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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个人 从今以后, ...

  •   她是被一阵不存在的潮声吵醒的。这已经是她降落地星的第十五天。
      最痛苦的时候是前三天,她在放逐舱自我解体之前,刚刚走出二十步。她看着那个与赫利俄斯的最后一丝关联消失,就因为经历时空跳跃而造成的身体紊乱击溃。
      在她之后断断续续的记忆里,她看见月亮升起落下了三次,身体却丝毫无法动弹。
      她的耳边总是会响起这样的潮声,很远,很细,像是在某个看不见的崖底,有水一下一下拍在石壁上,绵绵不绝。
      她艰难地在意识清醒的间隔中探索着四周,这是一个寂静的山谷,潮湿的土壤和厚厚的草丛后只有一条潺潺山涧。这里没有海。
      幻听。
      她在心里念出这两个词,不知为何,有些轻松。
      她真正地来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她摸着左耳后的星星吊坠,和她从十六岁起每一次本能去确认“自己还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找到了山谷里那颗最高大的松树,像一把巨大的伞,高高的,看不见顶。树很粗,三个人才能合抱。
      她靠在树干上,看着头顶树枝之间漏下的日光,陷入了一种寂静的永恒。
      赫利俄斯所有的“清晨”都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总有一段极轻的提示音在背景里响起,几不可察,却精确地拎起每一个人的意识,把他们从睡眠里拖到清醒;她从出生起每一次醒来,都是在那一段声音里完成的,时间被对齐,身体被唤起,世界被确认。
      她像是着了迷一样,看着周围的一切。东边那一线山脊先是从黑里浮出一层极淡的灰,再一点一点往上泛青,松针上的露在最初是看不见的,随后忽然有了一丝极轻的反光,再过一息,整片松枝都亮起来,像是每一根针都在各自捕住一点光;远处崖面上传来第一声鸟鸣,短、清、没有意义,却用尽力气,然后第二声,再第三声。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她看了很久,才慢慢意识到,这里没有监控。
      她慢慢地松了下来。
      潮声在这段时间里反复出现。
      它没有规律,不遵从任何可以预测的间隔;有时候长时间没有动静,有时候在短时间内连续出现数次,每一次都极轻,却足以把她从那层灰白的状态里拖出来。
      她清楚地知道它的来源,却无法让它消失。
      每一次它出现,她的神经都会在极短的一瞬间回到同一个起点,然后再被自己拉回来,这个过程没有剧烈波动,却像是被反复在同一个地方划开一道极浅的痕迹。
      第五天,她第一次对它产生了厌恶。
      那一刻,她甚至抬起手,想去按住左耳后那枚坠子,像堵住一个出口一样把那点噪声压住。
      手停在半空,她没有继续。
      她随手抓起身边的石子,在另一块石头上磨,试图用石头发出细碎的声音遮掩过去。
      慢慢地她对打磨石头上了瘾,她磨出了凹槽,也把那块石头磨出了自己想要的形状。她捏着被磨薄的石片,一点一点往树皮里刻,动作很慢。
      她没有调动任何操作辅助。只是让手指、腕骨和最普通的肌肉控制去对齐每一笔的力度和角度,让那种带着阻力的触感一点一点回到她身体里。
      她退后半步,看过去。
      望舒。
      字不均匀,线条深浅不一,末笔向右偏出去半分。
      但它在那里,不是编号。是她自己写出来的。
      她在树下站了一会,伸手按了一下那两个字最深的一笔。
      崩潜期结束了。
      她把手在身边的松针堆里按了一下,确认触感,是湿的,是冷的,是可以握住的东西;她把身上的松针拍掉,把随身那几件东西安在更贴近身体的位置,然后顺手摸了一下左耳后那枚星形坠。
      那一点几乎感觉不到的温度仍在那里。
      她才真正站起来。
      第十六天的清晨,她才真正从老松底下起身,沿着谷底那道断断续续的兽径往山下走。出发之前她没有立即动,而是在松根旁坐了一会,让 NCH 把这十五日里顺手记录的附近地形在意识里过了一遍:往南顺着溪谷下去三四里,谷口一侧的缓坡上,有一条被人反复踩踏后压低了半寸草色的浅印,是这一带唯一称得上“路”的地方。
      她走得很慢。脚下不是路,是动物踩出来的痕:碎石松动,松果滚滑,腐叶层带着水气,一踩下去微微下陷;再往里,是她膝关节深处那种还没完全退干净的沉重感,像是有一层极薄的滞感贴在骨头上。
