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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孤身 自己的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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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废弃工厂出来,天已经全亮了。
谢渊在街角的自动贩售机前面站了一会儿。玻璃屏上滚动着时空管理局的通缉令。他的脸和殷九烛的脸并排挂着,底下四个红字:
“格杀勿论”。
照片用的是他穿执行部制服那张,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可看的。殷九烛那张是三年前的档案照,头发短一点,嘴角没笑,有点凶。
他看了两秒,投币。机器咣当掉出一罐黑咖啡。弯腰去取的时候,玻璃屏上映出他的脸,和通缉令上差不多,就是眼睛底下多了一层青灰,像好几天没睡的样子。
拉开拉环,站街边喝完。空罐扔进垃圾桶。
然后往主楼走。
没穿制服。他在那间废弃工厂里翻到一套旧工装,蓝色,胸口印着个倒闭工厂的logo,洗得发白。目镜摘了,露出被封印的左眼,瞳色变成了暗金,比右眼浅不少。他把帽檐压得很低。
主楼外围的警戒比昨晚严了一倍不止。每个出入口杵着四个觉醒者,巡逻队从十五分钟一班缩到五分钟。谢渊站在街对面的公交站牌后面,数了十五分钟。
正门进不去。副楼通道封了。地下停车场入口架了两挺自动哨戒炮。
行吧。
他绕到主楼背后的垃圾处理站。这边有一个废弃的医疗废物通道,直通地下三层的医疗部。
五年前他执行记忆清洗之后,这条通道就停用了,没听说出什么事,只是改建的时候换了新管线,旧通道封了,但也没填死。
封条是五年前的。锁也是。
谢渊用肩膀撞开那扇生锈的铁栅栏,钻了进去。
通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弯腰往前爬。墙壁上结着一层干掉的消毒剂残留物,空气里有股陈旧的药水味,闷得厉害。
黑暗中他大概爬了五十米,头顶开始传来管线嗡鸣,主楼内部的灵气供能系统在运转。越往前,声音越大,药水味越重。
医疗部快到了。
尽头是一扇合金检修门。没锁。医疗废物通道只能从外面打开,里面不会有人想到这个方向会来人。谢渊推门走进去,迎面是条安静的走廊。
地下三层。记忆清洗中心。
走廊还是五年前的样子。白得扎眼的墙壁,荧光灯管发出那种冷白的光,消毒水和灵气清洗液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喉咙发紧。
墙上的标语换成了,“记忆是因果线的载体,请严格遵守清洗流程”。
旧的写的是“安全第一”,他记得。
五年前走过这里的时候还是那个。
往前走。左边第一间,清洗等候室。第二间,清洗准备室。第三间,清洗操作室。
他在操作室门口站住。
门开着。
里面有人。
孟晚棠站在操作台前面,背对着门。她穿着后勤部的蓝色工装,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白了一些。她正在擦一台仪器的操作面板。
台仪器是一张合金躺椅,头顶悬着半球形的因果扫描仪。记忆清洗仪。整个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擦东西的动作很慢,像在想事情。
“孟姐。”
她转过身。
抹布从手里掉下去,落在地上,声音很轻。她没弯腰捡。只是看着谢渊那双一金一黑的异色瞳孔,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比上次见面更瘦的脸颊。
“……你来了。”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你知道我会来?”
“陆凛昨天来过。”孟晚棠弯腰捡起抹布,叠好,放在操作台上。她低头,像在整理自己的思路。“他把操作室的人都调走了,只留我一个人值班。他说你会来找这台机器。”
“他没说错。”
“他还说......”孟晚棠顿了一下,声音发涩。“只要我在你靠近机器的时候启动紧急清洗程序,他就撤销我的调离处分。让我回到医疗部长的位置。”
操作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打算这么做吗?”谢渊问。
孟晚棠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操作台边上,拿起一份档案夹。纸质的,跟她在后勤部档案室保存的那些一样。翻开,抽出一页,递过来。
“你当年的清洗记录。”
纸张泛黄,边角卷着。上面印着他的名字、职务和清洗日期,2081年6月16日,实验室事故的第二天。
清洗项目:“特定人物记忆定向清除”。
目标人物栏,空白。
“你签的字。”
“是我签的。”孟晚棠说。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当时我拦过你。你就站在等候室门口,跟我说要清除记忆。我问你为什么,你说,你开枪杀了一个不该杀的人,如果不忘掉他,你撑不过明天。”
谢渊看着那张纸。他当然不记得这场对话。但他能想象自己站在那个门口的样子。
刚对殷九烛开完枪,刚从废墟里出来,手大概还在抖,制服上还有焦痕。然后走进清洗室,躺上那张合金躺椅,自己按下了启动键。
“我说你可以用心理治疗、可以休假、可以申请调离。”孟晚棠的声音带了一点点颤,很细微,像是声带没控制好。“你跟我说,‘孟姐,我是执行人。执行人不休假。’”
谢渊没说话。
“后来陆凛来找过我。”孟晚棠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把情绪按回去。“他以副局长的身份调阅了所有清洗记录,看到你的档案。然后他把清洗目标栏的空白填上了。”
“填了什么?”
