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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十一 ...

  •   十一

      建安十六年,冬,腊月十三。

      沈听晚在凌晨寅时离开了靖安侯府。

      她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窄袖劲装,腰间绑了两根软鞭,靴筒里插了一把短刀。她没有带任何身份证明,没有带书信,没有带银票——她只带了一样东西:那本顾眠在书铺里买走的《山海经》注疏本。

      那天晚上顾眠嫁进侯府之前,把这本书托人送还给了书铺。顾老板又托人送到了侯府门口,说是"还给你朋友沈公子"的。

      沈听晚在离开之前,去了书房,给父亲留了一封信。

      信很短:

      > 父亲大人:
      >
      > 儿子不孝,不能继续侍奉左右。
      >
      > 您不必寻我。我此生不想做沈家的儿子,也不想做林家的继承人。我想做一回我自己——哪怕只有一天。
      >
      > 儿子听晚叩别
      >
      > 建安十六年腊月十三

      她把这封信放在书案上,用镇纸压好。

      然后她翻过了府墙,消失在了建安城腊月的寒夜里。

      ---

      ## 十二

      她没有坐马车,没有骑马。她用两条腿走着,沿着官道一直往南。

      她身上没有银子,没有干粮,只有那本《山海经》和一把短刀。

      她想去南方。顾眠说过南方的海,说过海市蜃楼,说过渔民在暴风雨里唱的歌。她想去看看,那些顾眠描述过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存在。

      如果存在,那也许"沈听晚"这个人也存在过——哪怕只有一瞬间。

      她在官道上走了三天。白天躲在树林里睡觉,晚上借着月光赶路。她不敢走大路,怕被父亲的暗卫追到。

      但她在离开建安城的第一百二十里时,就知道自己被跟踪了。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她身边至少有两到三个暗卫,是父亲派来"保护"她的——或者说,是来监视她的。

      她甩不掉他们。

      她也不打算甩了。

      她只是在第四天的清晨,走到一条河边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河水很冷,冬天的河水泛着灰白色的寒光。对岸是一片她完全不认识的荒野。

      她把那本《山海经》揣进怀里,深吸一口气,踏进了河水里。

      水没过了她的腰,冰冷刺骨。她咬着牙往前走,走到河心的时候,一个浪打过来,她差点摔倒。

      但她稳住了。

      她爬上对岸的时候,浑身湿透,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她回头看了一眼对岸——没有人追过来。

      那些暗卫,在她踏入河水的那一刻,大概就回去禀报父亲了吧。

      她站起来,拧了拧衣角的水,继续往南走。

      ---

      这一天,建安十六年腊月十六,沈听晚二十一岁生日前一个月,她走进了这个世界最偏远、最荒凉的一片土地。

      她不知道这个地方叫什么。她只知道这里的风沙很大,太阳很烈,人们在脸上蒙着布,说话的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

      她在一家破旧的茶馆里坐下来,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

      茶馆的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刀疤。她把茶碗往沈听晚面前一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小哥,你不是本地人吧?"

      沈听晚低着头:"……路过。"

      "路过?"老板娘哼笑了一声,"这条路往南走三百里都是沙漠,你路过个什么劲儿?"

      沈听晚没有回答。

      老板娘也不在意,转身去忙了。

      沈听晚捧着茶碗,热气扑在她的脸上。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她想,也许我就该死在路上。

      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茶馆的门被推开了。

      一阵风卷着沙尘涌进来,伴随着一个清亮的声音——

      "阿娘!我回来了!"

      沈听晚抬起头。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女子。

      这个女子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深红色的短打劲装,腰间绑着一根黑色的宽腰带,皮带上有好几个小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她的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剑眉星目,英气逼人,但嘴唇微微上翘,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

      她的肩上扛着一把长刀。

      茶馆老板娘——也就是她娘——瞪了她一眼:"又去打架了?"

      "哪有!"女子把长刀往门框上一靠,"我是去收账的!那个老赖张三欠咱们'沧澜帮'三个月的保护费了,我今天终于给他要回来了!"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铜钱和几块碎银子,往柜台上一拍。

      老板娘数了数,叹了口气:"就这点?"

      "哎呀,聊胜于无嘛。"女子笑嘻嘻地凑过去,拿起柜台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一饮而尽。

      然后她注意到了角落里的沈听晚。

      "哎?"她走过来,"你是新来的?没见过你啊。"

      沈听晚低下头:"……路过。"

      "又是一个路过的。"女子跟她娘吐槽了一句,然后弯下腰,盯着沈听晚的脸看,"你看起来不太像路过的人哎。你看起来像是……遇到了什么事。"

      沈听晚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很直接,没有顾眠那种温润如玉的感觉,更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刀——锋利、明亮、毫不犹豫。

      "……遇到了点事。"沈听晚说。

      "哦。"女子也不追问,在她对面坐下来,"我叫江九离。你呢?"

      沈听晚犹豫了一下。

      "……沈晚。"

      她不敢说全名。

      江九离念了一遍:"沈晚?好名字。你是做什么的?"

      "……没什么本事。会两下拳脚。"

      "会拳脚?"江九离的眼睛亮了,"真的?那你留下来吧!我正好缺个保镖!"

      "……保镖?"

      "对啊!"江九离一拍桌子,"我是'沧澜帮'的少帮主——虽然现在帮里就剩我和我娘两个人了——但我迟早要重振沧澜帮的!到时候我需要一个厉害的保镖!你看起来……嗯,虽然有点瘦,但眼神还不错。怎么样,留下来帮我?"

      沈听晚看着这个叫江九离的女子。

      她想起了顾眠。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靖安侯府的高墙和书房里的那盏永远不灭的灯。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

      "……好。"

      ---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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