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蝶女(二) 应山原是靠 ...
-
应山原是靠墙站着,瞥见右手边的一扇木门从里面打开,转头正撞见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人握着一把滴血菜刀踏了一只脚准备从那门内出来。这人身上衣服脏黑,肤色青白,偏偏头又抬得极高,因为离得近,应山能看到那一双纯黑的眼好似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白膜,像腐烂了一样挂着些粘腻的黄白色液体,嘴一张一合,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
应山心想,老太太都双手沾血,余桐人杀人为业?
不待第二只脚踏出,应山尊老爱幼,一脚就把那老太太踹飞了回去,“嘭”的一声响起,也不知道撞上了什么。
而此时巷子两侧的木门里已经不断涌出各色身形的怪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身体残缺的,完整的,空着手的,握着斧头、菜刀、砍刀一类的。
热闹非凡。
几方人马浩浩荡荡地进了余桐县,结果刚一进来就碰到成片的怪物,一群没什么实战经验的少年男女手忙脚乱间轻易被冲散了。
应山想到既然传闻中夜里的古怪在余桐县,说不定离开余桐县就能甩掉这些怪物了。结果他从城门跑出去后,抬头仍然是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身后的怪物还是乌泱泱的一片。
万幸的是,他发现那些怪物来到余桐县外后能力被削弱了部分。
只是方才光顾着往城外逃命,没注意其他人的方向,眼下只身在山林中被围困,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好处境。
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操控佩剑,长剑召回手中,只能勉强对付一部分正面的怪物。浑身上下已经被撕咬得血肉模糊,在这阴森恐怖的树林里,不知情的人若是见了,只怕避他要比避那些怪物快。
一只怪物抓住他的后腿将他拖倒在地上,尚来不及脱身又有数只怪物扑过来,挣扎间应山觉得身体已经被扯成好几块,疼得遗言都没心思想了,两眼一闭就昏死过去。
半死不活间,却听见一声刺耳大叫,惊得应山猛然睁开眼睛。那声音怪异,似咆哮哀嚎,听不出是什么东西发出的,空气中也传来丝丝腥臭气味,似乎和那叫声从同一个方向传来。
应山被这声音震得头皮发麻,本来都不打算动的心脏都被惊得猛跳起来。密林也因着声音波动枝叶沙沙作响,落下一阵叶雨。
纷纷扬扬的落叶厚厚盖了应山一身,围攻他的怪物不知为何扭曲身形发出似虫兽的尖锐叫声,四肢五官迅速腐败脱落,最后连成一大片的黑水浸入地下。
应山见状愣住,一时有些不可置信,自己也不像是那种福大命大的主儿啊,怎么今天临死前还时来运转了?
那怪异的声音只响了一阵便没了动静,应山估摸着自己怕是已经死了,太不甘心故被困在自己假想出的还活着的幻境里了。如此一想便面朝那轮古怪的圆月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放松思绪默默劝自己看开。
躺了半晌,应山终于估摸出一点儿不对劲来。腥臭的气息直往他鼻子里钻,耳朵里还有很轻很轻的树叶落地的声音。
死了哪能浑身上下又痛又冷,还能闻到这么臭的味道?
