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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骑马教学 第十四章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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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骑马教学
沙暴过后的第三天,天终于放晴了。不是京都那种温温柔柔的晴,是边关特有的一种晴法——天空像被谁用粗盐狠狠擦洗过一遍,蓝得发白,日光明晃晃地砸下来,刺得人眼皮生疼。沙地上还残留着风暴过后的痕迹:几丛骆驼刺被连根拔起,斜躺在沙地上,根须朝天;河边那棵老柳树被吹歪了半边,枝条断了一地;营地的旗杆也歪了,士兵们正在重新加固。
海棠站在营帐门口,看着这片狼藉,心里却莫名地轻快。早饭的时候,郑鶐端着一碗小米粥走过来,劈头就是一句:“你骑术太差了,在边关不行。”
海棠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这话在京都要是大臣对她说,她有一百种方式让对方闭嘴。但郑鶐说这话的语气,和她昨天说“这羊腿切太厚”一模一样。没有恶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反而让人不知该怎么接。
“……我知道。”海棠只好这样说。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教你骑马。”郑鶐把碗里的粥一口喝完,站起来,像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不需要商量,“我去牵马,你换身利索的衣裳。”
教骑马的地方选在营地东边的一片草场上。这里地势平缓,草长得不高,刚好没过马蹄,踩上去软软的,摔了也不疼。草场边缘有一条浅浅的小溪,溪水是从上游的雪山化下来的,清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几只灰褐色的野兔蹲在溪边喝水,看见人来,耳朵一抖就窜没了影。
海棠远远地看见郑鶐已经等在草场上了。她今天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打劲装,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双被日头晒成麦色的手臂。头发依然用皮绳高高束起,发尾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她一手牵着自己的那匹枣红马,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根长竹竿——不是用来打人的,海棠后来才知道,是用来纠正姿势的。
“上马。”郑鶐把缰绳递过来。
海棠接过去,踩蹬上马。她的动作不算生疏——在京都也是学过骑马的,御马监的师傅教过她标准的上下马姿势。但她刚坐稳,郑鶐就皱了眉头。“你坐得太直了。在御花园里骑马可以这么坐,但在边关不行。”她用竹竿轻轻点了点海棠的后腰,“这里,松一点。重心放低,膝盖夹紧马鞍。你要像一袋米一样沉在马背上,而不是像一根旗杆插在马背上。旗杆一碰就倒,米袋推都推不动。”
海棠想笑,米袋?她这辈子都没被人比作过米袋。但她忍住了,深吸一口气照做——放松腰背,降低重心,用膝盖夹紧马鞍。枣红马似乎感觉到了骑手的变化,耳朵向后转了转,打了个响鼻。
“好一点。现在慢慢走一圈,我看看。”
海棠轻轻夹了一下马肚,枣红马迈开步子。她尽量保持放松,但马一走起来,她的肩膀就不自觉地又绷紧了。她怕摔。从小到大她什么都不怕,唯独怕从马上摔下来——父皇因为这个笑过她,说她三岁时被一匹小马驹拱了一下,从此记了仇。
“肩膀!”郑鶐在后面喊,“你肩膀又僵了!把缰绳当成丝线,别当成救命稻草!”
