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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蝶女(四) 纪程还欲说 ...

  •   纪程还欲说些什么,白榆已经转身走到应山面前,抱着胳膊紧张兮兮地说,“道长,我跟你说,我刚才本来已经甩开了那些怪人,可过来的时候还是一直感觉有人在跟着我,简直像是贴着我走一样,但是一转身又什么都没看到,真给我吓够呛。”说着在应山面前转了一圈,“你看看我背后有什么东西没?”
      应山这时才注意到,白榆身后剑上衣服上贴满了符箓。
      应山道:“有符。”
      白榆得意地哼了声,道:“我自己贴的,还有什么吗?”
      应山道:“没了。”
      白榆道:“奇怪,虽说现在感觉没那么强烈了,但总感觉背后还挂着个人,我这心里总是不舒服。”
      同行数日,应山知道白榆胆子小,想来她是在走散后被吓着了,有些疑神疑鬼的,便拍了拍她的肩宽慰道,“你都贴了这么多符箓,要真有什么东西早被打得魂飞魄散,必是多心了。”
      白榆被这一拍身体莫名抖了一下,转过头面带古怪地盯着应山,“道长,你……”
      应山见她欲言又止,问道:“怎么了?”
      白榆摇了摇头,没继续说。她环顾了一圈大殿,目光也落在了那尊神女像上。随即从地上抄起一截也不知是掉下来的房梁还是墙柱的圆木,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时挥起猛地往那神像正面砸去。
      一阵闷响中那粗大的圆木断成了两截,神女像却是纹丝不动。
      这阵仗谁能看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一时都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见众人面色古怪,白榆无所谓道:“这无牌无名的山野淫祀,谁知道供的哪路邪神,砸不得吗?”
      都是哑口无言,既无人同意也无人否认,只悄悄都离白榆应山二人远了些。
      应山只觉得白榆在外面碰到了太多吓人的怪物怕是受了刺激,行为举止才看上去有些不正常。他一边用眼神冲众人表示多担待,一边附和了白榆两声,“白道友言之有理,这供奉的指不定就是让余桐县变成这样的祸害呢。若供的是良善正义之辈,哪儿会放任余桐县这么多怪物作乱。”
      众人听应山一说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但到底都是修道之人,对这些供奉之物最是敬畏,也不敢表态。
      应山见白榆已经走到那神女像下,怕她又要干什么出格的事,连忙走过去小声道:“白道友,以后还是不要做出对受供之人不敬之事,易遭反噬。”
      白榆道:“怕什么,这神女像感受不到任何力量,被供奉的人要么早就不存于天地间了,要么根本不存在。”
      恰在这时,纪程也走了过来,磕磕巴巴对白榆说了跟应山差不多的话。
      白榆道了声多谢,似笑非笑看了应山一眼,应山自然不懂她的意思。她便拉着应山走到神像后蹲下小声说道:“道长,我瞧这些人修为都不太高呀,也不聪明,一个个都带着伤,只怕要拖累你我二人,咱们要不先走吧,这地方乌漆嘛黑的我待着太难受。”
      应山道:“此举怕是不妥。”
      白榆略一思索,颔首道:“确实,现在摸黑出去太吓人了,还是等天亮咱俩再走。对了道长,你在外面可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先不说抛下这些受伤的年轻人不仁义,最不妥的点难道不是他们二人根本对付不了外面那些神出鬼没的怪物吗?
      应山心中暗叹白榆到底年轻,思虑不及他全面。又见白榆问起这余桐县的事来,便不再多说,只回复起白榆的问题来,“我倒是发现那些怪物离余桐县城内越远就越弱,只是无论跑出去多远都不能彻底摆脱。”
      见他停下,白榆点了点头示意道:“继续说。”
      应山道:“没了。”
      白榆闻言,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向应山,“哎,我还寻思你在外边儿数个时辰,又一身伤,和那些怪物接触的时间必然不少,还以为你肯定知道得比外面那些人多呢,原来也是个不中用的。”
      应山讪讪笑了下,也不好解释他几个时辰都是在林子里仓皇逃命,如今回想起来只记得周围全是黑漆漆的树干。除了遇到一只大妖,哪儿还有什么关于余桐县和那些怪物的线索。
      且说纪程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上前想和白榆说上两句话,却只被敷衍回答了一句多谢,随后白榆便拉着应山往那神像后走去了。
      虽背对着同门和那些别家弟子,但也能猜测到这些人在偷偷看着自己,如今悻悻然回去恐又丢了颜面,想了想后索性一咬牙,也跟着两人往神像后走去。
      故在白榆评价完应山那点微不足道的发现时,纪程刚过来便没忍住不屑开口道:“真是没用,那能算什么发现。”
