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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卯时 太虚宗东偏 ...

  •   卯时初刻。太虚宗东偏院的老槐树还没醒。树叶在晨雾里湿漉漉地垂着,昨晚掉在窗台上那片叶子已经被沈潇收进了收纳袋——压在最底下,跟长宁的本子贴着。

      沈潇起得比太阳早。她把东偏院的床铺叠了最后一遍。被子方方正正的,枕头拍松了放回原位。她在玄关站了一阵子,看着这间住了几个月的屋子。墙角有温时砚第一次来诊脉时落下的草籽——她没扫,草籽自己在墙缝里发了芽。桌上放着老赵昨晚多给她的一罐槐花蜜,罐口封了层细麻布,麻布上用炭笔写着"早饭后挖一勺"。窗台上有个浅坑——燕惊羽每天放青菜的位置,石面已经磨得比其他地方光滑。

      她把槐花蜜放进收纳袋。第八样。

      然后推开门。

      院子里已经等着两个人。不,不是"等"。顾长惜靠在槐树上打鼾。他的剑搁在膝头,昨晚的露水在剑面上凝了一层薄霜。燕惊羽坐在石阶最下面一级,断剑靠在腿边,膝上放着那把削了一夜的木剑——已经成型了。剑柄上刻了一个"沈"字。刻得很深,深到炭粉填进去就不会被风刮掉。

      "你一晚上没睡。"沈潇走到燕惊羽面前。

      他抬起眼睛。眼白里有几道细血丝。他把木剑放在她脚边——跟昨晚的青菜一样。"路上。防身。噬月宫的人——不一定都听魔尊的。"

      沈潇弯腰捡起木剑。很轻。比一把真正的铁剑轻了太多。但握在手里有种奇怪的分量——是一个连灵根都被放弃过三次的人,用断剑的残刃一下一下削出来的。木头的纹理很密,每一道削痕都叠着前面的那一道。没有一刀是浪费的。

      "我收下了。现在去吃早饭。"

      燕惊羽没有动。他垂下头看着石阶。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确认。

      "你昨天说'吃完早饭再练剑'。我明天——会去吃的。"

      "明天?"

      "今天还没到明天。你再等我一天——明天我就去。"他把"明天"这个词嚼得很仔细。似乎只要他每天都有明天要完成的事,她就需要回来检查。

      沈潇蹲下来。跟他平齐。"行。明天开始。你去吃早饭。我回来的时候——我会去饭堂查岗。老赵会帮我盯着。他的围裙口袋里有记账的炭笔。"

      燕惊羽的嘴角动了极轻的一下。快到她没看清。然后他站起来,把断剑插回腰间,往饭堂方向走了。

      顾长惜在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已经醒了。化神期修士的感知不需要睁眼。他继续靠着槐树,呼吸平稳。但他膝盖上的剑——剑面上的薄霜化了一小块。是他的体温。装睡的人藏得了声音藏不了温度。

      "老顾。装够了没。"

      他睁开一只眼。只睁了一只。

      "谁说老子在装。昨晚大树底下思考人生。"

      "思考出什么结论了。"

      "思考出——今天早餐应该吃什么。"他把剑往肩头一扛,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化神期剑修的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了。但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自己影子不会落到她身上为止。"万川域的路老子熟。三千里路要走七天——你别坐驿站马车。驿站马车的轮子走官道,每过一个驿站换一匹马。马是好马。但车凳太硬。你坐七天——屁股受不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坐垫。不是新的。布面洗得发白,边角有几处已经磨出了线头。但填充物很厚实——是某种棉絮加了细麻绳缠紧,按下去会慢慢弹回来。

      "这个。以前走江湖的时候自己缝的。针脚不太好看——但比驿站车凳舒服。"

      沈潇接过来。翻过来看——针脚确实不太好看。有些地方的线歪了,拐弯的时候没拐好打了个补丁。但每一针的针距都一样。缝的人当时一定非常认真。

      "你什么时候缝的。"

      "昨晚。"

      "你没睡。"

