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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两份温柔,两份遗憾 迟家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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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家的雨,下了整整一夜。
深夜时分,风雨渐渐收敛了声势,不再是黄昏时那般呼啸肆虐、压抑狂暴的模样,只剩下绵绵细雨,细细密密、无声无息地落着,像一场永无止境的温柔煎熬。
天光未亮,整座城市还沉浸在沉沉的夜色里,万籁俱寂,唯有窗外零星的雨声,轻轻敲打着玻璃,温柔又孤寂。
迟然曦一夜未眠。
她依旧靠在房门内侧的冰凉地板上,维持着昨夜滑落的姿势,没有动弹分毫。单薄的校服早已被深夜的凉意浸透,浑身冰冷,四肢僵硬,肌肤泛着一层淡淡的寒凉,可她丝毫没有察觉。
眼底早已干涩泛红,没有半分泪水,所有的委屈与酸涩,都在一夜的静默隐忍中,悄悄沉淀进心底最深处,化作一层愈发厚重的寒霜。
她睁着澄澈却空洞的眼眸,静静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望着雨雾笼罩的朦胧庭院,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苏婉凝温柔藏刀的话语,回荡着父亲沉默隐忍的默许,回荡着这座家带给她的无边压抑与冰冷。
十二岁的年纪,她比同龄人更早看透人心的虚伪、人性的复杂、成年人世界的权衡与算计。
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这辈子最珍贵、最温暖的两份温柔,从来都不属于迟家,不属于眼前的任何人。
一份远在市井烟火里,触不可及,只能遥遥相望;
一份近在咫尺屋檐下,隔着万丈沟壑,看得见,摸不透,感受不到真正的温暖。
两份温柔,两份牵挂,两份温暖,也藏着两份深入骨髓、无法释怀的遗憾。
凌晨六点,天色微微泛白,灰蒙蒙的天光穿透雨雾,透过窗帘缝隙,浅浅洒进昏暗的房间,照亮一室清冷。
迟然曦缓缓站起身,双腿麻木得几乎无法站立,她扶着墙壁慢慢站稳,轻轻舒展僵硬的四肢,动作缓慢、轻柔,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她熟练地整理好褶皱的校服,抬手轻轻擦拭干净眼底的红痕,抚平脸上所有落寞与疲惫,再次戴上温顺乖巧、无波无澜的完美面具。
洗漱、收拾书包、整理桌面,一切动作行云流水、安静利落,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慵懒与拖沓。
下楼时,客厅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昨夜争执对峙的痕迹被彻底抹去,地板光洁发亮,沙发整齐规整,空气里淡淡的压抑气息依旧存在,却再也看不出半分风波。
苏婉凝早已起身,穿戴整齐,妆容精致,依旧是那副温柔温婉、端庄得体的模样,正站在餐桌旁摆放餐具,动作优雅从容,仿佛昨夜那场暗藏机锋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看到下楼的迟然曦,她抬眸浅浅一笑,眉眼温柔,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昨日的算计与试探。
“然曦醒了?快来吃早餐。”
温柔和善,大方得体,完美得无可挑剔。
若是不知情的外人看见,只会觉得这是一对和睦温馨、相处融洽的继母与继女,只会夸赞苏婉凝温柔大度、善待孩子。
只有迟然曦清楚,这温柔表象之下,藏着何等冰冷的防备与算计。
她微微垂眸,温顺应声:“嗯,谢谢苏阿姨。”
依旧是乖巧懂事、无懈可击的模样。
全程沉默用餐,不抬头、不说话、不流露任何情绪,安静吃完早餐,默默背起书包,与出门上班的父亲、在家的继母道别,转身走出别墅大门。