海棠深吸一口气,试着把缰绳握松一些,放松肩膀。马走了一圈回来,郑鶐让她停下。“比刚才好一点。但你的腿还是太松了。”她说着走到马旁边,犹豫了一瞬,然后伸手按住了海棠的膝盖外侧,用力往内推了一下,“夹紧。不是用小腿夹,是用大腿内侧。你骑马骑久了就知道了,小腿是用来发信号的,大腿是用来固定自己的。你现在是用发信号的地方做固定的活,马都被你搞糊涂了。”
海棠被她按得身体一歪,险些失去平衡,连忙调整坐姿。郑鶐的手掌隔着骑装的布料贴着她的膝盖,力道很轻,只是虚扶着。但那一点温度还是透过布料传了过来,是温的,不是上次沙暴时那种被风吹凉的温度。海棠注意到,郑鶐扶着她膝盖的手指上有一道新的小口子——大概是昨天固定旗杆时被麻绳割的。这么小的伤口,换作京都贵女,早就让丫鬟上药包扎了。但郑鶐似乎根本没注意到。
“好,再走一圈。”
走了一圈,郑鶐又指出了好几个毛病:左脚蹬子踩得太实,右脚蹬子踩得太虚;转弯的时候身体没有跟着马一起倾斜;目光总是盯着马耳朵而不是看着前方。她纠正的方法很简单直接——错了就指出来,做对了就点点头。没有长篇大论的讲解,没有引经据典的示范,只是站在草场上用竹竿偶尔点点她的肩膀或者腰侧,像一个在田里扶秧的老农。
第二天,海棠起得比号角还早。她换好骑装,蹑手蹑脚地掀开帐帘——郑鶐已经在草场上等着了。还是那身打扮,还是那根竹竿,旁边多了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几个还冒着热气的烤饼。看见海棠出来,她扬了扬手里的烤饼:“先吃再练。吃饱了摔起来不疼。”
“今天学什么?”海棠咬了一口烤饼。饼是死面的,硬得能磨牙,但嚼久了有一股麦香。
“小跑。”郑鶐说着自己先上了马。她骑在马上和站在地上完全是两个人——站在地上的郑鶐虽然英气,但还有几分粗犷的随性;骑在马上的郑鶐却像一把被拔出来的刀,锋芒毕露。她轻轻一夹马肚,枣红马便小跑起来,四蹄起落的节奏均匀而有力,她的人却稳稳当当,像长在了马背上。
“看好了,”她从海棠身边经过,竹竿轻轻点了点她的肩膀,“我动的是腿,你看见了吗?不是腰,不是手,是腿。”
海棠站在地上,看着郑鶐骑着马在草场上绕圈。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场上和马的影子叠在一起。她的长发在风中飞扬,脸上带着一种只有骑马时才会有的笑意——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笑容,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快乐。像一只鹰终于回到了天上。海棠忽然觉得,这才是郑鶐真正的样子。不是那个在演武场上连摔三个士兵的严肃都司,也不是那个在月下讲自己身世的安静女子。是这样——骑着马,迎着风,没有任何束缚。
“来,上马。”郑鶐骑回来,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海棠。
海棠踩蹬上马,照着郑鶐的示范轻轻夹了夹马肚。枣红马开始小跑。第一下颠簸就把她吓得不轻——小跑的颠簸比慢走强烈得多,她的屁股几乎被颠离了马鞍,整个人往前一栽,险些抱住马脖子。
“别慌!用腿夹紧!身体往后仰一点!”郑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海棠手忙脚乱地调整姿势,枣红马似乎感觉到了骑手的紧张,跑得更快了。海棠在马上被颠得七荤八素,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大腿夹紧小腿放松”全忘了,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
“吁——”郑鶐一个箭步冲上来拉住了马笼头。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停下来,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似乎带着几分鄙视。海棠趴在马鞍上喘粗气,头发散了半截,骑装的下摆皱成一团。
“你怕马。”郑鶐站在马旁边,仰头看着她。不是在提问,是发现了一个事实。
“……小时候被马拱过一次。”海棠闷闷地承认。她知道自己表现得很糟糕,比昨天还不如。但她控制不住——马一跑起来她就想起三岁那年被小马驹拱翻在地的感觉,地面很硬,马蹄很大。
“怕什么?”郑鶐没有笑话她,只是很平静地问。
“怕摔。”
郑鶐想了想,没有说话。她只是伸手把海棠松散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她的手指擦过海棠的耳廓,凉凉的,指尖有薄茧。
“你今天已经摔不了了。”郑鶐说。
“为什么?”