      "睡了。睡了前半宿。后半宿缝东西不要动脑子——比打坐恢复灵力舒服。"他把扛剑的姿势换了一下——换到另一侧肩膀。"到了九幽域之后给我寄封信。驿站加急。三天能到。就写两个字——'到了'。别多写。多写浪费驿站的钱。"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他的眼睛终于正面对上她的。嘴角还是那个嚣张的弧度,但声音压下去了。"上次在灵海里。我感知到了你光河底部的裂神碎片。殷无渊那小子——他把最脆的地方给了你。这种事以前我只在书上见过。写书的人说那是'以魂为引,以命为祭'。书上写得轻巧。但老子化神期也不敢做的事——他做了。所以你去噬月宫。这件事——我没有意见。但你记住一点。他要是敢拿那片碎魂要挟你——拿他的'牺牲'让你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

      "他不会。"

      "我知道他不会。但话要说完。不然憋着难受。"他把手放在她头顶上。很轻——跟殷无渊完全不同的感觉。殷无渊的手是冰面下有暗流。顾长惜的手是太阳晒过的石头。"走。马车在山门外。"

      沈潇拎着收纳袋往外走。走过顾长惜身边的时候,她没有回头。但她在槐树干上拍了一下。树干震了震。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满树的叶子都在说再见。

      顾长惜站在院子里。老赵从膳房窗口探出头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把炉火烧旺。

      温时砚没有来送。但东偏院的院门上多了一个包裹。沈潇弯腰捡起来——是一只新的瓷瓶。比之前四只都大一点。瓶底没有刻字。但瓶身上的温度还在——是人的体温。他大概抱着它站在这里等了很久。最后没有等到她开门。他把瓷瓶挂在门环上就跑了。

      她拔开瓶塞。不是丹药。是糖。草莓味的。满满一瓶。

      她把瓶塞塞回去。把瓷瓶放进收纳袋——第九样。

      她把收纳袋从里往外数了一遍。竹简。纸条。四只瓷瓶。丑剑穗。绷带。半块玉佩。长宁的本子。老赵的槐花蜜。燕惊羽的木剑。顾长惜的坐垫。温时砚的草莓糖。

      十一件。一个人搬来东偏院的时候只有身上那件破道袍。现在——两只手差点装不下。

      山门外。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守山弟子周小乙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扫帚把。这是他第二次见到魔尊站在太虚宗山门外——上一次是七天前,魔尊一个人骑着破驿站马,黑斗篷上全是灰,退到师傅允许的位置然后站了一整天。今天魔尊还是站那个位置。但身边多了一辆马车。那辆车看起来很低调——木料不名贵,车篷像是用了好几年的样子。但周小乙用扫帚扫地的时候假装弯腰捡叶子偷看了一眼车轮——车轮的轴承上嵌了九枚减震灵符。那是军用的。

      这辆车打仗的时候能在乱军里跑七天七夜轮子不散架。现在它要接一个人。

      柳听雪坐在车夫位上。剑搁在膝盖上。剑鞘上有三道旧裂缝——第一道是她得知殷无渊要亲自去太虚宗时捏的,第二道是她接到"派马车去接人"的命令时捏的,第三道是昨晚铺床时在门槛上碰的。她穿了便装。普通得像个驿站雇的车夫。

      沈潇从山门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棵青菜。她先跟周小乙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马车前。抬头看了看车帘——"柳左使。早上好。"

      "你见过我。"

      "没有。但顾长惜说过——噬月宫左使柳听雪,剑鞘上有裂缝。你的剑鞘裂了三道。"

      柳听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鞘。今天早上还是三道。她没纠正。她把车帘挑起来:"上车。三千里的路。第一天走官道——后面两天可能要绕。九幽域边境的关卡最近在换防。"

      沈潇爬上马车。殷无渊站在三步外看着她把青菜放稳、把收纳袋搁在腿边、把坐垫塞到屁股底下。然后他才动——翻身上了车夫位旁边的马。不是坐进车厢。是把车厢留给她和柳听雪。

      "你不坐进来。"

      "你坐里面。外面要指路。柳听雪认路——但她选的路线总是太规矩。有近道。"

      柳听雪面无表情地抖了一下缰绳。剑鞘上的第四道裂缝——还是等到了再说吧。

      马车动了。太虚宗山门在晨雾中往后退。沈潇掀开车窗的帘子往后看了一眼,山门顶上的匾额变小了。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走到这座山门前——那时候穿着袖子被撕掉的破道袍,浑身是悬崖底下的泥,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

      现在她知道怎么介绍了。

      太虚宗。掌门关门弟子。炼气三层。收纳袋里有十一样东西。要去三千里外的魔域。照顾一个不擅长被照顾的人。

      她把车帘放下。从收纳袋里翻出温时砚的草莓糖。含了一颗。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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