踏出别墅大门的那一刻,清晨微凉的风雨迎面吹来,裹挟着雨后清新湿润的草木气息,瞬间吹散了屋内凝滞压抑的空气。
迟然曦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细雨轻轻落在脸颊,微凉轻柔,不刺骨,却让她瞬间清醒。
心底默默盘算着日子。
快了,再过三天,就是她和母亲迟书昀约定见面的日子。
那是她每个月最期待、最珍视、最盼望的时光。
也是她灰暗压抑的生活里,唯一的烟火温柔,唯一的人间救赎。
迟然曦很少能光明正大地见到自己的亲生母亲。
自从父母离婚,迟书昀彻底搬离这座光鲜亮丽、规矩森严的半山别墅后,母女二人的见面,就变成了一场需要小心翼翼、偷偷摸摸、躲躲藏藏的隐秘奔赴。
迟书昀彻底告别了从前富足安稳的生活,独自搬到了老城区最破旧、最拥挤、最普通的老旧居民楼里。
那片老小区没有精致的绿化,没有宽敞的庭院,没有整洁的道路,只有密密麻麻的老旧楼栋、错综复杂的电线、狭窄拥挤的楼道、斑驳脱落的墙面。
她租住的房子,是一间不足四十平米的一室一厅,户型狭小,采光昏暗,墙面常年潮湿斑驳,墙角布满淡淡的霉痕,家具陈旧简陋,没有一件精致贵重的物件。
屋子不大,装修简陋,设施陈旧,空气里永远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油烟、洗衣粉与潮湿空气混合的独特味道。
不高级、不精致、不光鲜,甚至有些简陋破旧。
可在迟然曦心里,这栋破旧狭小的老房子,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家”。
迟家别墅光鲜亮丽、奢华昂贵、体面无比,却冰冷刺骨、毫无温度、满是算计与压抑。
而这小小的旧屋,简陋破旧,却盛满了纯粹的温柔、无条件的偏爱、毫无保留的爱意,盛满了独属于她的烟火温暖。
这里没有规矩束缚,没有体面绑架,没有冷眼算计,没有小心翼翼,没有察言观色。
在这里,她可以不用懂事、不用乖巧、不用隐忍、不用伪装。
她可以肆意撒娇、肆意倾诉、肆意落泪、肆意做最真实的自己。
每个月,母女二人只能偷偷见面一到两次,时间短暂,相聚匆忙,还要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生怕被迟家的人发现,引来无尽的麻烦与非议。
迟书昀从来不敢主动去迟家别墅探望女儿,不敢主动联系迟景渊,更不敢让苏婉凝知晓她们母女私下见面的事情。
她太清楚迟家的规矩,太清楚苏婉凝的心思,太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
她如今是外人眼中犯过错、输掉婚姻、落魄潦倒的离异女人,没有底气、没有资本、没有资格讨要任何体面与偏爱。稍有不慎,自己辛苦维系的安稳生活便会彻底崩塌,甚至会牵连女儿,让然曦在迟家的日子更加难熬、更加举步维艰。
所以她只能忍,只能藏,只能把对女儿的思念与愧疚,悄悄藏在一次次仓促的碰面、一袋袋精心备好的零食、一件件柔软合身的衣物里,藏在无人知晓的深夜牵挂里。每一次提前筹备见面的物品,她都会反复擦拭、仔细挑选,生怕有半点瑕疵,怕委屈了从小养尊处优、如今却处处受委屈的女儿。
迟然曦沿着别墅区的石板路慢慢往前走,脚下的青石路面被夜雨冲刷得一尘不染,湿润的路面映着灰蒙蒙的天光,泛着清冷细碎的水光。晨间的风裹挟着雨后潮湿的草木气息,轻轻拂过她的发梢,撩动她垂落在肩侧的柔软黑发,微凉的触感贴在脖颈,稍稍吹散了胸腔里积压整夜的闷堵。
她没有让司机接送。
往常若是天气恶劣,司机都会准时在别墅门口等候,可今天她刻意提早半小时出门,以想散步透气为由,婉拒了司机的陪同。她太贪恋这短暂的独处时光,这是她每日唯一可以卸下所有伪装、不用懂事、不用体面、不用看人脸色的片刻自由。
不用紧绷神经察言观色,不用压抑情绪小心翼翼,不用害怕说错话、做错事,不用承担迟家女儿的体面枷锁。
整条半山步道安静得近乎温柔,远离了别墅的压抑喧嚣,只有风吹树叶的轻响、细雨落地的细碎声,以及她自己轻浅平稳的呼吸声。周遭的一切都很慢,慢到足以让她纷乱的心绪慢慢沉淀,慢到让她能悄悄纵容自己,贪恋这转瞬即逝的松弛。
她背着不算沉重的书包,双肩微微松弛,不再是在家中那般脊背紧绷、步步拘谨的模样。纤细的身影独行在空旷的林间步道里,单薄、安静、孤寂,却又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韧劲。
