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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定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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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海平是一个十分注重形象的人,五十岁上了年纪后,发根不可避免的泛着星星点点的白,他也依旧坚持每月染一次发,头发整齐地往后梳着,双目清亮,精神矍铄。
可随着刚才剧烈咳嗽,他的发丝也凌乱垂落。
姜瑜竟然注意到姜海平的两鬓已然是遮不住的大片斑白,他面色蜡黄半闭着眼睛喘着气,眼角纹堆叠,已然是遮不住的憔悴和疲惫。
短短一月过去,像是老了近十岁。
哮喘?
姜海平什么时候得了哮喘?为什么他一点也不知道。
姜瑜焦躁地扯了扯衣领。
从妈妈在病床上闭上眼的那一刻,他曾无数次的诅咒过为什么死的不是身为罪魁祸首的姜海平。
如果不是他在外面找情人,妈妈得知真相后也不会在精神恍惚中被车辆撞成重伤。
而她最后流着泪说出的遗言竟然还是让他不要恨他父亲。
姜瑜怎么能不恨,他正处在高三的关键时期,姜海平和他妈连吵架都是躲着他,甚至都是选在深夜里,白天在他表现的像是亲密无间的夫妻。
姜瑜怎么能不知道?父母总觉得孩子很好糊弄,只需要靠着演技就能让孩子发现不了异样。
但那其实拙劣得就像一场被操纵着的木偶戏,每个关节都像被吊着线般的僵硬。
不过姜瑜忙于学业,以为只是寻常的吵架,便没有深究。
在夏日的夕阳下,医院来的那通毫无征兆的电话,让他迎来了此生最尖锐的成长痛。
从那天起他自认为心中已经没有了真正的父亲。
对姜海平他也是毫不掩饰的冷漠,不高兴的时候就顶撞到底,好几次都气得姜海平追着他揍。
可现在他眼睁睁看着姜海平发病倒下挣扎的模样,并没有报复的痛快,心口反而堵得慌,脖子像被紧紧掐住一般喘不上气。
空气里都透着闷,身上每个细胞都想逃离。
姜瑜看着已经缓过来的姜海平,迈着脚步缓缓后退到了门口,一转身跑了出去。
“姜瑜!”
姜瑜根本不想去分辨任何耳边的声音,只想往前拼命地跑,最好能长出翅膀。
只要他往前跑,不管是多烦心多想不明白的事情,都会随着耳边的风声被狠狠地抛在脑后。
可姜瑜愣愣地站在玻璃幕墙的大楼外面,面对着汹涌的人潮和来回的车辆,嘈杂的城市噪音络绎不绝,心中一片纷扰,他不知道该去往哪个方向。
好像哪个方向都不属于他。
大楼外正是夕阳落下的时刻,无尽的火烧云燃烧在视野的边际,像在心中也点燃了一把火光。
他忽然就知道自己应该去哪了。
他往城市最荒凉的方向跑了过去。
司机听到他说的地名,整个人都精神了,回头惊讶地瞪着他,不过似乎是见姜瑜脸色难看,张了张嘴,半天只憋出来一句,“小伙子,马上天黑了。”
姜瑜没有搭理他。
司机见劝告无效便也没有多说,反正钱给的够多,就算去一些晦气的地方,那又有什么关系?至少这次回家能给孩子们带些小礼物了。
“让你看笑话了......”姜海平被扶到了沙发上。
他接过许阿姨递过来的茶,缓缓喝了一口,稍微缓解了喉咙里上涌的痒意,他清了清嗓子,叹了口气,低着头像是在回忆,“我或许不是个好父亲。”
宁承川虽然不知道他俩父亲到底是为什么关系这么僵,但他是真正经历过爹不疼的感觉是什么滋味,他颇为不赞同,“爱之深,责之切。”
“你能将姜瑜带成这样,恰恰证明了我做的不够好。”
“是姜瑜自己的天分,他同样不忍心看到您现在的样子。”
“你啊,就别劝我了,”姜海平苦笑了一声,“你是年少老成。”
姜海平回忆起他第一次见到宁承川的那场面试。
他穿着有些褶皱的西装,长相很好,嘴唇有些不健康的白,眼神很疲惫,看起来像是一天不间断地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寻找新工作。
学历不怎么样,工作履历却爬得很快,口才和能力也相当不错,但在上一家著名企业辞职后却有相当一段时间没有工作。
姜海平见得多了,这个年轻人大概率是遭遇了一些他承受不了的势力压迫,大部分企业不敢接收他,即使他履历基本挑不出毛病。
他将简历扔在桌面上,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这样的野路子适合去激进莽撞灵活的狼性企业撕开天地,不适合他们这种成熟守矩的公司。
不过在年轻人回答一系列刁钻的问题后,姜海平马上发现自己是看走眼了,那样固执又认死理的风格压根不属于那些企业。
他眼神疲惫却藏着有力的锋芒,是被生活打磨的痕迹。
承川承川,想以自身单薄的臂膀扛起山川吗?
