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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不会不找你 不找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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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记忆清洗中心的时候,走廊里的荧光灯管闪了一闪。
第三个节点崩塌的余震正从医疗部往外扩散。谢渊的左眼能看到:墙壁上、地板上、天花板上,那些暗红色的因果线在大面积断裂,像被风吹散的蛛网,一段一段剥离,飘起来,然后灭掉。
全没了。地下实验室的阵列,天台信号放大器里的微型阵列,清洗仪核心处理器里的缓存阵列。
三个节点,一个不剩。陆凛的污染通道没了基石,至少短时间内打不开。
他扶着墙往前走。腿还在抖,膝盖发软,每走一步都觉得下一秒会跪下去。记忆燃烧的后遗症比他想的更严重。
不只是神经系统的损伤,是整个身体的因果线都在震荡。时间回溯用过头了,他的因果线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金属丝,上面全是细小的裂纹。
但他没停。
走廊尽头推开消防门,进楼梯间,往上爬。地下三层到地面,六段楼梯。
他爬了快十分钟。每上一层,腿就软一分。到地面层的时候扶着墙站了半分钟,额头顶着冰冷的墙壁,喘着粗气。
口袋里那根金色的因果线在发热。他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那根线的瞬间,腿好像没那么软了。
没时间想这是为什么。
主楼大堂乱成一锅粥。警报在响,节点崩塌导致的全楼因果波动异常。觉醒者从各个方向跑向工作岗位。
有人在大喊“监控中心没信号了”,有人往楼上跑,有人往楼下跑。
没人在意一个穿旧工装、脸色白得像纸、扶着墙往外挪的人。
混在人群里走出主楼大门。晨光扎眼,他抬手挡了一下,然后往旧城区的方向走。走出园区警戒线的时候,身后轰的一声巨响。
谢渊回头看了一眼,主楼天台的通讯塔在歪倒。信号放大器被节点崩塌连带毁了,塔身的钢结构嘎吱嘎吱响,在晨光里慢慢弯下去。
所有人都在看那座塔。
没人看他。
他继续走。
废弃工厂的门虚掩着。
谢渊记得自己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现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应急灯光。他推开门。
殷九烛坐在行军床上,背靠着墙,左手拿着匕首在削什么东西。右手还是垂在身侧,袖口下的裂纹已经爬到锁骨了。但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两样,看见谢渊进来,他甚至还笑得出来。
“回来了?”
语气像谢渊只是下楼买了包烟。
谢渊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不记得这个人是谁。
他在清洗仪里看到了无数张这个人的脸。窗边的、实验室里的、废墟里的、审讯室里的。但他不认识任何一张。
他知道这个人叫殷九烛,是他的搭档,档案里写着的。刚才在记忆深处看到的那些画面里,自己也是这么叫他的。
但他不记得“殷九烛”三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只是陌生人。
“第三个节点毁了。”他说,“医疗部清洗仪核心处理器里的缓存阵列,已经崩塌。陆凛的污染通道短期内开不了。”
“我知道。”殷九烛把匕首和削好的东西放在床边,“你进来之前我一直在看因果监控。虽然能力不能用了,终端还能看。主楼那边的因果波动图刚才炸了一串,看起来像烟花。”
他站起来,走到谢渊面前。目光在谢渊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往下,落到谢渊的左手,那只手攥着口袋边缘,在发抖。
“你烧掉了多少?”
“很多。”
殷九烛没有追问“很多是多少”。他伸手,左手扣住谢渊的手腕,把他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谢渊的手指松开,掌心里攥着一根细细的金色因果线,微微发着光。
“这是什么?”
“你的东西。”谢渊说,“五年前你留在因果干涉装置里的。我在节点核心里看到它了。没烧。”
殷九烛低头看那根因果线。
看了很久。
久到谢渊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但你把它留在装置里,应该是重要的。”
殷九烛把那根线从谢渊掌心里拿起来。手指触到线的瞬间,整根线亮了一下。
纯粹的金色,跟五年前实验室爆炸前装置里的光一模一样。
他用这根线给谢渊挡了一次污染。他把线留在装置核心,留了五年。
现在谢渊把它带回来了。
“这不是重要的。”殷九烛说。声音比平时低,但没低多少,是那种故意不让自己显得太在意,结果反而更在意的声音。“这是我给你的。”
谢渊看着他。
“五年前,爆炸前放的。作用是保你一次。如果污染扩散到你身上,这根线会挡。但你没被污染。”他把因果线放回谢渊手心,手指在谢渊掌心里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所以它等了五年。等到今天,你把它从节点里拿出来了。”
谢渊低头看掌心里那根线。细如发丝,金色,发着微光。
他不记得殷九烛给他留过任何东西。
但他的手知道。
手指自己合拢了,把那根线攥在掌心里。力道很轻,像怕捏碎了。
“……你刚才在削什么?”
