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急诊 到了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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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医院，值班医生给蒙泰处理伤口，打破伤风针。手上的伤口不算深，但流了不少血，缝了几针。碧雅查坐在病房的诊断床上，手臂上也有几处淤青，脚有轻微扭伤，护士已经给她做了初步检查，然后做了冰敷。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总忍不住想起先前的事，眼泪断断续续地掉，又默默地用指尖揩掉。
蒙泰处理好伤口，然后去电话亭给家里打了电话。回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一个人。
“阿格？”
格医生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今天晚上本来不值班，但有个病人情况不太好，他过来看看。看见蒙泰站在病房门口，受上缠着纱布，碧雅查的裙子撕坏了，眼睛哭得红肿，他皱起了眉头。
“怎么回事？”
“没什么大事，”蒙泰没好气地说，“碰到几个小混混。我还好，她的脚崴到了。”
蒙泰和格说起先前在街上碰见碧雅查，又为了保护她和几个流氓打起来的事。
格皱着眉头听着，看了看坐在病床上的碧雅查，注意到她手臂上的淤青，问一旁的护士：“给他们处理过了？”
护士说是，又问：“格医生，你们认识？”
“啊，是我朋友。他们的情况怎么样？”
“这位先生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没什么大碍，但这位小姐伤到了脚踝，现在影像科的没上班，得等明天才能拍片，最好是先观察一晚上。”护士说。
“是这样啊，麻烦你了，明天早点给他们安排吧。”格对护士说，然后把病历夹放在一旁的桌上，走到碧雅查面前，温和地问道：“小碧，现在感觉怎么样？”
碧雅查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还好……就是走起路来，脚踝会痛……”
格蹲下身，检查了碧雅查的脚踝，确实和护士说的一样，有些轻微的肿胀。
“这样，就先在这里观察一晚上吧，拍个片更保险些。”格对二人说。
“我明天得早点去见客户，恐怕得先回去了。”蒙泰看了看手上的纱布，“要不让小碧一个人先在这等一晚上好了，我母亲那边让简姨守着，我明天再来接她。”
“这样也好。”格点了点头，“你要是忙，明天我帮你把小碧送回去。”
“也不知道夫人现在有没有睡，她最近晚上要听人念佛经才会睡得更好。”碧雅查突然对蒙泰说，“少爷您记得提醒简姨啊。”
“亏你还记得你的职责。”蒙泰一听这话，像是被挑起了怒火一样，“要不是你一个人跑去外面闲逛，事情会变成这样吗？”
“都说了是曼娃老师有事了。”碧雅查忍不住回嘴，“我没想到会在警局附近也碰到坏人。”她扭过身看着蒙泰，受伤的那只脚不经意间往回收，也许是牵动了脚踝的伤处，疼得皱起眉头。
格看在眼里，转向蒙泰，语气不轻不重：“好了蒙泰，你就别怪小碧了。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估计也吓到了。”
蒙泰撇了一眼低着头的碧雅查，哼了一声，换上挖苦的语气：“我哪儿敢管她？人家马上是家里的千金小姐了，我可管不起。”
“蒙泰，你少说两句吧。”格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
碧雅查闷闷不乐地听着，淡然道：“格医生，您别见怪。他对我就这样的，没一句好话。我都习惯了。”
蒙泰的脸色变了一下。
“真是的，”他嘀咕了一声，“早知道不救你了，我欠你的吗？”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气氛太僵了，抬手看了看表，“算了，时候不早了，我得先回去了。”
“好吧，蒙泰你先回去吧，明天再说。”格把他送到门口，“小碧应该会没事的。”
“那就麻烦你了。”蒙泰说。他站在门口，大概想到了什么，又回过头，用教训小孩一样的语气叮嘱碧雅查：“你别乱跑啊，知道吗？老老实实待在这儿，别给人家添乱。”
