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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等你醒来 这回我原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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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九烛把最后一个污染体从通讯塔上踹下去的时候,天边刚泛出一线灰白。
污染体的躯壳从十八层往下坠,砸在天台边缘,一声闷响,没有血。暗红色的污染残渣从碎裂的骨骼缝隙里溅出来,在晨光中摊成一摊凝固的铁锈。
殷九烛靠着通讯塔横梁,喘了半分钟。
右手彻底废了。从指尖到肩胛,暗红色的裂纹层层叠叠地堆着,像被烧裂的瓷瓶。
他用左手探了一下右手腕,脉搏还在跳,但跳得很慢,很涩。像是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正在冷却的岩浆。
“谢渊。”
没有回应。
谢渊靠在维修平台栏杆上,还是被他从阵列上掰开时的姿势。眼睛睁着,目镜下的左眼暗沉沉地没有光,右眼看着前方,没有焦距。
“谢渊。”
还是没有回应。
谢渊的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那只刚才按在阵列上的手。掌心里还留着余温,整只手在剧烈地颤抖。
殷九烛蹲下来。
他用还能动的左手扣住谢渊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
谢渊的视线对上他的,停了半秒。
然后移开了。
不是回避他。
是没认出来他。
像一个人听到陌生的声音,转头看了看,发现不认识,又把头转回去。
殷九烛的左手没有松。指节抵在谢渊下颌骨的边缘,那个位置在五年前,他在实验室废墟里,用同一只手,同一个角度转过谢渊的脸。那时谢渊看着他,瞳孔里全是他的倒影,说:
“开枪。”
现在这双眼睛里没有他。
“你记得我是谁吗。”殷九烛轻声问。
谢渊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殷九烛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你是殷九烛。”
名字说对了。但语气冷冰冰的。虽然以前谢渊叫他的名字是陈述、是确认、是天经地义。
可现在像在念档案,他知道这个人叫殷九烛,但他不记得这三个字后面挂着什么。
殷九烛沉默片刻,带着点希翼颤声问:“还有呢。”
谢渊没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殷九烛的脸。目光在他脸上停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
“你是我的搭档。”
搭档。
不是恋人。不是未婚夫。不是五年前在实验室废墟里用枪口抵住他眉心的那个人。
“搭档”是他从档案里读到的词。用逻辑拼出来的结论。没有任何属于他的记忆。
殷九烛松开了手。
他的左手在半空中停了半秒,才垂回身侧。后退半步,靠在通讯塔横梁上。
天光正在亮起来。晨光从天际线边缘渗出来,照在天台上横七竖八的污染体残骸上,照在谢渊空白的表情上。
殷九烛见过这个表情。五年前他从废墟里爬出来,花了半年反向吞噬污染,去时空管理局找谢渊,在执行部走廊等了三个钟头。谢渊从会议室出来,走过他身边,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个表情。
空白的。礼貌的。看陌生人。
那时候等了三个钟头,换了一个陌生人。现在在天台上打了半宿的仗,又换了一次。
殷九烛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两颗草莓糖。糖纸压得不成形了。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勉强把情绪压下去半寸。
“能走吗。”
谢渊试着站起来。腿还能撑住,但重心不稳,记忆燃烧影响了平衡感。殷九烛伸出左手架住他胳膊,两个人互相搀着,从天台维修梯往下爬。
十八层,下来的时间是上去的三倍。殷九烛右手全程垂在身侧,像一截没有知觉的绳子。谢渊的左手一直在抖,每往下一格,手指都在横杆上滑一下。
哪怕磕磕绊绊,他们还是走下来了。
推开废弃工厂的门,晨光正打在那台旧生产线上,把锈迹照成暗金色。殷九烛把谢渊放进行军床。
谢渊坐着,没躺,看着殷九烛走到工作台前用左手打开医疗终端,把监测贴片贴在他手腕和太阳穴上。
“记忆烧了多少。”
“不清楚。”谢渊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像在看别人的体检报告,“只记得在天台上有任务。任务完成了。”
“任务内容记得吗。”
谢渊沉默了一会儿。“摧毁节点。”
“几个。”
“……两个。第一个地下实验室。第二个天台。”他顿了一下,“对吗。”
对。他记得任务,记得行动,记得每一个战术细节。不记得的是这些物品。