应山毫不犹豫便接受了自己福大命大还活着的事实。
他有些吃力地扭过脖子往不久前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因着山地起伏又林木葱郁的缘故看不见具体。余光瞥了瞥自己的胳膊,竟还好端端的,看看另一边,也是好的,忍不住心中嘀咕两句:怪哉怪哉,刚刚明明感觉胳膊被扯断了,许是刚才疼得厉害又怕得厉害,自己吓自己呢。
懒得多想,顺手抓住落在一旁的佩剑插在地上,支着身子站起来便往那叫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在闻到空气中传来的恶臭气息时,应山心中便有了猜测。
凡妖血,皆恶臭。密林深处,必有一只受伤的妖。
虽说不知妖物实力深浅,但至少比面对那些不知是什么的怪物强,而且,那些怪物似乎对这妖物有所忌惮,眼下虽说逃走了,后面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蹿出来了,若是能将这妖物稍加利用,在这余桐县中也不至于寸步难行。
若是那妖不好对付,他撒腿跑了就是。想到跑,应山才意识到自己可怜的腿上还有伤,低头看一眼,两条腿都被啃得缺皮少肉的,鞋子都少了一只。
可惜,才穿了八年。
应山忍不住啧了一声,又佩服起自己的忍耐力来,被咬成这样了竟然不觉多痛。从包袱里找出止血的药物随便包扎了一下,应山又继续循着气息前行。
翻过一座不高的山后面是一片开阔平地,仍是林木茂密,应山又往前走了一些,那恶臭气息在此处尤为浓郁,林间隐隐约约可见一些粗大的肉白色触手在地面扭动,应山只瞥了一眼,仍面不改色地往前面走去,心中自猜测这是什么妖物。
他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妖血恶臭,这里妖血气味如此浓郁,山里应当是有一只大妖受了重伤,那叫声虽怪异,仔细分辨也能听出是哀嚎惨叫。
这妖物体型似乎极为庞大,他从看到触手末端沿着触手行进了千余步距离,也只看到那林间遍地是密密麻麻的蠕动着的肉白色触手,比外面看到的还要粗大许多,拥挤到已经看不见地面,应山只得小心翼翼避开前进。
又行了半歇终于看见妖血气味的主要来源:是一个被横切砍断的巨大圆形肉球,切面正咕噜往外冒着白泡和紫色血水,漫山的触手便是从这肉球上蔓延开去的,想来这圆形妖物完好时应该是通身遍布触手。
这一片的树木尽数倾倒折断,眼前景象完全暴露在月光下。
周围是一大片的暗紫色和红色混杂着被扯得散落一地的肉块,看样子全是这妖物身上的。方圆树木尽折,一片恶斗过后的惨烈痕迹。环顾四周,应山一时有些惊异这里竟然没有任何人族尸体,也不知是这妖物倒霉碰到了实力悬殊的大能,还是空有其表内里无能。
他不敢贸然靠近,只远远蹲在树上观望。
那妖物被横切砍断的地方有一圈咒印烧焦的痕迹,隐约可见暗色印纹涌动。应山想起来师父曾经提起过修士夺取妖丹的招式,便是辅以咒术剥离,剥离妖丹后妖物身上便会留下咒印痕迹。虽没见过那咒印具体样式,但眼下所见估计就是了。
这妖物应该也是被修士抢夺妖丹,反抗过于激烈才有了眼下景象。
闭目用神识探去,那怪物身上已经感受不到一点妖力。应山犹豫片刻跳到了那妖物近处的一截断木上,随后捏了道治疗术法向那妖物渡气替其疗伤。既无妖力也就不用担心它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威胁,眼下还须借助这位妖兄对付余桐县的那些怪物,自然不能放任它死了。
