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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续章 番外一:续 ...

  •   番外一:续
      青阳的选择

      青阳是在海棠成为太子的第三个月提出辞去虚衔的。

      那天早朝过后,他独自走进御书房,母后和姐姐都在。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没有戴金冠,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他走到母后和姐姐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双手呈上。折子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臣弟年少德薄,久居帝位,实不堪任。愿辞去皇帝虚衔,去国子监读书。乞母后与太子殿下恩准。”

      徐凤娇看着这封折子,沉默了许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青阳——他已经长高了许多,肩膀也宽了些,不再是当年那个坐在龙椅上脚够不到脚踏的孩子了。但他的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清澈,没有野心,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终于可以把不属于自己的担子交出去的如释重负。

      “你想好了?”

      “想好了。”青阳的声音很稳,“我从来都不想当皇帝。小时候坐在那把椅子上,每天都怕。怕大臣问我的话我答不上来,怕母后对我失望,怕姐姐觉得我抢了她的位置。后来姐姐当了太子,我终于不怕了。我想去国子监读书,想学《资治通鉴》里那些治国的道理,不是为了以后当皇帝,是想以后能帮姐姐分忧。”

      海棠伸手替弟弟理了理衣领。“你从来都没有抢过我的位置。那个位置从一开始就是你的,是我一直在旁边看着不服气。现在轮到你去读书了,好好学,将来回来帮我。”

      青阳点头,用力点了好几下,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转向母后,徐凤娇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拉过来抱了一下。很短的拥抱,短到青阳还没来得及记住母后身上的气味,她就松开了。然后她提起笔,在那封折子上批了一个字——“准。”

      次日,青阳搬出了皇宫,住进了国子监旁的学舍。他带走了那方小鹿印章——海棠多年前在城门口送给他的那枚,印面上刻着“青阳之印”。他把印章放在书案上,每天练字的时候都能看见。学舍很简朴,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外是一棵老槐树。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太傅讲《资治通鉴》的时候他坐在最前面,笔记记得密密麻麻。有同窗认出他是先帝,他摇摇头说不是,先帝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是国子监学生褚青阳。

      青晖的成长

      青晖是在青阳搬进学舍那天晚上来找海棠的。他站在东宫书房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和多年前在城门口追着马车喊“姐姐记得画骆驼”时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他长高了许多,已经到了海棠的肩膀。嘴唇上冒出了一层细细的绒毛,声音也变得低沉了些,不再是那个尖声尖气的小男孩了。

      “姐姐,我有话跟你说。”

      海棠放下笔,示意他进来。青晖走到书案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这个姿势是他跟禁军学的——这几个月他总是往禁军营跑,跟韩维手下的兵混在一起,学了骑马射箭还学了一肚子糙话。他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二哥去读书了。我想去参军。”

      海棠看了他一会儿。“你想去哪个营?”

      “硕方前锋营。”

      海棠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为什么是硕方?”

      “因为那是你待过的地方。”青晖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手里攥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是海棠巡查时写的笔记副本,不知什么时候被他翻出来了,那几页关于硕方镇马政和边防的记载都被他翻烂了,页角卷得不成样子,“你写过硕方是门户,蒙达喇虽然现在老实,但迟早还会南下。你跟郑都司在那里守了那么久,我想去接着守。我不是小孩子了,姐姐你做你的事,我守我的边。”

      海棠忽然发现这个从小只会追在哥哥姐姐屁股后面要糖吃要画骆驼的弟弟已经学会说“守”字了。她伸手把他翻卷的笔记页角抚平。“去可以。但要答应我两件事:第一,到了硕方听郑都司的话,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第二,每个月给我写信,不许偷懒,哪怕只写‘平安’两个字也要写。”

      青晖咧嘴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他大声说了句“得令”,转身就跑,跑出两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海棠案头。“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跟当年二哥给你包的那种一样。我特意让师傅多放了糖。”说完就跑远了,靴子踩在回廊上咚咚响。

      褚谦益的晚年

      褚谦益离开京都那天,没有人送行。

      他穿着一件灰布直裰,牵着一匹老马,从城西那座三进宅院的后门出来。宅子里的东西大多没有带,只背了一个旧行囊,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裳、一叠写了一半的手稿,还有当年赟红侠留给他的那枚旧铜牌。铜牌上的“守”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那是他这些年反复摩挲的痕迹。

      他沿着官道一路向西,走了大半个月,终于到了翠屏山下。山门口的牌坊还是老样子,“天下第一”四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愈发斑驳。他在牌坊下站了很久——当年他第一次来这里时,赟红侠站在这里等他。她穿着那件水蓝色的裙子,裙摆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回头冲他一笑,说“王爷,这边”。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周文轩在山门口接他。两人相视无言,然后周文轩带他去了后山赟红侠的旧居。那间小院还是老样子——木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书案上的油灯还有半盏灯油,墙上空着一块,是当年挂守心剑的位置。院子里的老槐树又粗了一圈,树下那个石凳,当年赟红侠和他并肩坐过。

      “以后你就住这里。”周文轩说,“门主的东西都没有动,你看看还需要什么,我让人送过来。”

      “纸和笔就行。”褚谦益把行囊放在木榻上,“我想写点东西。”

      他开始撰写回忆录。不是为自己辩白,也不是为青史留名,只是想记下一些人——记下他母妃怎样在病榻上拉着他的手说“别让母妃失望”,记下五哥褚尧祺怎样在起事前一晚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十,这条路我帮你开个头”,记下他怎样第一次见到那个穿水蓝色裙子的女子,她蹲在房梁上吃梨,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他摊开的账册上。记下她怎样在宫变之夜从房梁上跃下、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说“回家”。记下那个被误解了多年的扈从怎样拼了命跑去找救援,爬了好几里山路,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门主的铜牌。