      他一出声,两人才注意到纪程也跟了上来。白榆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学着先前纪程磕磕绊绊说话的样子道:“好,好没教养,怎,怎么偷,听人说话。”
      纪程气得满脸通红,梗着脖子道:“这地方又没说是谁的,我凭什么不能来。”
      白榆拿过应山手里的火折子,站起身就往前殿走,一边走一边道:“有理有理,送给你了。”
      应山见纪程尴尬站在原地,连忙打了个圆场,“哎呀,十七洲各洲之间语言文化还真是千差万别呀,不仔细听都听不出白道友说的话句句包含关心哈。”说罢也不看纪程反应,赶紧跟着白榆往前殿去了。
      白榆哪儿管纪程什么脸色,到了前殿,看了一圈伤病,心中愈发坚定别和这些人扯在一块儿的想法,于是出来便离这些人远远的独自蹲在一个角落。
      她不想和周围的人牵扯,却不代表周围的人也不想和她牵扯。
      虽说白榆刚进这大殿就抡起一根圆木砸向那尊神女像在众人眼中有些惊世骇俗,但静下来想了一会儿,纪青月便品出几分端倪来。
      那平平无奇的男子和那古怪奇异的女子,太不对劲了。
      最明显的不同寻常还是那名女子刚进来的时候她发现的,旁人或许没注意到,这两人身上穿的衣服和殿内其他人站在一起时对比下有多么不同。
      或许是她平日素爱洁净,所以在那叫白榆的女子进来时纪青月就注意到那人身上衣物虽杂乱,却都干干净净。要是其他时候这或许很平常,但在经历大规模的怪物袭击后还能保持干净完整就有不一样的意味了。
      就拿眼下殿内的这些弟子举例,刚到余桐县的时候身上的衣服都整整齐齐的,但现在才过一天,就无一例外都已经沾满污泥血渍,破破烂烂。
      尚不论周围这些小家族门派的弟子修为不济、用的法器品质差,从怪物追杀下逃脱是如何狼狈,他们纪家的弟子修炼的功法,用的法器都比这些人不知要好上多少,如今却也全都沾了血污、衣袍破损,或轻或重受了伤,看不出好到哪儿去。
      纪青月本人也是年轻一代弟子里的翘楚,但在刚才那么多的怪人围攻之下也自顾不暇,身上带了不少伤,衣袍自然也不太能看。
      反观应山和白榆两人,衣袍崭新,举止从容,一个一来就能让自己毫不被注意地隐没人群中,另一个一来就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什么样的人才能从那样数量庞大的怪物的包围中不染纤尘全身而退?什么样的人才能在这样人心惶惶的情况下还能让所有人自然接受他们的不同寻常?
      自然是高人。
      她终于参透无论是指使豢养的小妖攻击纪程,还是猝不及防攻击殿内神像、说起话来装疯卖傻,种种行为的最终指向只有一个,那就是:
      引起他们所有人的注意。
      没错,那两人从进了这个屋子以后就在想尽办法引起他们所有人的注意,目的却还不明确。想到这儿,她又用余光谨慎观察起角落的二人来:
      那尚不知姓名的男子此时正检查他带着的包袱,隔着布一边敲打一边抚摸,隐约听见浑厚的金属响声,如此爱惜,里面怕不是什么非同凡响的法器,难怪腰间那柄长剑与他本人一样平平无奇,原来是障眼法。再说这人全身上下看不到任何伤痕,身上的血腥气却比在场所有人都浓郁,只怕是什么狠角色。这两人都比他们晚到此处,不知在外面无情猎杀了多少怪物。
      分析到此处纪青月觉得那张脸的伪装如今就稍显逊色了,她在心中冷笑一声,想不到吧普通的太过刻意反倒让她一开始就注意到不对劲了。呵,十七洲绝不可能有那么普通的一张脸。
      再看那自称白榆的女子,眼下正坐在半截圆木上,手中用一根木棍在地上演算什么,神情专注。是天机?还是此行凶吉?不对,那人刚刚快速地扫了她一眼,难道是已经算透了她心中所想?想不到如此人畜无害的外表下竟藏着那样深不可测的推演能力。她的实力恐怕不止于此,虽用一柄生怕旁人看不见的大剑伪装成了一名剑修,但真正的玄机恐怕与那平平无奇男子一样藏了起来。
      纪青月正欲扫视一番,寻找真正的武器,却发现那女子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竟然还带了些意味深长的审视。此女当真可怕,自己如此小心谨慎的观察都不能逃过她的眼底。
      不对,那女子此番举动恐怕是在暗示她什么。
      另一边,白榆终于忍不住了,不再继续乱画,用手中的木棍戳了戳应山,“先别心疼你那摔破的铁锅了,出去找个铁匠补上就是。你瞧瞧我右手边儿那个白衣服的小姑娘,老偷看咱俩,怕不是见咱们人少好欺负想杀人劫财。”
      应山闻言转过头去,正对上纪青月小心翼翼投过来的目光。知道了对面纪家人的身份,他自然不会以为人家会干出杀人劫财的事儿,只当关心那叫纪程同门的这么久没从后面出来,因为先前吵架又不好直接去寻人,只好从他们这儿打探一番。
      想到这儿,应山冲纪青月露出一个放心的笑,表示纪程没事儿。他自然不会想到,这一个笑在纪青月眼里被解释成了一个与原意相差了十万八千里的信号。