只是看那伤势,能不能活下去实在难说,况且应山自己还是个半吊子修士,治疗法术平时也只能用来治一下擦伤,一时有些心虚,只得使了全力施展法术。
不料那妖物在他的治疗下真的有了反应。边上散落的肉块都冒出细长的触手伸向了那妖物的切口,把那些肉块都扯到那切口上堆叠着,那些细长的触手相互缠绕将那些肉块包裹在一起又融进肉块之间。
看着这复原方式,应山心头顿时涌上一种莫名的熟悉感。随即想到自己的治疗术竟然能对这么大一只妖起作用,一时又在心中洋洋得意起来,把那点古怪的怀疑抛在脑后。
这妖物最终成了一个巨大的皱巴巴肉球,皮上似有滑腻的粘液流动,在月光下泛着莹莹光泽。看上去有三四丈高,整个肉球上面挂着数不清的小触手晃来晃去,好似一颗毛球,却依旧不见五官。
之前这妖大半个身子都被劈没了,也不知道从哪发出的叫声。应山上下左右打量了两圈,也没看出这妖物的眼耳口鼻在哪里。
蔓延到林间的触手此时也开始收回,缩短变小,最后全盘绕在肉球边上围成一圈。
眼下这一团应该就是本体了。
那妖物伤好了些,方才的狂躁的大叫声变成了哼哼唧唧的可怜姿态,触手左右晃动,在这庞然大物身上说不出的别扭诡异。只是看在应山眼里,却是一副要随时扑上来将他大卸八块的凶恶模样,虽知这妖没了妖力,但面对这么庞大的体型,难免心中发怵。
应山只道是自己见识有限,辨不出这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修炼来的,不过这物既已成妖有了灵智,应该是能听懂人话。怕它失去妖丹悲痛暴走,应山便对那妖物安慰道:“这位妖兄,你眼下虽然没了妖丹,若是勤加修炼,找个灵气充沛的地方,百年内还是有望再次结丹。”
那妖却伸出一只触手,碰了碰应山的胳膊,仍是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那触手力道非同小可,应山只觉得几乎要被甩飞出去,使尽全身力气才堪堪维持站着。
应山低头盯着那黏黏糊糊的触手,心中满是嫌弃,恨不得马上伸手把这玩意儿扒拉开,但想到现在正是挟恩图报的好时机,自然不敢表露半分。
本想对视开口更显真诚,但实在看不出哪儿是眼睛,只好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背手转过身去,趁机把那妖物扒拉着自己的触手拉开,打断那妖物的哼唧声缓缓开口道:“你说想报恩?我今日于你不过是区区救命之恩,何必太过在意。我现在身负重伤,又被林中怪物追杀,为了救你已经耗尽最后一丝灵力又如何,这种时候万不可拖累你。”说罢拍了拍烂成布条的外袍,准备跳下断木潇洒离去,看了眼地上狼藉实在无处下脚,还是重新跳到了树上。
身后的大妖看着小小的应山从一棵树,荡到另一棵树,脚滑踩空,抓紧树干,拍了一掌自己不争气的腿,结果动到伤口鲜血喷涌不止。
应山气闷,治疗术用在自己身上为什么效果不一样了。
……
终于,那妖物蠕动着数十条触手追了上来,肉球上的触须向上伸着摇摇摆摆扭动,气势威武,地动山摇。
应山顿时松了口气,还怕这妖物不跟上来呢。他主动停下负剑立于树干,转头含笑看向大妖,端的是道貌岸然,道:“妖兄,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那妖物哪儿会说话,乱七八糟地挥舞着触手朝应山扑来,那滴答滴答粘液落下的声音让应山心头一颤,连忙伸出手制止,面上却是一派正义凛然,“也罢,正所谓救人救到底,你如今没了修为,在这危机四伏的山林中又能活到及时,便留在我身边待恢复修为再离开可好?”
