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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第三里路 殷无渊在空 ...

  •   殷无渊在书房批上午的折子。

      边境粮草配发的折子堆了半个案头。最上面那一份是昨日送来的急报——北境三营的过冬粮在转运途中被劫了一车。劫车的人不是敌军。是北境自己的流民。今年北境夏天遭了蝗灾,秋粮没收上来,入冬以后至少三千张嘴等着吃。守将赵溪在折子里把流民劫粮的事汇报得极简,最后一句是——"末将已率队追回粮车七成。未追击余下三成。请魔尊示下。"

      殷无渊批这份折子批了很久。他提笔悬在"示下"两个字上方,朱砂在笔尖聚成一颗即将下落的水珠。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是什么——追回全部粮车,按律流民劫军粮当斩。但赵溪是故意不追那三成的。他带兵追上去的时候发现那些流民里有老人和孕妇。他没有拔刀。他假装没看见往西逃的那一半。这位守将在给他递话——"请魔尊示下"的意思是:我违反了军纪。但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你给我一个台阶。

      殷无渊在空白处写了四个字:就地安置。

      没有解释。没有追问三成粮去了哪里。赵溪拿到这封回复之后大概会对着"就地安置"看很久。这四个字的意思是:你在那边自己想办法。我不追究。但也不能公开说。

      他批折子的姿势跟两个月前完全一样——腰背挺直,肩线平齐,左手翻页,右手提笔。柳听雪如果在场大概会说:姿势没变,笔速慢了。慢的幅度不大。以前他一份折子是四息,现在大约六息。那多出来的两息——落笔之前多了一道很小的动作。他的笔尖会在纸面上方停了半息。在这半息里,他的拇指会往掌心方向轻轻蜷一下。他在攥什么东西。但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同一个动作他每天会重复四十到五十次——一个合体期魔尊,在批阅边境军务的间隙,反复攥一个不存在的掌心。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三个月前的某个夜晚,他的掌心第一次有了方向感。不是物理的方向。是"朝上"这个动作——像是掌心忽然知道了自己在等。等什么——不知道。应该是某样需要用手接住的东西。一颗丹药。一截断绳。一小块牛轧糖。一片被晨露打湿的槐叶。

      一道灵脉波动撞上了书房的窗棂。

      不是天魅的共振。天魅的修为波动是幽暗的、层叠的、像深海下面涌上来的暗流。这道灵力极其明亮,没有任何压制,没有任何隐蔽的意思。顾长惜从来不隐藏自己的灵压。他来九幽域的方式跟去太虚宗时一模一样——从正门来。不翻墙。不藏剑。但他会在最后一里路的时候把剑从肩上放下来——剑尖朝下。这是散修上门做客的最高礼仪。一个化神期剑修的剑意压着剑尖垂向地面,意味着"今天不是来打架的"。但他把剑放下来的同时也从不掩饰自己的修为——他的灵力明晃晃地铺出去,像在主人家门口点了一盏不需要的灯。意思是"我不是来打架的,但我能打。"

      殷无渊见过顾长惜用一次这个姿势。那次是在太虚宗山门外。当时沈潇也在场。顾长惜的剑尖朝下,但他说的话是——"老殷,你来太虚宗是带不走人的。"

      现在同一个人的灵压在噬月宫山门外点亮了。

      殷无渊放下笔。又拿起。又放下。他把左侧抽屉拉开——里面放着一只天青色的瓷瓶。温时砚给的。瓶身上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八个字:"灵脉安神。每日一粒。草莓味。"纸条上的字是沈潇写的。温时砚自己的字太草,没人看得懂。沈潇替他写了张新的贴在瓶身上。还加了一个很小的笑脸。那个笑脸只有上半部分——两只弯弯的眼线。没有嘴。大概是她觉得有嘴太腻了。

      药还剩不少。第四十九天还没到。他把瓷瓶放在案上,拔开塞子。一股甜得不合时宜的草莓味飘出来——在堆满了军务折子和边境血泪的书房里,草莓味像一颗种错了地方的浆果。他吞了一颗。然后站起来,把案头的茶盏往旁边挪了半寸。

      这个动作毫无实际意义。茶盏本来就在那个位置,挪半寸之后还是在那个位置。他只是在拖延面对一件事——"又一个情敌站在自己家门口"这件事。

      第二个情敌也好,第三个情敌也好,其实都不重要了。因为沈潇的态度已经很明确——她没有让任何人等,也没有让任何人走。她让所有人都进来了。但"所有人"这个数量级,从一个变成三个,从三个——谁知道以后还有几个。她是那种会在陌生溪涧边给受伤的陌生人包扎的人。全天下最不缺的,就是被风吹到她面前然后回不了头的男人。

      殷无渊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凉了。凉的槐花茶有一点点涩——舌根微微发紧的那种涩,涩完之后泛上来的还是甜。他放下茶盏。往书房门口走了一步。

      第二道灵脉波动跟着撞上来。

      炼气六层。几乎没有杀伤力——这点修为的灵力打在噬月宫的感知结界上,等于往一面铁墙上扔了颗芝麻。但距离山门——不到二里。

      殷无渊的瞳孔缩了一下。

      燕惊羽。太虚宗外门弟子,一个沉默到让人忘记他能说话的人。炼气六层。用一把断剑。三个月前在沈潇的擂台上练了整整三十天的剑。后来他用自己的断剑残刃削了一把木剑送给沈潇。削了一整夜。残刃的刃口被木头磨钝了——断剑残刃本身就是半道无锋的口子,用钝了之后连木头都削不动。但他削出来的木剑剑柄上刻字不歪。手很稳。一个从没被人正眼看过的人,手稳到什么程度——他能在黑暗中凭触觉把沈字的三点水刻出弧度。

      他一个人徒步走了三千里。炼气六层的灵力连飞行都撑不住,走路的话最少要走九到十天。按时间倒推——他在沈潇离开太虚宗之后只隔了一天就出发了。他没告诉任何人。

      九到十天。三千里。一个炼气六层的修士。路上吃什么,遮什么,遇上下雨怎么办,关口盘查怎么办——这些细节没有出现在他的脑子里。不是他忽略了。是他确定了自己要来的那个瞬间,所有细节都变成了"到了再说"。

      殷无渊走出书房。在石廊的铜钩下停了一步。

      纸灯还亮着。沈潇挂上去的那一盏。灯罩是用一种极薄的灵纸糊的,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的灯芯。灯芯是一小截灵烛——燃烧的时候烛焰周围会浮一层极淡的青光。那层青光把纸灯的暖黄冲成了清冷的暖色。她挂这盏灯的那天晚上说过一句话——"走廊太暗了。堂堂噬月宫,晚上魔尊走路撞柱子算谁的。"

      撞柱子。他这辈子没撞过柱子。但她挂上去之后他才发现——以前他走这条走廊的时候没有注意过光。不是因为有灯才开始注意。是因为她说她会担心。她说担心的方式不是"我怕你撞"。是"算谁的"三个字挡住了所有不好意思。她在替你考虑的时候从来不让你觉得她在替你考虑。她会把关心包成一句甩锅。

      她把关心包成了一句甩锅。他在批了无数份边境急报之后终于学会了理解这句话的句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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