为什么口袋里有三颗糖、一张照片、一把刻刀、一颗弹头、一张写着“等他”的纸条。不记得这些东西是谁给的。
殷九烛没问下去。
他把医疗终端的数据调出来。脑部扫描图上,记忆中枢的暗斑比昨天扩大了一圈。
虽然不是很多,但边缘更清晰了,像被烧掉的部分在结痂。结痂的意思不是恢复,是彻底没了。不会再长回来。
他把屏幕关了。
“躺下。”
“不累。”
“知道你不累。但你脑子需要休息。记忆燃烧不是体力活,是神经损伤。不躺,明天你连怎么扣扳机都忘。”
谢渊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让殷九烛差点以为他想起了什么。但其实只是是谢渊在服从指令。他把“躺下”理解成战术命令,所以在执行。
谢渊躺下了。殷九烛把被子拉到他胸口,走到工作台边坐下来。他得给自己做一次因果债检测。但只有左手能动。右手垂着,完全没知觉。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裂纹已经爬到锁骨了。能感觉到它们在皮肤下面蠕动,活的。
因果债临界了。再碰一次因果重置,不用多,只要一次,他就变因果黑洞。
他把左手按在右手的裂纹上,用力压下去。
疼。
疼是好事。疼说明神经还没死完,还能感觉到这只手。
身后传来翻身的声音。
“殷九烛。”
他转过头。谢渊侧躺着,脸朝着他这边,眼睛闭着。大概是半睡半醒中间,意识模糊但还没完全睡着。
“你的手。”
“没事。”
谢渊没再说话。手从被子边缘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掌心朝上。还在抖。
殷九烛走过去,把自己的左手放进那只手里。
谢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握住了他,握得不紧。像本能,身体记得该握着这个人,大脑不记得,空空的。
殷九烛在床边坐下,让谢渊握着他的手。
“你真是……”殷九烛眼睛发酸,倔强地盯着这个他深爱的人。
“我就应该把你关起来,你总是在乱跑……一点都不听话,还一直想忘了我……”
殷九烛底着头,看不清表情。
“算了……谁叫我改主意了呢……”
窗外天亮了。
过了很久。
“渊哥。”
谢渊没应。已经睡着了。
“我们结婚那天,”殷九烛的声音很轻,像只对自己说,“你穿的是执行部的制服。我说你怎么连婚礼都不换衣服。我记得你说,‘执行人不下战场。婚礼也是战场。’我说你这是什么歪理。你又说,‘娶你是打赢了。’”
他低头看谢渊的睡脸。眉头在睡梦里微微皱着,像在做梦。
“你在做什么梦呢,有没有梦到我……”
“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他把谢渊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主楼的轮廓在晨光里竖着,玻璃幕墙映着朝霞。天台上的第二个节点毁了。陆凛还剩最后一个。在哪里,只有他自己知道。
口袋里通讯器震了一下。
不是加密频道。公共频率。
殷九烛接起来,没出声。
“殷九烛。”陆凛的声音,平静,温和,“第二个节点也毁了。恭喜。”
殷九烛没说话。
“不过我很好奇,你还能撑多久。因果债临界了,再碰一次就崩溃。谢渊呢,记忆还剩多少?够撑到第三个节点吗?”
沉默。
窗外晨光一寸一寸地漫过废弃生产线的锈迹。殷九烛靠在窗框上,右手的裂纹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微光。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可以冻死人的冷意从殷九烛身上漫开。
“陆局,”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打这通通讯,是因为你怕了。”
通讯那端静了一瞬。
“你怕的不是我。你怕的是谢渊,就算我把他脑子里所有东西都烧干净,他醒过来还是会往天台走。因为他知道我在那。”
殷九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裂纹安静地卧在皮肤下面,像一张正在织就的网。
“你知道我和你的区别在哪吗。”
陆凛没答。
“你往自己身体里接高维意志的时候,怕死。他往自己脑子里烧记忆的时候,没怕过。”
“你这个贪生怕死的废物,凭什么来阻止我们。”
通讯那端还是沉默,但是不再那么从容。
殷九烛知道,他慌了。
“第三个节点你尽管藏。深渊也好,地狱也好。他烧到不记得我,我爬到骨头碎完……”
殷九烛停了一下。
“我等他多少次,关你什么事。”
他掐断通讯。
手指摁在通讯器上的力度,差点把屏幕捏碎。他松开手,通讯器掉在窗台上,屏幕朝上,还在微微发亮。
身后很安静。
他转过身。谢渊还在睡。手还搭在床沿上,保持着握过他的姿势。
殷九烛走过去,把那只手重新握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放回被子里。
“渊哥,我会等你的,你也要等我,知道吗……”
他在床边坐下来。
窗外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