      他写得很慢。写到某些段落时会停下来,用手指慢慢摩挲那枚旧铜牌。窗外,天下第一门的练武场上,年轻弟子们正在练功,木刀相击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他没有出去过,只是每日在赟红侠的旧居里伏案写字,偶尔抬头望向窗外那棵老槐树。槐树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一年又一年。后来他把写好的回忆录用油纸包好交给周文轩,说“等我死后,把这个交给太子殿下”。

      从此封山不出。

      周水生的新任务

      东宫册立太子之后,周水生的暗卫编制从“公主府”改成了“东宫”。他的腰牌换了新的,驻地也搬到了东宫旁边的值房。但他每天做的事还是和以前一样:巡夜、布防、检查每一个哨位、在瞭望塔上写巡夜日志。不同的是他现在不用再偷偷摸摸地跟踪太子殿下了——他是太子的暗卫统领,保护新一任储君,名正言顺。

      那天傍晚,海棠把他叫进书房。“周水生,你跟着我多久了?”

      “好些年了。”他垂着眼,“从殿下还在公主府时属下就跟着了。”

      “这些年你做得很好。现在东宫的暗卫编制比从前多了一倍,你要多带几个新人。”海棠从案上拿起一枚铜牌,递到他面前。那枚铜牌上用皮绳串着,上面刻了一个“守”字,和赟红侠留给门人的那些铜牌一模一样,是周文轩托人从翠屏山送来的。

      “这是你们门主留下的信物。你护了我那么多年,现在轮到我给你一件信物了。”海棠把铜牌放在他手心里,“不是赏赐,是还给你。你一直带着的那枚铜哨是你出师时她给你的,这枚铜牌,是你该得的。”

      周水生接过铜牌,低下头。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想怎么措辞,最后只是抱拳行了一个极深的礼,然后退了出去。他走出书房时,把铜牌郑重地挂回脖子上,和那枚从没吹过的铜哨并排。两件东西碰在一起,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脆响,像两个多年的老友终于重逢。从那以后,每个值守的深夜,他依然会在巡夜日志上写满东宫的哨位和布防,只是在署名时,他会摸一摸脖子上的铜牌。他没有吹过那枚哨子,但他知道,有些承诺不用吹响就已经兑现。

      徐凤娇退居幕后

      海棠成为太子的次年春天,一个云游多年的老和尚敲开了京都城门。

      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僧袍,背着旧竹箱,脚踏芒鞋,须发皆白,但眼睛清亮得像山泉。守城的士兵问他是何人,他双手合十,说:“贫僧褚尧禅,来看看家里人。”

      消息传到宫中时,徐凤娇正在批折子。她的手忽然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凝聚在笔锋上,啪嗒一声滴在奏折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她没有擦,只是搁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春光正好,御花园里的垂丝海棠开得正盛,满树粉白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多少年了,他没有消息,她以为他早就圆寂在某个不知名的山寺里。

      褚尧禅走进御书房时,徐凤娇坐在帘后。她没有穿龙袍,只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褙子,头发用银簪松松挽着。褚尧禅在帘前站定,双手合十,和多年前在国子监初次见面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她还是徐家的大小姐,他是三皇子,他们跟着读书,一起读《资治通鉴》,一起论边防之策。后来她选了十五弟,他送她一本游记,说“有人天生是太阳,有人天生是月亮”,然后便云游四方去了。

      “三哥。”她叫他。不是“三皇兄”,不是“褚尧禅”,是“三哥”。她还保留着许多年前的习惯。

      褚尧禅微微一笑。“女帝陛下,别来无恙。”

      他们聊了很久。他讲西域的雪山,讲漠北的骆驼刺怎样在干涸的河床上扎根,讲他曾在边疆一座小城里远远看见褚尧封和郑早早并肩站在城墙上,讲他在翠屏山下远远望见天下第一门的弟子们练功,木刀相击的声音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徐凤娇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殿外春光明媚,海棠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青砖地上。

      她忽然问:“三哥这次回来,还走吗?”

      “走。不过这次想带个人一起走。”褚尧禅看着她,“你在大梁操劳了大半辈子。如今天下已定,太子已立,你可以出去看看这个天下了。不是为了江山,是为了你自己。”

      徐凤娇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批了那么多折子、写了那么多旨意、在夫君临终前握着他的手直到最后一刻、在女儿跪在青砖地上时把她拉起来。这双手做了太多事,唯独没有为自己做过什么。她抬起头,望着窗外那株垂丝海棠。风正好吹过,花瓣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温柔的雨。

      次日早朝,徐凤娇颁下诏书:朕将离京游历,朝政由太子监国。她没有说去多久,也没有说去哪里。只是把传国玉玺和御书房的所有钥匙都交给了海棠,然后换上一身素色布衣,披了件灰布斗篷,和褚尧禅一起出了宫门。

      宫门外,春光正好。褚尧禅背着旧竹箱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徐凤娇跟在后面,背也挺得很直。他们走出城门,走上官道,官道两旁麦田青青。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霍青崖也是这样带着赟红侠走过,后来霍青崖老了,三哥回来了,三哥带着她,像当年霍青崖带着那个在槐树下把落叶一片一片排好的姑娘。她终于可以做自己了。不是皇后,不是太后,不是女帝——是徐凤娇。那个年少时在国子监舌战群儒、十七岁在闺房里挂一幅“天下”字画的徐凤娇。那个还没来得及好好看这个世界、就把大半辈子交给了江山的徐凤娇。

      她深吸一口带着麦香的空气,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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