视线漫无目的地掠过路边的绿植,雨后的枝叶青翠欲滴,挂着一串串饱满透亮的水珠,风一吹,水珠便簌簌坠落,砸在草丛里,悄无声息,无人问津。像极了她藏在心底的那些委屈与难过,翻涌汹涌,最终却只能默默消散,无人知晓。
她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身侧一片湿润的香樟树叶。
叶片微凉,湿漉漉的水汽瞬间浸透指尖,细腻清透的触感,带着最纯粹的自然凉意,远比迟家别墅里那些刻意摆放、精致冰冷的装饰,来得鲜活、真实、温柔。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叶片的纹路,动作轻柔缓慢,带着一丝孩童般隐秘的贪恋。十二岁的年纪,早已褪去了肆意撒娇的懵懂,却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柔软,只敢对着草木风月悄悄流露。
这一刻,没有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没有人评判她的姿态是否体面,没有人苛责她的情绪是否合规。
只有风懂她的沉默,雨知她的委屈,草木容她的孤寂。
一路缓步前行,慢慢走出半山别墅区的高端圈层,穿过层层绿植围挡,眼前的街景渐渐开阔。城市彻底苏醒过来,早高峰的车流缓缓涌动,远处楼宇错落,天色依旧灰蒙蒙的,像一块蒙着水雾的磨砂玻璃,温柔地遮住了烈日锋芒,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清冷的氛围里。
她习惯性地放慢脚步,沿着人行道的边缘缓缓走着,目光低垂,安静避开往来的行人与车辆,依旧是那副温顺内敛、与世无争的模样。
骨子里的怯懦与谨慎,早已刻进骨血,成为她无法剥离的本能。
路过街角的老式早餐店,烟火气骤然扑面而来,滚烫的热气混着豆浆的清甜、油条的焦香、包子的软糯,层层叠叠漫溢开来,温暖又鲜活。狭小的店铺门口挤满了早起的路人,有人笑着寒暄,有人低声催促,有人拎着早餐匆匆赶路,人声嘈杂,烟火热烈。
这是迟家永远不会有的温度。
迟家的餐桌永远安静肃穆,用餐必须端正坐姿、细嚼慢咽、不语不笑,每一顿饭都像一场规矩森严的仪式,没有闲聊,没有笑语,只有压抑的沉默与无形的束缚。精致昂贵的食材,抵不过市井街头一碗热豆浆的温热,冰冷规整的用餐氛围,远不及人间烟火的半分温柔。
迟然曦站在路边,微微驻足,隔着一层薄雾般的细雨,静静望着店内热闹鲜活的画面。澄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羡慕,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从来不敢奢望轰轰烈烈的热闹,从来不求大富大贵的生活。
她想要的,从来都很简单。
只是一顿不用拘谨的早餐,一个不用伪装的笑容,一个不用看人脸色、不用隐忍委屈、可以肆意松弛的家。
仅此而已。
可这最简单、最平凡的人间烟火,却是她求而不得的奢望。
收回目光,她轻轻抿了抿微凉的唇,继续抬步往前走。柔软的校服裙摆被微风轻轻掀起一角,又缓缓落下,轻盈无声,像她这个人的存在,低调透明,无人在意。
去往学校的这条路,她走了整整四年。
春夏秋冬,风雨晴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路途的风景早已烂熟于心,每一棵行道树、每一处路口、每一家小店,都刻满了她独行的身影,见证着她无人陪伴的岁岁年年。
她习惯了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发呆,一个人消化情绪,一个人熬过所有委屈。
习惯了无人并肩,无人等候,无人偏爱。
盛华中学是全市最顶尖的私立贵族中学,汇聚了全城家境优渥、天资出众的少年少女。在这里,人人光鲜亮丽、鲜活热烈,家境、才华、性格,都被摆在明面上,无声攀比,暗流涌动。
所有人都活得张扬、明媚、肆意,敢笑敢闹,敢喜敢怒,鲜活又耀眼。
唯独迟然曦,像一粒误入璀璨星河的微尘,安静、单薄、黯淡,格格不入。
