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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管三刀这辈子最安静的一顿饭 五个人同席 ...

  •   管三刀在厨房切五花肉的时候,手里的刀抖了三次。

      不是刀太重。管三刀这把刀是三十年前从前左使手里赢来的——切完十二道菜前左使服了。刀柄包的是黑鲨皮,鲨皮颗粒握在掌心里越磨越稳。他切了三十年菜,这把刀在他手里的感觉跟手指头一样。不是外物。是本体的延伸。但此刻刀抖了。因为他在噬月宫做了十八年菜,头一回掌勺时膳堂里同时坐着三个人——一个是他的现任老板,另两个是他老板的情敌。而那个炼气三层的太虚宗弟子,此刻正蹲在他灶台旁边剥蒜。蒜的白皮碎屑沾在她袖子上。她没去拍。她在专心数蒜瓣——"管师傅。蒜量要跟太虚宗版本一样。这道菜之所以叫'红烧肉'不是'蒜烧肉'。蒜一律只许放两瓣——一瓣爆香,一瓣压腥。不要第三瓣。"

      他听完之后发现自己刚才放了三瓣。第三瓣已经进去一半了。他把第三瓣捞了出来。动作很急——急到蒜瓣从汤勺里飞出去掉在了灶台角落的灰堆里。他弯腰去捡。沈潇说:"不用捡。掉灰里就是蒜的命。再给它一次机会它还是会掉。重新剥一瓣——这一瓣放你围裙口袋里。下次用。"

      管三刀站直了。他把蒜瓣捡起来放进了围裙口袋里。一块蒜瓣。掉过灰。下次做别的菜可能用到。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沈潇说"下次用"。说明她觉得他下次还会给她做饭。还会有人坐在膳堂里吃。还会需要蒜。

      "管师傅。"沈潇没有抬头。她正在把剥好的蒜瓣排成一排——每个蒜瓣的根部都朝同一方向,像阅兵。"五花肉要逆着纹路切。顺纹会柴。你刚才是顺纹切的吗?"

      管三刀低头看砧板。第一刀下去的方向——是顺纹。他切了三十年肉第一次顺纹下刀。不是技术退步。是被膳堂里的沉默影响了。膳堂里坐了三个人,但没有人说话。三个人的沉默加起来比十八年里任何一顿饭都重。因为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旁边那两个人跟沈潇是什么关系。以及自己跟沈潇是什么关系。以及这件事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深吸一口气,把肉翻了个面。翻过来之后猪皮那面朝下,肉的纤维纹路变成了横的。逆纹切出来的肉片截面是一条条短纤维的短截面——这种切面吸汤快,嚼起来口感不会撕牙。顺纹切的截面是长纤维的纵切面——嚼起来像是在撕一本装订过紧的书。

      "知、知道了——我刚才切反了。"他把翻面之后的第一刀往下落。刀尖入砧,刀刃往前推,肉片翻倒在刀面上。这一刀没有再抖。不是因为手上稳了。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把注意力从膳堂里拔出来的锚点:技术问题。"沈修士。外头那两位——之前来过噬月宫没有。"

      "没有。"

      "那刚才柳左使经过膳堂的时候——"管三刀把第二片肉切下来。肉片比第一片薄了一个毫厘——不是故意的。是他想起了柳听雪摆碗筷的动作。"在桌上多放了两副碗筷。动作很自然。像是摆了多少年。她摆的时候还用袖子擦了擦碗沿。那只碗是她自己用的那只。碗底有磕痕的——她从旧左使殿带过来的。她不用新碗。"

      沈潇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碗底已经铺好了姜片——姜片切得很薄,对光看差不多是透明的。她低头看姜片的薄度,大概是想起某次在太虚宗吃到姜末时皱眉的画面。然后抬头往膳堂方向看去。柳听雪的剑在侧门口露出一个剑柄。人没进去——她大概没有打算入席。但碗筷摆得端端正正。两个碗。两双筷子。筷子架是自己用纸折的——折的形状不太对,一只是三角形,另一只也是三角形。两只都歪了。但能立住。能立住就够了。

      这一顿午膳坐了五个人。

      沈潇坐中间。她左边是殷无渊——殷无渊把主位让了。不是刻意让。是他进膳堂之后自然而然地朝她旁边那个位置走的。走完之后才发现自己坐的不是主位。他没有换。燕惊羽坐在沈潇右边。这个座位让他离门最近。不是他主动选的。是顾长惜进门之后把他往那个方向引了一步——走位很随意,但落脚的位置刚好把靠门最近的空位留给了燕惊羽。顾长惜自己坐到对面。对面这个位置与沈潇的距离最远——直线距离约等于膳堂的整个桌面。他选的。选完之后把剑靠在椅背上。剑在椅背上搁稳了,没有滑。他调试了一次剑身的角度让剑柄不会碰到旁边坐在墙角的管三刀。