      三四里山路,她走了大半日。
      直到在路上方一截突出的山岩后停了下来。她听见了水声,还有一些其他的声音。
      是一道溪谷,在小道下方十丈左右,水声泠泠撞在卵石上。
      NCH在意识里播报:
      方位 4 点钟,距 217 步,大型四足,70–90 kg,追击。
      方位偏南,距 224 步,两足,约 65 kg,奔逃,转受困。
      她只是更努力的听着——
      谷下果然有动静传上来。先是粗重的喘声,被什么卡在喉咙里,一断一续;随后是木头被乱拨开的声响,混着金属碰撞,节奏全乱;再往后,一个已经发哑的中年男人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没成句,只剩下破掉的尾音:
      “哎——哎呦——哎——”
      她从岩后挪出半个身子,向下看。
      溪谷在她下方折了一道弯,弯内被水冲出一块低洼,三面是岩,另一面临水,退无可退;角落里缩着一个中年男人,粗布短打,肩上还横着一根扁担,扁担下挂着半人高的货箱,已经散开了一部分。针线、粗盐、小布包浸在水里,一点一点被流带走。
      他背贴着岩壁,扁担横在身前,手抖得厉害,上面的铜铃还在响。是一路狂奔甩出来之后剩下的乱颤声。
      离他不到五步,有一头山豹。
      它蹲着,身体是收紧的,肩线压低,后肢在蓄力,整个轮廓干净、安静,在等待攻击的时机。
      NCH 在她意识里快速完成了建模:雌豹,偏瘦,左前爪旧伤。
      她分析着,大约是这个春天饿着了,下山觅食,被这个倒霉的中年男人刚好撞上,一路追到这个死角。豹子蹲着没扑,应该是它在等他扁担放下来的那一瞬。
      NCH往常那样,开始往下推解法。
      直接介入,三步内击杀,2.1 秒。
      干扰前庭,使其退避,0.6 秒。
      ……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说了一句:闭嘴。
      NCH 停了一瞬。
      她没有立即行动。
      第一条方案出现之前,她就已经要救人;停在岩后没动,只是在想另一件事——怎么救。
      她不想再用 G2 的方式。
      这里没有评分,没有复盘。
      很自然,她的身体找到了答案。
      她发现了岩石旁边有一块小一些的石头,看起来有些松动。
      她弯下身,用肩背的力量慢慢往外撬,没有调动任何辅助,用这副完全由她掌控的身体——能做到。
      最后一点泥松开的那一瞬,她收手,让石头沿崖边滚下去。
      一声闷响,水花炸开。
      整个死角被这一道声音封住了一瞬。山豹猛地弹起,退了两步,毛炸开,盯着那团还没散的水汽看了片刻,随后转身,顺溪而下,消失得很快,没有回头。
      崖下那人还贴在岩壁上。
      他花了一点时间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神乱跳,最后抬头朝上看,正好看见她从岩后站起来。她在上方稳稳地站着,让他看清楚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武器,没有威胁。
      然后她才沿着岩侧慢慢下去。
      中年男人这才动起来,几乎是跌过来,声音已经带了哑:
      “姑娘——姑娘是你救的我么——”
      她站在水边,隔着细细的水流看着他。
      “风吹的。”她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不高,只有尾音轻轻往上带了一点。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
      “风吹的——是,是,开春了,山上松——”
      她没笑,只是站着,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瞬很淡的松动,很快又收了回去。
      中年男人在原地坐了好一阵,喘声一点一点压回胸口里去,才终于能开口。他自报姓陈,行六,村里人都叫他陈老六;从他爹那一辈起就在这条道上挑担,到他手里又挑了二十二年,这一趟本是要去山那头白岩坳收一批晒干的山菌,捎回梁州城里几家老主顾的,没料到才走到这条小道下游就撞上了那头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母豹。
      他蹲下来,把扁担横过来给她看。扁担正中三道白印。
      “姑娘你瞧瞧,那石头要是再迟半息,等它一下子扑上来,老六这条命可就交在这条溪里了!”