不过这些特质和年轻时的他简直一模一样。
所以即使冒着得罪那家百强企业的风险,姜海平也毫不犹豫地签下了他。
姜海平从来不为自己已经做出的决定后悔。
他将这颗蒙尘的明珠在幕后打磨抛光了好几年,只涨工资没给职位,宁承川也毫无怨言。
他只是一心一意完成自己布置的工作,也不太需要他提点和指导,因为在底层逻辑上他们几乎是一致的。
由于宁承川和他相近的行事作风,公司员工私底下也偷摸称宁承川为另一个“小姜总”。
不过宁承川在员工面前抛头露面的次数不多,大多都隐在幕后,负责重大管理和决策分析。
“姜总,我必须得走了。”宁承川没有继续讨论的心情,话没说完就立马站了起来。
他退到门边躬了躬身,目光坚定地看着姜海平。
像是只要老板一开口说好,他就能飞出去一样。
甚至也没有给姜海平拒绝的空间。
这很不符合他的性格,老板的会议还没讨论完,他不能就这么撇开,不管不顾地走。
但宁承川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心里悬着,他记得姜瑜的眼睛盛满了无措和恐慌,像是受惊的猫,甩着尾巴一溜烟就跑得无影无踪,任凭主人呼唤都不应。
姜海平也有些愣了,不过他似乎觉着自己还没恢复好,今天已经开了一整天高强度的会议了,是需要休息一会了。
“你去......。”
话还没落地,人已经没了踪迹。
只留下桌上被气流带飞的纸,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落在地面。
许阿姨走过去,捡起满是笔记的纸放在桌面上,叹了一口气,“先吃饭吧,小瑜那边要不要问问?”
“用不着你操心,自有人会管他的,”姜海平对着热茶吹了一口气,话语里颇有些骄傲,“难得有能让他服管的人。”
天已经彻底黑了,山间夜里的风很凉,姜瑜靠在大大的黑色墓碑前,抱着膝蜷缩着身体将头埋了进去,将自己整个环住了。
他不觉得饿也不觉得累,只是想在这里一个人发呆。
姜瑜很少在非祭奠的日子来这里,来一次他就回忆一次母亲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的憔悴模样。
母亲漂亮的大眼睛像枯萎的玫瑰,嘴唇都是皲裂和血迹,最喜欢的白裙上染着触目惊心的大片鲜血。
他只要想一次就会喘不上来气。
周围有脚步声接近,皮鞋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地面。
这个点了还会有除了他之外的人?
靠!
姜瑜被自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鬼片吓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现在就很想眼前马上出现个身穿道袍的林正英,能将他挡在身后。
姜瑜将自己缩成一个鹌鹑,死死地闭着眼睛,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起来。
那脚步声果然在他面前停下了,接着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肩膀。
什么鬼东西!成精了吧还能有实体!
姜瑜的心已经快出嗓子眼了,他猛地站起来,喊了一嗓子,咬咬牙闭着眼睛伸着手像盲人摸象一般往前拼命挥着,浑身都在发抖。
手还没碰到东西,就被一只带着温暖的东西抓住了。
鬼的手还能有体温?
姜瑜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熟悉的黑色身影,在微弱的路灯下,仿佛和脚下影子融为一体,高大得像一个怪物。
但姜瑜的心却仿佛落到了实处,他忍不住反抓着那只手,用力握了握。
“走吧。”宁承川看着姜瑜在原地死死攥着他的手,眼眸里落着一片路灯的小小光芒,闪着水光地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手拉着手沉默地往前走。
“你怎么知道我在......”两人走出墓园,姜瑜吸了吸鼻子,好半天才想起这个最重要的问题。
宁承川怎么会知道他在这里?
“定位,”宁承川简短地回应。
“你给我装定位?”姜瑜震惊了。
“在肖攀齐那事之后。”
姜瑜没出声了。
宁承川本不想让姜瑜知道,但他没办法,他做不到像姜海平那样一点都不担心。
姜瑜那么讨厌别人控制他,更别说在他手机偷偷装定位这样的事情。
他决定来找姜瑜就做好了心里准备。
就算姜瑜要骂他或者揍他,宁承川也不松口解除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