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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4-6章   第四章 ...

  •   第四章

      窗外天刚蒙蒙亮,起床号还没吹。陆胜坐在床上,心脏砰砰砰地跳,胸口像被人擂了一拳。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湿的。

      不是眼泪。他告诉自己。是汗。

      但枕头上有两小块洇湿的痕迹。

      早餐时间,团部食堂。

      陆胜端着一碗小米粥坐在角落,面前的馒头一动没动。对面的副团长刘大勇啃着馒头看他,越看越不对劲:“老陆,你昨晚没睡好?”

      “还行。”

      “还行?你眼下那俩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刘大勇伸筷子敲了敲他的碗边,“想什么呢?昨晚看了个演出就魂不守舍的,你们这些搞文艺的看多了容易让人犯迷糊,我跟你说——”

      “我没犯迷糊。”陆胜端起粥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

      刘大勇嘿嘿一笑:“我还没说完呢,你就知道我要说啥?”

      陆胜没理他。

      刘大勇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是那个跳独舞的姑娘吧?林婉,对不对?我跟你说,昨晚我就看出来了,你那眼神,啧啧啧,跟狼看见了肉似的。”

      陆胜放下粥碗,目光冷下来:“刘大勇,你再多说一个字,这周的训练计划你来写。”

      刘大勇立刻闭嘴了,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埋头喝粥,肩膀一抖一抖的。

      陆胜把那碗粥喝完了,馒头掰成两半,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他嚼得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馒头是粗粮做的,糙嗓子,平时他两口就咽了,今天却觉得每一口都有味道,因为有东西在提醒他——他还活着,他有想要的东西了。

      二十九年来头一次,他有想要的东西了。

      不,不是东西,是一个人。

      上午九点,陆胜在团部办公室开会。参谋长汇报下个月的演习方案,他听着,时不时点头,但笔在纸上画的不是地形图,而是一个背影。等他反应过来,纸上已经勾勒出一个细细的腰身轮廓。

      他把那张纸翻过去,正襟危坐。

      会开到十一点,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步伐快得像奔赴战场。走到操场上,他忽然停下来,站了几秒钟,然后转向了文工团的宿舍方向。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攥了攥拳头,深吸一口气,把军装的领口整了整,大步往前走。

      文工团宿舍在军区大院东北角,一排平房,门前种着几棵白杨,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陆胜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江团长从里面出来。

      “陆团长?”江团长有些意外。

      “我……”陆胜难得地卡壳了。他想了几秒钟,编出一个理由,“昨晚那个独舞,《红梅》,我想了解一下创作背景。汇报演出结束后要向上级写一份观后感,我需要一些素材。”

      这个理由说得通。汇报演出后首长通常会要求各单位提交观后感,这是常规操作。江团长果然没有起疑,热情地说:“那您进来坐,我让林婉过来跟您聊聊,她是这支舞的主演,对编舞立意理解得最透彻。”

      陆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不是要回省城休养吗?”

      “明天早上的火车,今天还在团里收拾东西。”江团长已经转身朝走廊深处喊了一声,“林婉!过来一下!”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开了。

      林婉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便装,头发扎成一条马尾,素面朝天,和昨晚舞台上的样子判若两人。舞台上的她像一团燃烧的火,而眼前的她安静得像一泓秋水,但那双眼睛是一样的——亮得惊人,像藏着星星。

      她走近了,看见陆胜,脚步微微一滞。

      那零点几秒的停顿里,两个人目光相触,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婉,这是陆团长,他想了解一下《红梅》的创作背景,你跟他说说。”江团长拍了拍她的肩膀,对陆胜笑了笑,“这孩子话不多,但肚子里有货,您随便问。”

      说完江团长就离开了,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

      第五章

      陆胜站在那里,一米八几的个头,像一棵扎根在黄土地上的白杨树。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只到他肩膀的姑娘,忽然发现自己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像薄纸一样被风吹散了。什么观后感,什么创作背景,都是借口。他来这里只有一个原因。

      他想再看见那双眼睛。

      林婉也在看他。她前世是个历史爱好者,在网上见过无数照片、影像资料,对那个时代的军人形象早已烂熟于心。但那些平面的、黑白的、隔着屏幕的东西,和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比起来,就像炭笔素描和火焰的差别。他站在那里,军装下的每一寸肌肉都蕴含着力量,像一头收敛了利爪的猎豹,沉默、警觉、随时可以爆发。他的眼神干净又锐利,像山涧里流出来的泉水,冷冽到透明,透明到底下藏着岩浆。

      她先开了口:“陆团长,您想知道什么?”

      她的声音和舞台上不一样。舞台上她开口唱了一小段,声音清亮高亢,但此刻面对面,她的声音降了好几个调,变得柔软、沉稳,像深秋的湖面被风吹起一层浅浅的波纹。

      陆胜张了张嘴,脑子里那些编好的问题全都跑了,只剩下一个最笨的:“你明天要走?”