“他没填名字。”孟晚棠看着谢渊,目光很直。“他填的是,‘谢渊的自我’。他说你清洗的不是记忆,是你的良知。”
良知。
谢渊的手指划过那张纸上的日期。2081年6月16日。五年前,他在这里删掉了殷九烛。五年后,他回到这里,要毁掉那个把那些被删掉的记忆当燃料的节点。
他把档案页递回去。“这台机器里现在存了多少人的记忆?”
“五年来的所有清洗记录。三百多个人的。”孟晚棠接过纸,声音沉下去。“陆凛把这些记忆转成了一个因果缓存池,用来给第三个节点供能。”
“节点在哪儿?”
孟晚棠没说话,转身走到清洗仪前面,按下面板上的一个按钮。半球形的因果扫描仪缓缓升起,露出底下的合金躺椅。躺椅上刻满了因果阵列,跟地下实验室平台上那些一样,只是更密、更细。刻痕纹路里淌着暗红色的光,很慢。
“嵌在清洗仪的核心处理器里。五年了,每一次清洗都在给它充能。”孟晚棠的手从面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攥着。
“要摧毁它,必须进入清洗程序,在清洗过程中用时间回溯的能力反向燃烧节点的因果线。”
“进去的人会被清洗记忆。”谢渊点头。
“会。就算把功率调到最低,也会对记忆中枢造成损伤。”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紧,一字一顿。“你已经烧了很多记忆了,谢渊。”
谢渊没回这句。他走到清洗仪前,伸手去摸那些暗红色的刻痕。指尖触到金属的瞬间,有震动。节点的因果线在他指腹下跳动,频率很快。
等等。
不是“一股”震动。就是震动。实实在在的,像摸到了一根绷紧的琴弦。
“孟姐。”他收回手。“陆凛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就不怕你帮我?”
孟晚棠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操作台下面,拿出一个医疗箱,打开。里面装的不是药品,是一把旧式配枪,和几枚闪着金色微光的因果干扰弹。
她拿起枪,手法很生涩,但上膛那一下很利落。
“他说如果我帮你们,他就杀了我。”她把枪握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我说……”
她停了一下。
“我说,我不在乎。”
“孟姐……”
“你别说话。”她打断他,语气忽然变硬了,是那种用强硬压住发抖的硬。“我是时空管理局的医疗部长,不是他陆凛的走狗。”
她抬起眼睛看谢渊,眼眶有点红,没泪水。“你那个搭档,我见过他。在事故之前。他是研究部最年轻的首席,笑起来的时候整个实验室都跟着亮。他不应该站在所有人的对面。不应该。”
她把配枪攥紧,枪口朝下,眼神坚定。
“所以今天,我不帮你启动清洗仪。”她说,“我在这里帮你看门。陆凛的人来了,我就是你最后一道防线。”
谢渊看着她。
孟晚棠的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皱纹很深。她在后勤部管了五年档案,被所有人忘了五年。
现在站在这里,握着一把她大概从来没在实战里开过的枪,说自己是最后一道防线。
他伸手按住了她拿枪的手。
“用不着。”谢渊轻声说。
“你怎么知道?”孟晚棠问。
“因为陆凛不需要派人来。”谢渊把目光转向清洗仪,看着刻痕里跳动的暗红色光。“他就是想让我进去。他不在乎我毁不毁第三个节点。因为他在乎的是我毁掉自己的记忆。一个忘掉所有的谢渊,还是一具空壳,对他来说都一样。只要我不再碍事。”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但我必须进去。第三个节点不毁,他就能启动污染通道。我……没得选。”
他脱掉工装外套,搭在清洗仪旁边的架子上。然后从口袋里往外掏东西。
一把刻刀。一颗弹头。一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人站在实验室窗边,穿白大褂那个侧头看着他笑。他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这张照片很重要。要放在能看到的地方。
还有两颗糖。草莓味的。粉色包装纸压得皱巴巴的。
他也不记得那个人什么时候把糖塞进他口袋的。
只记得他说过,模模糊糊的,“……至少还记得糖是我给的。”
把糖放在照片旁边。然后躺上合金躺椅。
半球形的因果扫描仪在头顶降下来,发出低频嗡鸣。孟晚棠站在操作台前,手指悬在启动键上方。在发抖。
“谢渊。”
“启动。然后在外面等我。”他闭上眼睛,“如果我没出来,去找殷九烛,告诉他第三个节点毁了。他知道该怎么做。”
“你会出来吗?”孟晚棠低声问。
谢渊没回答。
金色的因果线从他瞳孔里渗出来,缠上头顶的扫描仪。清洗程序启动。那些暗红色的节点因果线开始震动,然后就是……
疼。
不是那种不知不觉的消逝,是撕裂。清清楚楚的撕裂。
一个画面被扯掉了,是走廊里有人在等他,那个人被夕阳拉出很长一道影子。
一个声音,是有人在说“渊哥,别板着脸了”。
一个日期,日期是2081年6月15日。
他没停。
往节点核心深处去。身后,被撕碎的记忆碎片像纸屑一样在意识的边缘飘着。他伸手去够最后一根因果线,指尖碰到的那一瞬间……
他看到了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