殷九烛转身走到床边,把削好的东西递过来。一根棒棒糖的棍子,顶端嵌着一颗糖,是原味营养剂固化之后捏成的糖球。颜色灰白,形状歪歪扭扭。
“你不能只靠营养剂活。身体在烧因果线,需要糖分。”他顿了一下,“工厂里没糖。我用营养剂给你捏了一颗。”
谢渊接过那颗歪歪扭扭的糖。
营养剂什么味儿他知道。液态纸板。固化了大概还是液态纸板。
他放进嘴里。
眉头皱了一下。嘴角往下压了压。想吐掉,忍住了。
很难吃。是真的难吃。
但他含着那颗糖,坐在行军床边。殷九烛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大男人挤在那张窄得只能容下一个半人的行军床上,肩膀碰着肩膀。
谢渊有点嫌挤,殷九烛倒觉得刚刚好,要是再近一点就更好了。
窗外天已经全亮了,晨光从破损的玻璃窗漏进来,照在旧生产线锈迹斑斑的骨架上。
“陆凛那边什么反应?”
“安静。”殷九烛说,“三个节点都毁了,他没动静。通讯没有,污染波动没有,搜索队都撤了。”
“他在准备什么。”
“嗯。”殷九烛靠在墙上,偏头看谢渊的侧脸,越看越觉得好看。“最后一个节点不是节点。是他自己。他现在是高维意志在三维时空的代理人,通道开不了,本体还在。他不死,污染就不会结束。”
谢渊含着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杀了他。”
“怎么杀?他现在不需要维持副局长的伪装了。会把自己藏起来,藏到下一次灵气潮汐来的时候,再建三个节点。”
“找到他。”
“找到他需要追踪他的因果线。追踪他的因果线需要……”殷九烛停了一下,“需要一个人进因果线深处,在污染源头定位陆凛的本体。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我的因果债已经超载,进去变黑洞。另一个是你。”
谢渊把糖咬碎了。
“那就我去。”
“你刚从清洗仪里出来。”殷九烛的声音忽然变硬,硬得很短促。“你的记忆已经烧到极限了!”
“还剩多少?”
殷九烛看着他,眼中只有他的倒影。
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左手从谢渊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
照片上,年轻一点的谢渊站在实验室窗边看文件。穿白大褂的殷九烛站在旁边,端着一杯咖啡,侧头看着他笑。
“这是谁?”
谢渊看照片。
“……不知道。”
“这个人呢?”殷九烛指着穿白大褂的男人。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留着这张照片?”
谢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他不认识照片上的人,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不记得“搭档一周年”意味着什么。
但他把这张照片放在口袋里,和糖、刻刀、弹头放在一起。从清洗仪出来的时候,口袋里所有这些“不认识的人给的东西”,他一个都没丢。
“因为你记得。”殷九烛说。他的声音忽然轻了,像是要把压抑的爱都吐出来。“不是用脑子记,是用身体记。你的因果线记得我。你刚才带回来的那一根……是我的。它在你的口袋里发烫。它认得你。你也认得它,对吗?”
他把照片放回谢渊口袋。手指在口袋边沿停了一下,没碰到谢渊的手。
“追踪陆凛要进因果线深处,要烧大量记忆。你会把剩下的东西也烧掉。”他的声音又回到那种陈述任务简报的调子,太平了,反而显得不对。“等你从因果线深处出来,可能连自己叫什么都不会记得。”
顿了一下,他伸出还能动的左臂,一把将谢渊捞进怀里。
“渊哥……到那时候,我大概不能再来找你了。因果债不等我。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谢渊依着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他不记得这个人。不记得他为什么用左手,不记得他右手上那些裂纹是怎么来的,也不记得他为什么给自己捏一颗营养剂的糖。
但他胸口发闷,那条攥在掌心里的金色因果线在发烫,烫得整个手心都在跳。
他问了一句自己都没料到的话。
“如果我不记得你了……”
喉咙紧了一瞬。他把话说完。
“你还会来找我吗?”
殷九烛依旧将他圈在怀里。什么“大概”,什么“时间不多”,都见鬼去吧!
然后他笑了,把所有东西都摊开在脸上的笑。
“每一次。”
他说。
“每一次我都会来找你。”
哪怕因果债裹挟着他,他也要爬回来找他。
谢渊把最后一点糖咽下去。营养剂的味道还在嘴里,又涩又苦。
但他在想,他以前大概吃过更难吃的东西。在某个他不记得的时间里,和某个他不记得的人一起。
掌心里的因果线还在发烫。
他将这根线按在心口上,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