那肉球听见他的话,前后晃动了一下,似在点头。
应山看着有些好笑,开口道:“你能控制大小吗?你这身形实在太大,容易招致诸多麻烦。”
那妖物哼哼唧唧应了两声。
只见那妖物不断缩小,身下的触手也开始收回去,不多时便缩成了个只有两拳头大小的肉球,褪下了一层滑腻的粘膜外衣,成了个暗紫色小球,浑身上下依旧只有触手。
看到没有那层粘液,应山心中长舒一口气,不然他该找理由让这妖物带伤跟着自己跑了。
应山从树上跳下来准备将那妖物捎上,一只触手却先他一步迅速伸长,搭在了他腰间的剑鞘上,然后将整个身体都带了上来,小小的触手密密缠绕住剑鞘。
应山看着剑鞘上小小的一团,爽朗笑道:“妖兄,道途漫漫,你可得陪我走上一段了。”
闻言那小妖又多伸出几只触手牢牢缠了剑鞘几圈。
一人一妖往山下余桐县的方向赶去。
——
按理说应山前前后后进入这古怪的余桐县后已经过了五六个时辰,他们刚踏入这里时圆月当空正值午夜,如今也该天明,可抬头那轮明月却没有丝毫变化。
周围已经不见那些怪物的踪迹,整个余桐县又陷入一片长久的死寂。
数息之后应山重新回到余桐县的城门前,却见地上一片暗色斑驳通往城外另一个方向,应山蹲下身,确认是不久前留下的血迹。
想来不止他被怪物追赶跑到了城外,只是不知是同行的那位白道友还是其他的世家子弟。
如今身边有了妖兄,应山心里也有了些底气,他便循着那血迹又往城外走了去。走了许久,不知不觉间又重新被高大林木包裹,一排排柳树高大整齐,庄严肃穆。月光越来越稀薄,几乎看不见路。
突然前方毫无征兆出现两点红光,应山下意识握紧剑柄,却碰到一片软陷的滑腻,心中骇然,差点将佩剑给扔飞出去。低头一看才发现是妖兄,随手将一团妖物拎起重新挪到剑鞘上,握剑朝那两点红光走去。
再走近些,四周变得开阔起来,便看到那光亮来于一道大门前高挂的两个红灯笼。那门在的地方也是古怪,无屋无墙,只一道向内敞开的大门,门后面的景象已经与之前暗蒙蒙隐约可见不同,是不透光的黑。
血迹也自大门前消失。
两个大红灯笼在这样的地方实在是透着森森诡异,这山林中大大开着的门简直就是明晃晃地写着陷阱两字。
于是在大门前来回踱步两趟后,应山点燃一直没用的火折子踏进了这扇古怪的大门。他虽觉得这门不该进,但看那血迹必然是有几个不机灵的年轻人进去了,不管还是不妥当。
应山虽修为不济,却偏偏保持了几分古道热肠、侠肝义胆,他寻思自己就这样跟进去也不算是不自量力,再不济,他还能安慰里面的人两句,不至于上去会帮个大倒忙。又心中嘀咕一句,祖师爷在上,保佑我还能平平安安出去。
先前不敢露光是怕吸引怪物,而且尚有月光照明,如今伸手不见五指,不照明是完全走不动了。
进了门后,视线完全消失,除了眼前能照亮的地方一片空旷,四周仍是无边无际的黑,抬头那轮圆月已没了踪迹。
这黑暗好似没有尽头,应山朝着正前方已经走了快一个更次,周边景色才有了变化,地上零零散散落着一些破烂的木块、瓦砾残骸,一些枯败的老树稀稀疏疏立着,透过林缝,隐约可见一座建筑的轮廓。
建筑中透出淡淡的光,似有人影闪动。
应山径直走到建筑前,才发现那建筑周遭原有一道石砌墙,两扇大门,只是眼下只剩残缺砖石和两尊碎裂倒下的石像。举起火折子初略看了下,那后面的房屋比寻常见到的高大宽阔许多,面阔十间有余,单檐歇山顶,倒像是寺庙祠堂之类,门前却并未挂匾,也不知是作何用。这屋子的墙面用的木材漆得乌黑,要不是里面透出点光,这么大一座建筑应山几乎没看到。
隐隐听到里面传来谈话的声音,应山已到墙边,又突然顿住脚步,转了个方向绕到一旁石墙后。
且说里面的人突然听到有靠近的脚步声,原本说着话的十余人瞬间安静下来,全都拔出佩剑,神色凝重地盯着那道老旧的木门。
这木门陈旧笨重,里面这些年轻人先前还找了几根木头抵在门后,外面的人推起来似乎有些费劲,又敲又撞在外面捣鼓了大半天,偏偏又不开口。这些年轻人已经被吓得不轻,哪里敢开口询问,只紧张地盯着那随时要倒下来的木门。
门外忽然没了声响,一群年轻人正不知所措时,却见一张大黑脸贴在东墙上,透过那断了一半的墙板看向众人,幽幽开口道,“咋不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