      纪青月将应山的笑看在眼里,她轻而易举就理解了那笑是包容,是鼓励,是让她去当那个将两位前辈与这些陷入绝境的年轻人连接起来的铁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纪青月有些痛心地扫过殿内众弟子,暗叹这些人何其愚笨,两位前辈已经暗示得如此明显了,竟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今日若不是她在此处,平白要错过这机缘了。
      她已经完全领会两位前辈的良苦用心了。
      纪青月此时已经完全认定两人就是深藏不露的高人了,她以前就常听师兄师姐们谈起出门历练的时候,众人陷入生死困境求助无门,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道爽朗笑声,随即一名毫不显眼的普通人褪去伪装,真实身份竟是某位隐世大能,不过抬手一挥,顷刻便将危机解除。
      想不到她第一次出门历练就能碰到这样的事,当真是好运气。
      纪青月拍了拍衣角灰尘,从容站起身,一双含着炙热光芒的眼睛看看应山,又看看白榆。在同门不明所以的注视下,她缓缓面向所有人开口了:
      “诸位,请听我一言。我等今日被困此地,同门生死未卜,各家族中长辈又不知何时才能发现。这余桐县的可怕诸位想必都见识到了,暗处不知还有多少怪物在虎视眈眈盯着我们。各家平日难免有些误会隔阂,我师弟年幼任性,先前又出言不逊得罪过各位,使得彼此再难信任。但眼下孤立无援,自当放下嫌隙团结一心,共同谋划合作,方有机会逃出去。”
      听她说完,殿内众人脸上神情都有些犹豫。初到这殿内时他们本欲一同商量对策的,却被纪程嘲讽家族门户低微不配与他坐在一起,便不与纪家弟子讨论,一行人自在旁边占了块地围坐一起商量,又被纪程骂聒噪不敢再开口说话。
      应山来得晚哪儿知这些前因后果,听完只觉得这姑娘说得十分有理。他和白榆都是小门小派来的,资质修为在同门中又是垫底,真听白榆的靠他们自己在这余桐县哪儿有活路。却见众人犹犹豫豫并不表态,生怕错失了这保命的机会,应山便附和着开口道:“这位道友说的甚是有理,这余桐县内怪物数量众多,凶残且能力古怪,我等若是单打独斗只怕不好应付。再者我们待的这地方出现的实在古怪,未必是真的安全,还是要早做打算。如今唯有一同想办法离开这余桐县,之后再传讯各家族中长辈前来处理。”
      白榆冲应山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低声道:“先假意合作骗取这些人的信息确实是一个良策。”
      应山有些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认真道:“白榆道友,我是真心打算合作的。”
      闻言白榆却将声音压得更低,道:“我懂我懂,这么多人看着不好细说。”随即声音提高,拍拍应山的肩正义凛然道:“两位道友所言甚是,同心共济,无不胜也。”
      纪青月一开始还生怕自己会错了意,说完话就小心观察起这两人神色,窥见二人神色时而欣慰时而赞许,又一前一后附和起她来,便知自己果然领会对了二位的暗示。
      不错,两位高人先前的眼神果然是让她将众人团结起来,由两位领导的意思。
      眼下已经可以确信,两位高人一开始的种种引人注目的举动,便是在向众人传达可以向二位求助的信息,偏偏在场的全都愚笨不堪没领会到前辈们的深意。好在她还算有点儿眼力见,读懂了两位特意传达给她的暗示。
      果然,已经有人站起身来了,却是看都不看她直接走到二人身侧坐下,纪青月心中暗暗惊叹,不愧是前辈,竟有如此凝聚力。她本还在想该编排什么样的理由把人都带到两位前辈面前由他们领导,看来还是低估了两位前辈。
      本来剩下的人还在担忧加入由纪家领导的合作恐怕又要被纪家随意指使折辱,却见那穿灰蓝袍的两人径直走到了那两位来自没任何名气的小宗门的修士旁边。见状剩下的人纷纷效仿,反正纪家人提议的是一起商议对策,又没说非得听他纪家人领导。
      却不想,纪青月动作比这些人还快,脚底生风般来到二人面前毕恭毕敬行了个礼,“晚辈纪青月,见过两位前辈。”又单独面向应山道,“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应山哪里受过此等大礼,连忙把自己的包袱往边上一扔,站起身回礼,“前辈不敢当,在下应山。”
      闻言,纪青月又分别冲两人作了一揖,“白前辈,应前辈,恕晚辈愚昧,竟未看穿二位身份,方才多有怠慢。”
      纪青月一席话在旁人眼里来得莫名其妙,一时之间纷纷用狐疑的目光扫过三人。
      应山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姑娘,见她仪表堂堂,举止大方,双目清明,不像是头脑有损或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的样子。一时不明所以,用求助的目光看向还坐在半截圆木上的白榆,却见她正一脸不可置信地从头到脚打量自己。
      随即眼神转为欣赏,应山知她此时要是开口的话必定是一句:好计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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