“因为我在。我的马我最了解,它再跑十圈也不会让你摔。”郑鶐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似乎很不屑,“所以别怕,再跑一圈。摔了我接着你。”
这句话她说得轻飘飘的,像是“明天可能会下雨”或者“伙房今天有羊肉”。海棠却听得心头一震,因为她知道这不是客套。沙暴那天她真的接了。她从马上摔下去的时候,那只手真的从风沙里伸了过来。她说接着,就真的会接着。
海棠重新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这一次她没有把缰绳握得那么紧,试着让身体跟随马的节奏起伏。跑了一圈回来,郑鶐点了点头。“还行。再跑一圈。”
又跑了一圈。
“比刚才好。再跑。”
跑到第四圈的时候,海棠终于找到了一点节奏——不是用蛮力和马对抗,而是顺着它的起伏调整自己的重心。小跑不再像要把她颠飞,而是一种可以忍受的、甚至有些舒服的律动。
“不错。”郑鶐在远处喊,“比昨天好多了。”
就两个字,“不错”。但海棠记得她说过——她说的“不错”就是真的不错,不是敷衍。
第三天是个无风的好天。草场上的露水还没干,马蹄踩过去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印子,在晨光里泛着碎银般的光泽。海棠今天没有等郑鶐叫——她自己换了骑装,自己去马厩牵了马,先到了草场。她翻身上马,夹了夹马肚,枣红马迈开步子,先是慢走,然后小跑,然后——她轻轻给了它一鞭。枣红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在草场上奔驰起来。
风声灌满了她的耳朵。不是沙暴那种要吞没一切的咆哮,而是清冽的、带着草香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她的头发吹得笔直。草场在身下飞快地后退,溪水,柳树,远处的沙丘,都变成了一条条模糊的线。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快活。她从来没有这样骑过马。在京都的时候,骑马是在御马监里规规矩矩地绕圈,前面有太监牵着,后面有嬷嬷跟着,速度不能超过快步,姿势必须端庄优雅。可在这里,没有人管她怎么骑。
她忽然明白了郑鶐为什么总说“边关好”。不是京都不好,而是在京都没有这样的草场,没有这样的风,没有这样没有任何人看管的速度。
她勒住马,回过头。郑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正抱臂站在远处的草坡上,倚着那根竹竿。逆着晨光,海棠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见她嘴角的弧度——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笑容,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那种骄傲比什么都真。像看着自己亲手训练的鹰第一次独自飞回来的驯鹰人。
海棠策马慢慢走回去,在马背上低头看着郑鶐。她的脸因为刚才的奔驰而泛着红,眼睛亮得不像话。
“怎么样?”她问,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
郑鶐仰头看着她。晨光从海棠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发丝上沾着细碎的草屑,脸上带着一种她还从来没在这个长公主身上见过的神情——那种被草原的风吹开了的、坦荡荡的快活。
“还行。”郑鶐说。就两个字。但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出卖了她。
海棠翻身下马,把缰绳递还给郑鶐。枣红马打着响鼻蹭了蹭她的肩膀——这三天下来,它已经认识了这个人。海棠摸了摸它的鼻子,然后转向郑鶐,忽然问了一句:“你教每个新兵都这么耐心?”
“怎么可能。”郑鶐把竹竿往地上一插,伸手摘掉海棠头发里的一根草屑,动作自然得像是顺手拂去自己衣袖上的灰,“新兵哪有这待遇。他们学不会就多摔几次,摔多了自然就会了。”
“那我为什么有?”
郑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她收回手,把脸偏过去,假装在系马肚带。她的手指在皮带扣上绕了好几圈才扣好。
“因为你是长公主啊。”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这个答案很标准。标准到海棠一个字都不信。
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翻身上马,抓住缰绳,脚后跟轻轻磕了磕马肚。枣红马在草场上又撒开蹄子跑了起来,风重新灌满了她的耳朵。她在风里回头看了一眼——郑鶐还站在草坡上,竹竿还插在土里,她的影子被晨光拉得细长,和那根竹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站在另一棵树旁边。
那天夜里,周水生在巡夜日志上写了一行字:“第三日,长公主已能独立驰骋。郑都司全程陪同,未发生异常。”他停了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二人相处时间较长,交谈内容以骑术为主,偶有闲谈。暂未涉及政务。但感情升温速度快于预期。”
他没有写的是——今日长公主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笑。他在暗处跟了长公主六年,见过她端庄的笑、克制的笑、讽刺的笑、忍耐的笑。但那种被风吹开了的、毫无保留的快活,他头一回见。
而在瞭望塔最高处的横梁上,一只灰褐色的信鸽正用喙梳理着翅膀下的羽毛。它已经在这里歇了三天,今晚可能又不用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