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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午膳 老赵这辈子 ...

  •   老赵这辈子做的最离谱的一顿饭,不是今天这顿。是上回——顾长惜带十二散修入驻掌门峰那天,他一个人做了十八个人的菜,阿满的巨剑被征用当劈柴刀。但那顿饭至少在他的预期范围内——散修嘛,吃得多,正常。

      今天这顿——超出他的认知体系了。

      他站在膳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酱油和槐花蜜,看着膳堂里那张最多坐四个人的小方桌。此刻桌边挤了五个人。顾长惜占了半边长凳——化神期剑修的身板,一个人占两个人的位置,剑横在膝盖上,筷子在碗沿上敲得梆梆响。燕惊羽坐在他对面——沉默,板正,把断剑靠在桌腿旁边,剑柄朝沈潇的方向。裴雪衣坐在靠窗的位置——白衣在午时烈日下白得反光,他把袖子卷了一圈才动筷子,因为他的袖口太长,吃饭不方便。温时砚没有坐在桌边。他搬了张矮凳坐在膳堂门口——离桌子大约一丈二,刚好是"能看见但不用跟人说话"的距离。他手里端着碗,碗里只有白饭。他不好意思夹菜。

      然后沈潇端着一大碗红烧肉从厨房里走出来。

      "温时砚。"
      "……"
      "进来坐。"
      "……这里。可以的。"
      "你碗里只有白饭。"
      "白饭——也很好。"
      "老赵的红烧肉加了五勺酱油。你确定你要只吃白饭。"

      温时砚看着自己碗里的白饭。过了两息——他把碗递出去。不是递给她。是放在石墩上,人往后退了一步。沈潇帮他把肉夹进碗里——三块,肥瘦相间,酱色红亮,筷子一碰就在碗沿上颤。她把碗放回石墩上。他往前走了两步,端起来,然后——他没有退回门口。他站在了桌子的最角落。站着的。但他站在桌子旁边了。

      第六个人没有进门。

      殷无渊站在膳堂外面的廊下。他背靠着柱子,面朝院子。灵力屏障缩小之后他没有关掉——还剩薄薄一层罩在膳堂的屋顶上,滤掉了午时最烈的日光,让屋里的温度刚好。他说红烧肉凉了让她先吃——但柳听雪如果在场,大概会指出一个事实:魔尊这辈子从来没等过任何人吃饭。他不是在等。他是在——站位。站在一个既不算"同桌"也不算"离开"的位置。因为她还没给答案。

      沈潇把红烧肉放在桌子正中间。然后她朝廊下喊了一声。

      "殷无渊。"

      他转过身。目光从院子里的老槐树移到膳堂门口——她站在门框里,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有六块肉。不多不少。每一块都是她刚才从大碗里挑出来的——不是随便舀的。肥瘦比例。酱色深浅。连肉皮上的纹路都挑过。

      "你的。老赵说魔尊不一定吃红烧肉。我说——他吃过比这更难吃的都吃完了。不差这一碗。"

      她把碗放在膳堂门槛外面的石墩上。左边那只——跟温时砚放瓷瓶是同一只石墩。殷无渊低头看着那只碗。然后他端起来,拿起了筷子。站在廊下——没有进门——但他在吃了。

      吃完第一块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声音跟平时一样淡。但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比桂花的甜——这个不甜。"

      "因为老赵放的不是糖。是槐花蜜。"

      "……"

      "就是你茶摊上要求桂花减半、槐花不减的那种。老赵说他以前放白糖——后来顾长惜告诉他,有个茶摊的灵茶配方里用了槐花。他试了试。觉得还不错。"

      殷无渊把第二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不是肉老——是他想起了一个月前在三千里外的书房里,他批折子的时候对着柳听雪说过一句话。"灵茶。桂花减半。槐花不减。"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然后这句话不知被谁传到了太虚宗的膳房。然后老赵的酱油瓶旁边就多了一罐槐花蜜。

      他吃了第三块。然后把碗端进了膳堂。

      "——里面还有位子吗。"