她成绩稳居年级前列,长相清秀干净,气质清冷脱俗,本该是惹人瞩目的存在,却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透明人。
不主动交友,不参与扎堆,不掺和流言,不惹是非,不张扬、不炫耀、不争执、不喧闹。永远安静坐在教室靠窗的角落,低头看书、刷题、写字,日复一日,沉默寡言。
久而久之,班里的同学都默认了她孤僻冷淡的性子,没人主动靠近她,没人刻意打扰她,没人真正了解她。
大家对她的印象,永远是统一的模板:温顺、安静、内向、不爱说话、独来独往。
没人知道她心底藏着滚烫的热烈,藏着不甘的叛逆,没人知道她夜夜隐忍落泪,没人知道她活得步步维艰、满心疲惫。
所有人看到的,都只是她刻意伪装、完美乖巧的表象。
早上七点二十分,迟然曦准时踏入学校大门。
晨间的校园热闹喧嚣,少年少女的欢声笑语穿透微凉的空气,清脆明亮,朝气蓬勃。细雨依旧细密绵长,薄薄的雨雾笼罩着整座校园,给红墙绿树、走廊窗台都蒙上了一层温柔朦胧的滤镜。
操场上有零星晨练的学生,走廊上挤满嬉笑打闹的同学,楼道间往来的人影匆匆交错,处处都是鲜活热烈的少年气息。
迟然曦微微垂眸,避开喧闹的人群,沿着走廊最僻静的内侧缓步走过,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注意。
她习惯性将自己隔绝在所有热闹之外,像一汪安静无波的深水,任由周遭喧嚣翻涌,始终自成一方清冷天地。
走到教学楼三楼,推开高二(1)班的教室门。
早自习尚未开始,教室里正是最热闹松散的时候。桌椅错落摆放,书本堆叠整齐,窗外的雨光透过玻璃洒进教室,落在桌面、书页上,映出一片柔和清冷的白光,将室内的喧嚣都衬得温柔了几分。
说话声、翻书声、笔尖摩擦声、桌椅轻响交织在一起,鲜活又热闹,填满了整间教室的角落。
迟然曦轻轻带上门,动作轻缓无声,熟练地穿过喧闹的过道,径直走向自己靠窗的专属座位。
座位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偏僻安静,远离人群,是她主动挑选、坚守了两年的位置。这里人最少、是非最少、目光最少,能让她安安静静看书刷题,不用应付人情往来,不用刻意合群,不用暴露情绪。
是她在学校里,唯一的小小避风港。
她放下书包,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依旧轻柔克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抬手将窗户轻轻推开一条细缝,微凉的雨风顺着缝隙涌入,裹挟着湿润的草木清香,拂过她的眉眼发梢,驱散了最后一丝残留的沉闷。
她低头整理桌面的书本,将各科课本、习题册分门别类摆放整齐,指尖划过平整的书页,心绪渐渐沉淀下来。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不是往常那般喧闹的起哄,而是一种极轻、极细碎、带着诧异与惊艳的窃窃私语,层层叠叠在教室后方悄然蔓延,温柔又隐秘,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新转学生来了……”
“是隔壁城市转来的那个学姐吗?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气质好绝,清冷又温柔,完全长在审美点上。”
细碎的议论声轻轻响起,压低了音量,却依旧清晰地传入耳中,顺着微凉的风,落进迟然曦的心底。
她原本低头整理书本的动作,骤然一顿。
指尖悬在书页上方,微微凝滞,白皙的指腹轻轻蜷缩了一下,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微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轻轻浅浅,却格外清晰。
她本无意好奇,从不关注校园里的新鲜人事,向来对周遭的热闹与新奇漠不关心。可这一刻,全班不约而同的注目、细碎温柔的惊叹,让她下意识地、不受控制地,缓缓抬眸。
她的视线,越过层层错落的桌椅,穿过喧闹的人群,轻轻落在教室门口。
那一眼,风停,雨静,万物失声。
灰蒙蒙的天光、轻薄的雨雾尽数落在少女身上,将她整个人衬得通透又温柔。