      絮叨完,他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慌慌张张把那只半浸在水里的货箱拖上岸,从最里头那一层摸出一只用油纸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实、还没被水泡透的小包,双手捧起来递到她面前。
      “姑娘——这是老六这趟带的最好的一包,江岸那边晒的,颗粒匀,不涩口——你拿着,你拿着——”
      她看着男人带着水光的眼睛,双手捧在胸口把盐包往她这边递。从未见过,她记住了。
      她慢慢抬起左手,伸过去,把那一小包盐从他掌心接了过来。油纸糙,有水气,压在掌心里比她想象的要轻一截,里头粗盐隔着三层纸还能硌出几粒细小的棱。
      陈老六见她接了,才像是被人从崖角硬拽了回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蹲在水边,眼眶又红了一圈,嗓子里挤出来的话已经发哑:
      “姑娘——你救老六一次,老六这条命就是你借出来的——你说,你要老六怎么还?”
      她想了一息,没接他的“还”字,只问他另一件事。
      “你这条道,多久走一趟?”
      “逢初一十五都得走一次。雪封山的时候改道,从下游绕,但也绕不开这条溪——我这一辈子在这条道上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闭着眼也走得到底。”
      “那么。”她朝北边那一道山口指了一下,“以后你每月走过这里,多带一趟。盐、布、粗药、铁器,还有山下的消息。我住那条深谷里,自己盖的山屋,屋里头什么都缺;东西按市价,我用山货跟你抵,我有手,能干活。”
      陈老六听完先愣了一息,随即一拍大腿:
      “姑娘你这是把老六当亲戚处了——这哪是抵账,这是——”
      他卡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没想好该叫这是什么。最后他伸出右手,按一个豫梁山区货郎之间立口头约时最郑重的样子,把右掌“啪”地一下拍在自己左胸口上。
      “你救我一次,老六接济你十年。”
      她看着他那只拍在胸口上的、磨得满是茧的手,看着掌心落下去的那个位置,看着他指节随这一拍微微往里收的那一下;她抬起自己的右手,学他的姿势,把右掌按在自己左胸口上,按下去的那一刻指节稍稍发了一下白。掌跟下面那一截肋骨硌着手心,比她想象的要硬。
      “好。”
      陈老六这才像是把心里头那一桩大事真的安顿下来了,半天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去摆弄他那只散了一半的货箱,把还能用的针头线脑、几小包没被泡透的盐和粗药一件一件捡回去;铜铃被他从带子里慢慢抽出来,挂回扁担那一头原来的位置,“叮”了一声,是这一整个下午第一次听见它响得稳。
      他临走前回头,借着月色看了她一眼,忽然问:
      "哎——姑娘还没告诉老六你叫什么呢。"
      她在他对面站了一息,抬起下巴,对着她来到这里见到的第一个人,把那两个字念出声——
      "望舒。"
      "望——舒?"陈老六跟着念了一遍,似乎在嘴里转了转,"舒展的舒?"
      "嗯。"
      "好名字。"他点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姑娘是哪家的?"
      "梁州一户姓廖的",她说,"爹娘都没了,进山来讨活路。"
      陈老六听完,只"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把扁担在肩上颠了一下,朝她挥挥手:
      "望舒姑娘,下个月初一,老六准来。"
      她也朝他挥手。他挑着担,沿小道转过山脚,铜铃哗啦啦响了几声,远了;她在原地一直站到那串声音被山脊吞干净,才转过身。
      谷口安静下来。
      她在头顶那一截天慢慢沉下去的时候,抬起自己的左手,按了一下左耳后那枚星形坠。指腹下只有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微温,五个尖角硌在指腹上,和她从十六岁起每一次按它时一模一样。
      她把另一只手里的盐包收进怀里。
      贴身那一处皮肤先是凉了一下,是油纸的凉;再过几息,就一点一点焐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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