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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下酒 第十二章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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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月下酒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海棠还没睡。
行军床太硬,被子太厚,风太响。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帐布被风吹得一鼓一瘪,像某种巨兽的呼吸。白天的景象还在脑子里转——演武场上被摔得七荤八素却笑得合不拢嘴的年轻士兵,沙丘上郑鶐替她挡风时自然而然侧过来的肩膀,还有那道从手腕内侧一直蜿蜒到肘弯的旧疤。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驼绒毯子里。毯子上那股淡淡的马奶味还在,比昨晚淡了些,却更加熟悉了。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两下。不是敲门的叩,是用指甲弹帐布,声音脆而轻,像是怕惊动隔壁的人。
“殿下,睡了吗?”郑鶐压低了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海棠坐起身。“没有。怎么了?”
帐帘掀开一角,郑鶐探进半张脸,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银边。她的眼睛在暗处亮晶晶的,像是喝了一点酒,又像是没有。
“走,带你去看月亮。”
海棠披了件外袍出来。帐外的冷风迎面扑来,激得她打了个寒噤。营地里已经安静下来了——巡夜的士兵在远处走动,脚步沉重而规律;马厩里的马偶尔打个响鼻;伙房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缕淡淡的炭烟味散在夜风里。
郑鶐没有带她往演武场的方向走,而是绕到了营地后面。那里有一片矮矮的土坡,坡上不长草,只生着几丛干枯的骆驼刺,月光下看上去像用铁铸的剪影。土坡顶上比较平坦,一块旧毡子已经铺在那里了。毡子上放着两壶酒,两个粗瓷碗,还有一小碟盐煮花生。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海棠有些意外。
“你晚上吃饭的时候。”郑鶐一屁股坐到毡子上,盘起腿,拍松了旁边的位置,“这边晚上没什么消遣,不是喝酒就是数星星。我想着你可能不会数星星,就准备了酒。”她说着拎起一把酒壶掂了掂,仰头灌了一口,把另一壶推到海棠面前。
海棠坐下来。土坡的高度刚好能望见营外的荒原——无边无际的灰白色,在月光下像一片凝固的海。远处有几点移动的光,大概是巡逻队的火把,在夜色里浮浮沉沉,像几只不肯靠岸的船。
“能喝吗?”郑鶐问。
“能。”海棠拔开酒壶的塞子,试探地抿了一口。是马奶酒,比她以前喝过的任何酒都要烈,一道火线从喉咙直烧到胃里,辣得她眉头拧成一团,差点咳出来。
郑鶐看着她的表情,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像什么瓷器被轻轻撞了一下。“第一次喝马奶酒的人都这副表情。”她侧过头看着海棠——月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颧骨的弧度勾成一道柔和的线——那道旧疤在月光下变成了一条浅色的银线,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你其实不会喝酒吧?”
“会,”海棠硬撑着又喝了一口,这回忍住了没咳,“只是不常喝。”
“嘴硬。”郑鶐也不拆穿,只是把自己的酒碗满上,朝海棠的方向举了举,然后仰头一饮而尽。她喝酒的姿态和舞刀很像——干脆、利落、不留余地。她喝完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抬头看着月亮,忽然沉默了。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在毡子上。海棠捧着酒壶,小口小口地抿,郑鶐大口大口地喝,谁也没有说话。月亮的清辉洒在荒原上,把骆驼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远处的巡逻火把渐渐走远了,只剩几点微光,像是被风吹散的星子。
“你话不多。”郑鶐先开了口。
“你话也不多。”
“我平时话挺多的。”郑鶐转着手里的粗瓷碗,碗底还剩一层酒,映着一小片晃动的月亮,“今晚不知道说什么。可能是月亮太亮了,亮得人不想出声。”
“那就不说。”海棠说。
郑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你这个人,有时候很公主,有时候又不太像公主。”
“什么意思?”
“很公主的时候——比如你今天在演武场旁边站着,背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叠在身前,脸上的表情一点都猜不透。不太像公主的时候——比如现在,捧着一壶马奶酒坐在破毡子上,也不嫌脏。”
海棠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的旧毡子。毡子上有几块深色的油渍,边缘已经被磨得起了毛,显然不是第一次被人铺在这里。“这块毡子你用了多久?”