沈叙白就站在教室门口,身姿挺拔清瘦,脊背笔直却不僵硬,没有半分生人疏离的冷硬,自带松弛慵懒的温柔质感。她穿着一身和全校统一的制式校服,干净的白色衬衫搭配藏青百褶裙,版型规整,却被她穿出了独有的清冷慵懒,随性又耀眼。
乌黑的长发没有扎成规整的马尾,而是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细碎的碎发垂落在额前、鬓边,被微风轻轻吹动,温柔又随性。脖颈线条纤细流畅,白皙的肌肤在雨色天光的映衬下,通透得近乎发光,干净得不染半点尘埃。
她的眉眼生得极淡、极软,眼尾微微上挑,却无半分妩媚张扬,只剩疏离又温柔的清冷感,像雨雾里朦胧的远山,像深夜澄澈的月光,干净、通透、不染世俗。眼底没有青涩的懵懂,没有张扬的锐利,只有沉淀过后的松弛、淡然与温柔,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沉静与故事。
不同于迟然曦常年紧绷的怯懦隐忍,沈叙白的温柔,是松弛的、自在的、笃定的。
是见过风雨、看透世事之后,依旧选择温柔待人的通透,是无需伪装、无需讨好、自带底气的从容。
她没有因为全班的注视而局促紧张,没有新生初来乍到的羞涩拘谨,只是安静站在门口,目光淡淡扫过教室内的人群,神色平静淡然,从容不迫。
班主任跟在她身侧,笑着开口介绍,打破了教室的细碎骚动:“同学们安静一下,这是新转来的插班生,沈叙白。从今天起正式加入我们高二(1)班,大家多照顾。”
话音落下,沈叙白微微抬眼,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
笑意很轻,浅得近乎无痕,不热烈、不张扬,却瞬间揉碎了眉眼间的清冷疏离,添了几分温柔暖意。那笑意不刻意讨好,不刻意合群,只是礼貌又疏离的分寸感,恰到好处,让人怦然心动。
“大家好,我叫沈叙白。”
她开口出声,嗓音清透低沉,温柔软糯,带着一丝极淡的哑感,像雨后晚风拂过林间清泉,干净、治愈、缓缓流淌,不疾不徐,落在满室喧嚣里,瞬间抚平了所有浮躁。
短短六个字,轻柔却有力量,温柔却有风骨。
迟然曦坐在角落,静静望着门口的人,心脏毫无预兆地轻轻一颤。
很轻、很软、很细碎的悸动,像指尖轻轻落在绵软的云朵上,像细雨轻轻落在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细密温柔的涟漪,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这辈子,见过太多体面精致、光鲜亮丽的人。
见过父亲威严刻板的端正,见过苏婉凝精致完美的温婉,见过圈层里众人刻意伪装的优雅,见过同龄人张扬耀眼的明媚。
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清冷又温柔,疏离又包容,松弛又笃定,干净又深邃。看似温和无害,眼底却藏着山海,看似随性淡然,周身却自带底气。
一眼望去,满心荒芜的心底,忽然就落进了一束细碎温柔的光。
那是迟然曦从未触碰过的模样,是她渴望却从未拥有的松弛与自由,是她藏在心底、不敢奢望的温柔模样。
她就那样静静看着沈叙白,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她身上,迟迟无法移开。澄澈空洞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细碎鲜活的光亮,微弱却真切,驱散了长久以来的死寂与灰暗。
讲台之上,班主任环视教室,思索着空位的位置,随即目光落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落在迟然曦身侧空置的座位上。
“沈叙白,你就先坐最后一排那个空位吧,暂时和迟然曦同桌。”
一句话,轻轻落地,平淡无奇,却悄然改写了两个人的余生。
悄然拉开了一场,迟然曦穷尽半生、辗转奔赴的温柔羁绊。
沈叙白闻声,微微颔首,轻声应道:“好,谢谢老师。”
语气依旧温柔平和,淡然从容。她抬手轻轻拎着肩上的书包带,步伐轻缓、身姿松弛,沿着过道,一步步朝着教室后方走来。
一步一步,缓慢坚定,温柔有序。
距离一点点拉近,身影一点点清晰。
迟然曦的心跳,忽然就乱了节奏。