      三份红烧肉端上来。

      管三刀亲自端的。不是不信任小厮——是觉得今天的菜如果被端洒了,他没办法交代。他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到膳堂,走了十八年最短的一段路:三步。但这三步他把每一块红烧肉的形状和位置都记在了心里。顾长惜那份——多加了半勺酱油。酱油是九幽域本地酿的。豆香有余,回甘不足。多加了半勺之后浓度刚好把豆香的缺角补上了。燕惊羽那份——瘦的偏多。不是管三刀挑的。是沈潇在传菜之前把他那份的肥肉夹走了两块换成了瘦肉。她没说为什么。管三刀猜了一道:燕惊羽走路来的。走了太远的路,肠胃长期处于消耗状态,太油了反而吸收不了。殷无渊那份——跟以前一样。软骨在两条瘦肉之间安静地搁着。软骨的形状是一个小小的十字——菜刀剁肋排的时候留在软骨上的刀痕横竖各一道。管三刀不是故意的。但剁软骨剁出十字大概和柳听雪摆碗筷一样,放了多少年了。

      顾长惜夹了一块肉进嘴。

      嚼了五下。不是随便嚼的五下。是咬破肉皮、肥肉化开、瘦肉纤维散成丝、酱汁从肉丝之间渗到舌面上——这四段口感每段用了一下嚼。第五下是吞咽前最后的确认——确认所有味觉信号都到位了。

      他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筷子上还夹着第二块肉——肥瘦相连的那一块。肥肉在筷子尖上轻轻颤动。他看了那块肉一眼。然后放下筷子。放下筷子的动作极其认真——两根筷子并并拢,横搁在碗沿上。碗沿上有一个专门架筷子的凹槽。他每次都搁在那个凹槽里。不是规矩。是散修在别人家吃饭的本能——不要给人添麻烦。

      "管师傅。"他叫了一声。

      管三刀在厨房门口探了半个脑袋。另外半个脑袋缩在门框后面——门框的影子刚好遮住他右脸。他的左手抓着围裙边。围裙边被他来回搓的位置已经起了毛球——那是他紧张的时候下意识搓的地方。

      "这锅肉——第三版的。"

      "是。沈修士试了三次火候。"

      "第二次的花椒放多了。花椒多了——入口的第一时间麻味抢在前面。麻是压不住的,它不像辣椒。辣椒吃完了还能回甜。花椒占了前阵,肉的甜味就只能在后面排队。排队排到一半食客的注意力已经散了。"他把话停了一下。然后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嘴角上沾了一小点酱汁。酱汁擦掉之后他才继续。"第一次的糖色没炒到位。冰糖下锅的时间早了一点点——油温不够,糖粒没完全化开就下了肉。糖和油没有融合的时候肉下去就是油炸不是红烧。红烧的颜色靠的是糖焦——糖焦需要糖粒在热油里炸到冒泡的程度。你第一次的泡没冒够。"

      管三刀抓着围裙边的左手不搓了。他安静地站着。不是害怕。是被说中之后手艺人本能的安静。他在等顾长惜说他第三版好不好。前面两版的错误他自己都知道。第三版——他不知道。因为沈潇只说了四个字:"这次好吃。"没说别的。没说哪里好。没说是肉的口感还是酱的浓淡。什么都没说。他知道沈潇能吃出来。但他不敢问——一个在噬月宫做了十八年饭的人,他在不敢什么。

      "第三次的酱油比老赵多加了半勺。"顾长惜把碗里的饭刨了一口进嘴。红烧肉的酱汁拌在饭上——米饭是九幽域的特产,黑土种的米。颗粒比太虚宗的米大一圈。淀粉含量高一点。"老赵放五勺。你放了五勺半。多那半勺不是失误。是因为九幽域的水跟太虚宗不一样。硬水中的矿物质会把咸味压住,同样量的酱油,软水里出七分味,硬水只出五分。你要想出七分味——酱油要加五勺半。那半勺是你自己试出来的。"

      管三刀把半个脑袋缩回了厨房。缩回去的时候后脑勺撞在了门框上,闷闷的一声。他没觉得疼。因为他所有注意力都在耳朵上——他在听下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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