“好多年了。以前是我一个人来,后来——”郑鶐顿了一下,“后来偶尔也带别人来。”
“带谁?”
“以前有个斥候,每次巡夜回来都会在这儿陪我喝一碗。后来他调到东边的隘口去了。还有一个伙房的老兵,酒量特别好,跟我喝了三碗面不改色。后来他回家养老了。”郑鶐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串没有下文的名单,“边关就是这样,人来了又走。有时候我刚记住一个人的名字,他就调走了,或者伤了,或者——”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又灌了一口酒。
海棠握着酒壶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在京都也见过人来人走——大臣被贬,门客四散,曾经的盟友转头就成了对手。可那些来去都是带着目的的,没有人是单纯地“调走了”或者“回家养老了”。没有人只是因为在边关待够了年头,想回去种地。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海棠问。
“因为这里是我的家。”郑鶐的回答快得像是本能。
“你从小就在这儿?”
“记事起就在。”郑鶐靠在身后的土堆上,仰头望着月亮,脖子拉出一条修长的弧度。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拢,就那样让发丝在月光里飘着。
“我不是郑家亲生的。”她忽然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旧事,“我娘——就是郑总兵——在一条河边捡到我的。那时候我还很小,小到记不住任何东西。我只知道我被裹在一件旧羊皮袄里,放在渡口的石头上,大概是哪个逃难的牧民留下的。草原上的规矩,养不起的孩子就放在渡口,让河水决定。”
海棠没有说话。
“我娘正好带兵路过那条河。她后来说,那天本来不该走那条路的,是她临时改了路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她。”郑鶐低头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苦涩,更像是在感慨某种不可思议的巧合,“她把我抱起来,说这孩子怎么这么轻。然后我就成了郑家的女儿。”
“你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不记得。”郑鶐摇了摇头,“我完全不记得亲生父母长什么样。有时候我会梦到一个女人坐在毡房里,背对着我,在挤牛奶。但我不确定那是记忆还是我自己编的。也许只是我想象出来的。因为我特别想知道她长什么样,所以我的脑子就帮我画了一张画。”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是不是还活着。我也不太想去找。因为找到了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她为什么把我放在渡口?还是问她那天冷不冷?好像都没有意义。”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看不出有没有流泪。
“但我娘对我比亲生的还好。”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很确定,像是用钉子把一个事实钉在墙上,“从小到大,她教我骑马射箭,教我认字读兵书。她的腿不好,一到冬天膝盖就疼得不能走路,但她还是会拄着拐杖站在校场边上,看我骑马。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她说完,又灌了一口酒。
海棠坐在她旁边,捧着那壶马奶酒,酒已经凉了,壶身冰凉地硌着她的掌心。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在京都的时候,她见过很多人讲述自己的身世——有人用它博同情,有人用它表忠心,有人用它解释自己为什么站在这个阵营而不是那个阵营。每一段身世背后都有一个目的。
可郑鶐没有目的。她只是在回答一个问题。她把自己摊开,让月光照进来。她说话的方式就像她这个人——不铺垫,不修饰,不担心你会拿这些去做什么。
海棠忽然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有料到的话。
“我有时候也想要一个,能把我当普通人看的人。”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太真了。真得不像一个棋子该说的话。
郑鶐转过头来看她,歪了一下脑袋,眼神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认真的端详。马奶酒的酒气让她比平时更大胆了些,她盯着海棠看了几息,然后忽然笑了。
“我现在不就把你当普通人吗?让你坐在破毡子上,喝劣酒,吃剩花生。”她说着从碟子里拈起一颗花生扔进嘴里,“你还想要多普通?”