原本平稳轻浅的呼吸,骤然微微急促,胸腔轻轻起伏,心底那点细碎的悸动,渐渐放大、蔓延,化作一片温热的潮意,轻轻裹住了她荒芜已久的心脏。
她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绷紧了肩线,指尖死死捏住书页边缘,薄薄的书页被她捏出细微的褶皱。心底莫名升起一丝慌乱、局促、羞怯,还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这是她十二年来,第一次因为一个陌生人的靠近,乱了心神,失了分寸。
从前的她,永远冷静、克制、疏离、无波无澜,对所有人、所有事都漠然处之,从未有过这般鲜活、滚烫、细碎的情绪起伏。
沈叙白的脚步声很轻,鞋底轻轻擦过地面,没有半点声响,温柔得像一阵风。
很快,一道纤细清瘦的身影,稳稳停在了她的身侧。
微凉干净的气息,带着雨后独有的清冽草木香,轻轻笼罩过来,温柔、干净、清爽,没有半点世俗的烟火浮躁,稳稳包裹住迟然曦周身长久不散的寒凉。
下一秒,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搭在了邻桌的桌沿上。
指尖干净通透,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肤色冷白,腕骨线条流畅细腻,轻轻一落,就带着一种温柔松弛的氛围感。
沈叙白低头,轻轻拉开椅子,动作缓慢轻柔,不慌不忙。
她侧身落座,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滑落肩头,淡淡的清香愈发清晰,温柔地萦绕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桌椅轻微一震,极轻、极缓。
迟然曦的心跳,也跟着轻轻一颤。
两人并肩而坐,距离极近,咫尺之间,呼吸相闻。
隔着半尺温柔的距离,隔着微凉的雨雾天光,隔着初识的懵懂与试探,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第一次静静靠近,悄然相逢。
沈叙白落座之后,没有立刻整理书本,也没有在意周遭残存的目光。
她侧过头,目光轻轻落向身侧局促僵硬的小姑娘。
视线温柔、清淡、没有审视,没有打量,没有好奇的窥探,只有极浅极软的善意与包容,温柔得恰到好处,不会让人局促难堪。
她看着迟然曦紧绷的侧脸、苍白的小脸、微微颤动的长睫,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羞怯与拘谨,唇角再次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的弧度。
而后,她轻轻开口,声音轻柔得像雨丝落地,温柔得能揉碎人心。
“同桌,你好。”
简单四个字,温柔软糯,轻浅绵长,像一缕穿透经年阴雨的曦光,猝不及防、稳稳当当,落进了迟然曦满是寒霜、荒芜死寂的心底。
那一刻,迟然曦紧绷了整整十二年的世界,忽然就温柔地松动了一寸。
细微的、柔软的、滚烫的,一寸微光,破开漫天阴霾。
她僵直着身子,不敢转头,不敢对视,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极缓。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了两下,像受惊的蝶翼,轻轻颤抖,泄露了她所有的局促与慌乱。
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情绪,羞怯、悸动、温暖、慌乱、期待,层层叠叠,交织缠绕,密密麻麻填满了荒芜的胸腔。
良久,她才用尽全身力气,轻轻吐出一丝极轻的气息,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软糯又拘谨。
“你、你好。”
这是迟然曦十二年来,第一次主动回应一份突如其来的、干净温柔的善意。
也是她晦暗漫长、阴雨连绵的人生里,第一次遇见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曦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