      这句话是对着桌子旁边所有人说的。不是对着沈潇一个人。合体期魔尊在问一桌正道修士——能不能拼桌。顾长惜用筷子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不是客气。是顾长惜式的挑战:"坐。你能挤进来算你本事。"殷无渊没有挤。他在桌子最外缘——跟所有人保持至少一拳距离——坐了下来。他的坐姿跟他在噬月宫批折子时一样——腰背挺直,肩线平齐。但他的手肘碰到了一边温时砚刚才放在桌上的狗尾巴草。他没有拂开。他把狗尾巴草往旁边移了一寸。很轻。像在挪一朵花。

      然后沈潇也坐下来了。她坐在靠厨房的方向——方便给所有人添菜。老赵的红烧肉被六双筷子围在正中间。没有一个人先动。不是拘谨。是——六个人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张桌子上坐着的,在三个月前甚至半年前,彼此之间的关系是"正道首徒 vs 魔道至尊""散修 vs 太虚宗""炼气废柴 vs 元婴剑修""社恐丹师 vs 人类"。而现在他们在同一个碗里夹肉——顾长惜夹了一块给燕惊羽,燕惊羽夹回给他一块更大的,裴雪衣默默给温时砚碗里多放了一块因为温时砚只夹离自己最近的菜。殷无渊从碗里夹了第四块肉——然后放在了沈潇的碗里。

      "你自己还没吃。"

      整张桌子安静了一息。不是因为他给她夹肉——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筷子没有抖。魔尊给人夹菜——这个动作本身已经是三域奇观。但他的语气就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理所当然。已经不需要过脑子。

      沈潇低头看着碗里的第四块肉。然后她做了件全桌人都没料到的事——她把那块肉夹了回去。不是拒绝。是那块肉上有软骨。他把软骨的部分留给自己,把纯瘦的那一面朝她。她咬不动软骨。他在三千里路的灵海疏导里——连这个都记住了。

      她把纯瘦的部分夹走了。软骨留在了他碗里。

      "我吃瘦的。软骨归你。"

      殷无渊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软骨。然后咬了下去。嚼了大概有二十下——软骨嚼得细碎。他在嚼的时候他的眼角往上走了极轻的一点点。不是对着任何人。只是软骨——有点好吃。

      顾长惜在旁边喝了口槐花茶。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了一道裂缝。

      "喂。你们的软骨和瘦肉秀恩爱——能不能等散席再秀。红烧肉还没分完。"

      "你碗里有五块。"沈潇说。

      "五块不够。我今天站了一上午。消耗大。"

      "你站了一上午是因为你不肯坐。"

      "我不肯坐是因为——"顾长惜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把后半句话吞回去了。不是因为说不出口。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桌子上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他不肯坐——是因为她在昏迷的时候他不想离她太远。这句话他用化神期剑修的骄傲涂了层漆,但漆下面——是同样的话。和殷无渊站在廊下是一样的。和燕惊羽坐在石阶上是一样的。和裴雪衣在石径上等是一样的。和温时砚在门口坐了一上午是一样的。

      他不说了。他把第六块肉夹进自己碗里。

      "吃。不谈。"

      膳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燕惊羽做了件很轻的事——他把一碗没动过的青菜从桌子另一头推到了沈潇面前。没说一句话。推完之后自己继续看着碗。沈潇看了一眼那碗青菜——不是老赵的厨艺。是他在宿舍外的小菜地里自己种的。他种了一个月——从第一次看到她吃食堂的青菜皱眉之后。他没说过。他的方式是让菜自己做好。

      沈潇夹了一筷子青菜。没说话。但她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碰了一下——那声脆响是一句"知道了"。

      裴雪衣吃了五口。放下筷子。不是吃饱了。是在算一件事。他算了整个午饭时间——然后推出来一个数字。他没有说出来。但他用筷子在桌上画了一道线——从沈潇的碗边画到殷无渊的碗边。别人以为是偶然的桌面划痕。他自己知道——他在丈量。不是丈量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丈量他退出的距离。他不会在饭桌上说。但他的白衣在午后的斜阳里看起来——比平时薄了一层。不是衣服薄了。是他把"裴雪衣"这个身份穿得太久。久到忘了里面还有一个普通男人。那个男人现在坐在下午的日光里,看着对面的一碗软骨和瘦肉,在心里把书翻到了最后一页——不是他的那一页。但他在页脚折了个角。表示——到此为止。我读完了。不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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