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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白 白色。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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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白
白色。
这是她重新拥有“视觉”这个概念的第十息,也可能是第十个时辰。婴儿对时间的感知与成年人不同——昼夜节律尚未建立,每一次睁眼都像第一次睁眼。
帐顶是明黄色的,绣着五只凤凰。但在婴儿的视网膜上,饱和度尚未调准,金色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白,凤凰的轮廓模糊如被水洇开的墨痕。烛火晃一下,那些凤尾就动一下,像是活的。
她盯着那些凤凰看了很久。久到忘记了自己在盯什么。
有人在帐外走动。脚步声被金砖地吸去了大半,只剩下衣裳摩擦的窸窣。棉布、丝绸、粗麻——不同的材质,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来意。她已经能分辨这些了。
第一声:轻而碎,是软缎鞋底。来人在帐外停了一息,呼吸很浅,然后转身离开。奶娘赵氏,来看她醒了没有。
第二声:重而急,是纳了皮底的宫靴。来人直接掀开帐帘,冷风灌进来,烛火猛地一歪。
“公主今日如何?”
是太医的声音。苍老、干涩,像一片风干了的桑叶。
“脉象稳了。”奶娘的声音压得很低,“昨儿夜里醒过一回,没哭,就睁着眼看帐顶。看了半个时辰,又自己睡了。奴婢瞧着……有些奇怪。”
“何处奇怪?”
“不哭不闹。醒了也不叫人,就那么睁着眼看。”
太医沉默了一息。朱媺娖听见他的指甲在药箱铜扣上轻轻刮了一下。
“幼儿高烧后,神志暂未清明,亦属常见。再服两剂。”
他们没有说出口的话比说出口的多。紫禁城里每个人都这样——说出来的话是明面上的,没说出口的才是真话。
她在意的只有一件事:醒来到现在,母亲不在。
有人来了。
软缎鞋底,步伐快,快而不乱。门被推开,清晨的寒光从门框里扑进来。一张脸俯进她的视野。
年轻,清瘦,颧骨略高,眼窝下面有洗不掉的青痕。鬓边插着一支素银簪,簪头镶了颗米粒大的珠子,随她俯身的动作微微晃动。她的眼睛是肿的——不是哭过一场的那种粉红浮肿,是熬了很多夜、哭了很多次之后沉淀下来的红,淤在眼角,像胭脂洇过了边界。
“娘娘,公主醒了。”
女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放在她的掌心里。指尖是凉的——缂丝的人手都不会太软,苏样花绷子一绷就是大半天,指尖常年被丝线勒着,骨节都磨细了。但她掌心却是暖的,干燥的暖,包裹着那个小小的拳头,没有用力,只是拢着,像护着一朵刚合瓣的花。
“媺娖。”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纸落在水面上,“娘的小媺娖,你终于醒了。太医说你要是醒不过来……”
她没说完,把那截话咽回去了。只低下头,把脸埋在婴儿的胸口,肩膀轻轻发着抖,却不出声。一室烛焰都跟着她的颤抖晃了一下。
朱媺娖想要动一动手指去回应那温热、干燥的掌心。身体不听使唤。想发出声音,喉咙里只挤出了一声含混的“呜”。
但这一声“呜”已经足够。
周皇后抬起头,眼角的红晕散开了一些,嘴角弯了弯。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气息是藕荷色夹袄熏过的苏合香,混着一点药味。
朱媺娖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做着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事。她在检查——不是检查身体,是检查意识深处那片随她一起来的存储空间。它还在。所有的数据、记忆、分析框架,都完好地悬浮在那里,像一间无人知晓的图书馆。她试着调取一条最简单的信息——自己的名字。林长平,生于2034年,量子物理学家。信息返回无误。她松了口气。
然后她开始调取另一条。崇祯长编,卷三百五十二。
门外有灯笼的光影。昏暗的长廊里,一个穿着玄色长袍的身影匆匆走过。没有进来,没有停留。脚步声急促、沉重,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追着跑。
那是她的父亲。崇祯皇帝,朱由检。他今年十九岁,虚岁二十。登基三年。
他不知道门里的这个女儿,是带着一整套尚未启用的数据,特地来找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