海棠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她低下头,也拈起一颗花生,剥开壳,仁是咸的,带着柴火烘过的焦香。她慢慢嚼着,等那股莫名的酸胀感过去。
“在京都,”她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所有人对我好,都是因为我是长公主。我分不清哪些是真心,哪些是交换。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尊被摆在供台上的瓷像——有人给我上香,有人给我磕头,但没有一个人会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问我饿不饿。你被放在渡口,我被放在高台上。渡口至少还会有一条河水流过去。高台上只有风和灰尘。”
郑鶐沉默了。她低着头转了转手里的空酒碗,半晌没有说话。远处的荒原上忽然传来一声狼嚎,拖得又长又远,像一根细线穿过层层夜色,最后消失在月亮照不到的黑暗里。
“高台上冷不冷?”郑鶐忽然问。
海棠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她以为郑鶐会说“你是长公主,锦衣玉食,有什么不满足的”——她从小到大听过太多这样的回答。可郑鶐问的是“高台上冷不冷”。
“冷。”她说,声音很轻,“冬天尤其冷。地龙烧得再旺也暖不到脚底。”
郑鶐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大口酒。然后她拿起自己的酒壶,倾过来碰了碰海棠手里那壶几乎没怎么动的酒。粗瓷碰撞的声音闷闷的,不脆,却很好听。
“以后要是觉得冷了,就来这儿坐坐。”她说,语气随意得像是邀邻居来串门,“我这里没有高台,只有破毡子和劣酒。风大了会有沙子吹进碗里,下雨了得收摊跑路。但有一点好——没人给你磕头。”
海棠端起酒壶,喝了一大口。酒还是很辣,辣得她眼眶发热,但她没有咳出来。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可心里想的是:这个人,真的很好。
月亮已经偏西了。巡逻的火把又绕了一圈回来,在营地的木栅栏外面停了一下,大概是巡夜的士兵认出了土坡上的人影,又默默绕开了。风渐渐小了,骆驼刺的枝干不再沙沙作响,荒原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殿下。”郑鶐忽然开口。
“叫我海棠。”海棠打断她,这是她第一次在京都之外,让一个初次见面不久的人唤自己的名字。“叫海棠就行。在边关,我不想当殿下。”
郑鶐转头看着她,眼睛里有月亮的碎片,很亮,但也很柔和。
“海棠。”她试着叫了一声,然后自己先笑了,“有点不习惯。不过可以试试。”
海棠听着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念出来,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好像变轻了——不再是长公主的封号,不再是一尊瓷像的名字,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可以被人叫来叫去的名字。她把酒壶搁在毡子上,仰头看着月亮,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在土坡上,间或轮流喝上一口。大部分时候是郑鶐在喝——她的酒壶已经快见底了,海棠那壶还剩大半。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火把又绕了一圈,这一圈比刚才更远了些,像是巡逻的士兵故意给她们留出更多的安静。
“不早了。”郑鶐站起身,把空酒壶往腰间一挂,拍了拍膝上的泥土和花生壳,“明天还要练兵。”
海棠跟着站起来,坐久了腿有点发麻,晃了一下。郑鶐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能让她站稳。她的手掌还是凉的,但隔着衣料透过来一点温度。
营地里已经完全安静了。连马都不再打喷嚏,只有篝火的余烬在夜风里明明灭灭。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营帐之间的小路上,脚步声踩在沙土地上,软软的,没有回声。
走到海棠帐前,郑鶐停下脚步。“到了。”
海棠掀开帐帘,没有立刻走进去。她转过身来,郑鶐还站在原地,月光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今晚的月亮很好。”海棠说。
“确实很好。”郑鶐说,然后笑了一下,“晚安,海棠。”
海棠钻进被窝,驼绒毯子裹到下巴。酒意在胃里慢慢散开,身体暖和起来,困意也上来了。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隔壁帐子里传来轻轻的一声——是刀被放回矮桌上的声响。然后郑鶐似乎哼了两句什么调子,很轻,听不出是什么曲,但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海棠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在离营地不远的瞭望塔上,周水生放下手里的千里镜。他方才看到长公主和郑都司并肩坐在土坡上喝酒——准确地说,是郑都司在喝,长公主多数时候只是捧着一把酒壶在听。他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但他看得很清楚——郑都司走后,长公主在帐前站了好一会儿才进去。
他在巡夜日志上写了一行字:“今夜长公主与郑都司月下饮酒,无异常。谈话内容未涉及政务。”写完这一行,他将信鸽放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