      林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舞台上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意外的、好看得不像话的笑:“嗯,明天早上的火车,回省城。”

      陆胜点了点头,把“我送你去火车站”这句话咽了回去。太急了,他知道太急了。他和她之间隔着什么,他说不清楚,但直觉告诉他,这个姑娘不是那种会被猛烈攻势打动的类型。她的眼睛太清醒了,清醒得像一面镜子,任何虚假的东西在她面前都会现出原形。

      他换了个话题:“昨晚的舞,你跳得很好。”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是客气话,是我这辈子看过的最好的舞。”

      这句话说得太真了,真到他刚说出口就有些后悔。

      但林婉的脸红了。

      她红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不是整片泛红,而是先从耳尖开始,像一滴红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洇开,洇到脸颊,洇到脖颈。她垂下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蝴蝶在花瓣上扇动翅膀。

      “谢谢。”她说。

      然后走廊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白杨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

      陆胜知道自己该走了。他多待一秒钟都会露馅,这个姑娘太聪明了,聪明到他如果再多待一会儿,她就会知道他不是来问什么创作背景的。但他舍不得走。他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舍不得从一个地方离开。

      “陆团长。”林婉忽然抬起头看着他,“您想知道的那些事,需要我写下来吗?明天走之前,我可以把《红梅》的创作心得整理一份给您。”

      这是一个台阶,一个让他可以体面地再次出现的理由。

      陆胜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是林婉第一次看见他笑。之前他的表情一直是严肃的、克制的,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但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亮了,眉眼弯起来,露出一点白牙齿,年轻得不像个团长,像个普普通通的大男孩。

      “好。”他说,“明天上午我来取。”

      他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军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的鼓点。林婉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宽阔的肩背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带走了,空落落的。

      她回到自己的宿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笑了。

      她想起了前世那些加班的夜晚,那些孤独的周末,那些无人问津的生日。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在一堆代码和数据里耗干最后一滴心血,然后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死掉。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滚烫的。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陆胜准时出现在文工团宿舍门口。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衣,外面套着军绿色的棉布夹克,没穿军装。林婉后来才知道,他不穿军装是不想让她有压力——穿着军装的团长和穿着便装的年轻人,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她拎着一个旧帆布包站在门口,旁边放着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装着换洗衣服和日用品。陆胜二话不说,弯腰拎起蛇皮袋扛在肩上,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蛇皮袋比他想象的重,他微微怔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你都带了什么?砖头?”

      林婉抿着嘴笑:“书。几本舞蹈理论的书,还有几本小说。”

      陆胜没再说,扛着袋子就走。从军区大院到公交站要走十五分钟,砂土路,坑坑洼洼,他走在前面,脚步稳得像驮着货物的骆驼。林婉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衬衫后背贴出肩胛骨的形状,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公交车上人很多,挤得站都站不稳。陆胜把蛇皮袋塞在座位底下,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自己站在过道里,用身体给她挡出一个相对宽松的空间。车子颠簸得厉害,每一次急刹他都纹丝不动,像长在车厢里一样。林婉抬头看见他的手抓着吊环,指节用力到泛白,小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皮肤下面藏着的力量感让她心跳加速。

      她别开眼,看向窗外。

      窗外的风景从营房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村庄,又从村庄变成县城。1975年的宁省县城灰扑扑的,街道上跑着老式公交车,人们穿着蓝灰色的衣服,骑着叮当作响的自行车。林婉看着这一切,恍惚间又觉得自己在做梦。

      但她知道不是梦。因为陆胜就在她身边,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皂味道钻进鼻腔,真实得像刀子。

      “在想什么?”陆胜低头问她。

      林婉抬起头,阳光正好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金色的轮廓。他正低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和昨天的克制截然不同。他好像今天放松了一些,可能是脱了军装的缘故,也可能是昨晚下了什么决心。

      “在想你昨晚睡得好不好。”林婉说。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陆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耳根慢慢红了,清了清嗓子:“还行。”

      “骗人。”林婉说,“你眼下也有黑眼圈。”

      陆胜看着她,忽然笑了。又是那种让她心口发紧的笑,眉眼弯弯,牙齿白白的,像个得了糖的小男孩。“你呢?”他问,“你睡得好吗?”

      林婉想了想,决定说实话:“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一片梅林,全是红梅,开得特别好看。”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垂下眼睛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她没说梦里还有一个人。一个背影,宽阔,挺拔,穿着军装,在梅林深处越走越远,她怎么追都追不上。

      陆胜没追问,但他的手攥紧了吊环,指节咯吱作响。

      火车站在县城东边,不大的站台,稀稀拉拉的旅客。陆胜帮她把行李搬上绿皮火车,找到了座位。车厢里弥漫着煤烟和泡面的混合气味,座椅套着深蓝色的绒布,已经磨得发白起球。他把蛇皮袋塞进座位底下,又把帆布包放到行李架上,转身看着她。

      列车员吹响了哨子,催促送站的人下车。

      “我走了。”陆胜说。

      林婉站起来,差点撞上他。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领口上那粒纽扣细微的划痕。她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但陆胜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手掌很大,很热,隔着薄薄的衬衣,那股热度像烙铁一样烫在她肩膀上。

      “林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等我。”

      那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她的骨头里。

      不等她回答,他松开了手,转身大步走向车门。军靴踩在铁皮地板上,哐哐哐哐,又快又急。他跳下火车,站在站台上,隔着脏兮兮的车窗玻璃看着她。

      火车汽笛长鸣,车厢猛地一震,缓缓启动了。

      陆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窗户一点一点从眼前滑过去。她坐在窗户边上,冲他挥了挥手,嘴巴动了动,说的是什么他听不见,但他看懂了。

      她说的是:好。

      火车越开越快,站台越来越远,陆胜的身影变成一个小小的墨绿色的点,最终被铁轨尽头的烟雾吞没。林婉转过身,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玻璃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脸,眼睛红红的,嘴角却翘着。

      她想起她前世在网上看过一句话:真正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而是他在人海中看了你一眼,你就知道这一生都是他了。

      那时候她觉得这话矫情,是写出来骗小姑娘的。

      现在她信了。

      回到省城后,林婉住进了文工团安排的一间小招待所。说是疗养,其实就是换个地方休息,伙食比团里好一些,有鸡蛋和牛奶,不用出操不用排练,每天就是吃饭、睡觉、散步。

      但她根本静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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