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残月记》申可

4、第 4 章 八

　　八

　　三天后，沈听晚去了晚照轩。

　　她知道自己不该去。顾眠已经是父亲的"准姨太太"了，她再去找顾眠，说什么都不合适。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了整整一个时辰，顾眠才出现。

　　顾眠的脸色不太好，眼睛微微泛红，像哭过。她看见沈听晚，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坐下。

　　"你怎么这么久没来？"顾眠问。

　　"……有点事。"

　　"哦。"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顾眠说："沈听晚，我要嫁人了。"

　　沈听晚早就知道了。她三天前就从父亲的书信里知道了。可亲耳听到顾眠说这句话，还是像被人在心口捅了一刀。

　　"……恭喜。"她说。嗓音压得很低，低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恭喜什么呀。"顾眠苦笑了一下，"我外公做不了主，顾家那边的人把我当筹码，送给靖安侯做姨太太。我知道靖安侯是什么人——这个城里人人都怕他。我……"

　　她停了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什么？"沈听晚问。她的嗓子发紧。

　　"我其实……不想嫁。"顾眠的声音很轻，"但我没有选择。顾家的人说了，如果我不从，他们就把我外公的书铺收回来——那书铺的地契在顾家手里。我外公只有那间书铺了。"

　　沈听晚的手指在桌子下面攥得发白。

　　她想说：你不用嫁。我来想办法。

　　可她有什么办法？

　　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顾眠，"她压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不嫁，会怎么样？"

　　"我刚才说了呀，书铺会被收走，外公无家可归。"顾眠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没事的，不就是嫁人嘛。靖安侯虽然可怕，但据说他不会亏待姨太太们——她们都住在外面的别院里，侯爷一个月也未必去一次。"

　　外面的别院。一个月去一次。

　　也就是说，顾眠嫁进来之后，她们可能永远都不会在侯府里碰到。

　　也就是说，顾眠会活着，会好好地活着，会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安静地度过这一生。

　　而这个秘密——她对顾眠的那点说不出口的心思——会随着她继续扮"沈少爷"的日子，一点点烂在肚子里。

　　"……保重。"沈听晚站起来。

　　"嗯？你就要走了？"顾眠有点意外。

　　"……嗯。有事。"

　　"那……再见啦。"顾眠笑着跟她挥手。

　　沈听晚走出晚照轩，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三秒钟。

　　然后她迈开步子，走得飞快，快到像是在逃跑。

　　她一直跑，跑过了三条街，跑过了那棵老桂树——桂花早就谢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跑过了书铺紧闭的门窗。

　　她一直跑到建安城的南门，守门的士兵认出了她，赶紧让开。

　　她跑出了城。

　　望月坡上，积雪已经覆盖了上一次来时的脚印。她坐在柿子树下，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

　　她没有哭。

　　沈听晚从八岁起就没哭过。那一年，父亲第一次对她用家法，五十下板子，她趴在条凳上，咬着一块木头，一声没吭。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自己不会哭了。

　　可今天，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一直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