碧雅查委屈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蒙泰皱了皱眉：“你长大了，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但要是不听话，我还是可以教训你，听见没有？”
“知道了。”碧雅查说完把头偏向一边，看着窗外的夜景。
少女尽管竭力表现出平静的样子，但大概是被他那番话说得不服气，扭过头的动作多少漾出些孩子气。蒙泰心烦意乱，大概觉得自讨没趣，转身走了。
格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现在不忙，又看碧雅查无聊，就顺手给她倒了杯热水。
碧雅查道了谢，斟酌着问道：“格医生，请问……您跟蒙少爷认识多久了？”
“怎么，干嘛突然问这个？”格正在桌上的巡回记录上签字，听到这话，抬头好奇地看着她。
“额，我不是想打听什么。”碧雅查解释说，“我就是想知道，蒙少爷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碧雅查说这话的时候，漆黑的眼睫垂了下来。
“快十年了。”格说，“反正，我刚和他认识的那会儿都还好好的。近几年大概是因为夫人生病，他心情不好吧。”
“他肯定是觉得我冒充了薇小姐，还在生我的气，他一直都很讨厌我。”碧雅查内疚地说着，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脚尖。格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心里陡然有些过意不去。
“小碧。”格把椅子拉到她跟前坐下，声音很低，“他那个人我也搞不懂，怎么回国就变了。不过他对身边的人说话总习惯直来直去的，心眼不坏，你也别往心里去，明白吗？”
碧雅查定定地注视着他，眼睛里的委屈还没散尽：“今晚的事，您也觉得是我不对吗？他总是那样说我。”
她问得诚恳，全然听不出意思抱怨的意味，弄得格一时无言以对。
“不是的。”格连忙摇头，斟酌了一下措辞，“当然不是那样……我没有立场责怪小碧，只是有很多事情很复杂，蒙泰他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小碧小姐，你还年轻，有些事情可能不懂。”
碧雅查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睛，没有再说话。
护士抱着新的被子进来，铺在床上，叮嘱碧雅查穿好防滑拖鞋，然后把一叠宣传单放在格面前的桌子上，说是新的宣传单，请他拿几份放到办公室去。
格把传单夹进病例夹里，正要出门去办公室，碧雅查突然问可不可以要一份。
“哦，觉得无聊是吗？”格笑了笑，“我那里还有些书，小碧想看什么？童话怎么样？”
碧雅查犹豫了一下，含水的眼睛盯着他：“有那种……新闻画报吗？我听说世界上发生了很多新奇的事，一直想看看。但是很久没有买报纸看了。”
“啊，画报当然有。”格说，“不过是杂志，前几个月的，已经过期了，可以吗？”
碧雅查的眼睛亮了一下，像雨后的星星：“谢谢您，格医生。那就麻烦您了。”
“不客气，我去给你拿。”这么说着，格走出了门。他不明白蒙泰怎么对这少女是那种奇怪的态度，一面嫌弃得不行，一面又恨不得时刻挂在嘴边。难不成越是喜欢越要为难人家吗？另外，他以为碧雅查会选童话，刚好院长放了一些童话书在办公室，说是给医院同事的孩子们看的——按照他们对青春期孩子的一贯认知——是的，从他们接受的高等教育和医学概念的角度来看，严格来说，十七岁的碧雅查还是个孩子。而他们想当然地认为少女大多喜欢童话。想到这里，格陡然觉得自己有些冒犯。为自己像蒙泰一样擅自揣测碧雅查而感到冒犯。一方面，碧雅查承担着照顾夫人的责任，恐怕不能把人家当成孩子了。再看那举手投足之间的淑女风范，那种楚楚动人的风情，哪儿还像个孩子。
格摇了摇头，快步走向办公室。
回到病房的时候，他给碧雅查带了好几本杂志——是今年上半年的英文版《国家地理》和讲时事新闻的《国际标准》。其中一本的封面是日本的富士山。
“这是比较新的，应该还有不少，我没仔细看。”格说着把杂志递了过去。
“啊，这么多。”碧接过杂志，双手合十道，“这些够看很久了，谢谢您了。”
“不客气。”格在书桌旁坐下来，顺便抄写病例，“不过别看太久了，对眼睛不好。好好休息。”
“我会注意的。”碧雅查笑着说，“其实我的视力一直很好，身体也很好呢。”
这么说着，少女整个人身上漾出一种轻微的自豪，尽管她本人并没有炫耀的意思，还是让人禁不住觉得可爱。
“那就好，”格点了点头，“看完了还可以找我拿别的，管够。”
他对碧雅查绽放了一个友善的笑容，连带着心里也感到平静了许多，觉得坐在这里很舒服，一时间懒得回办公室了。
“啊，对了，格医生，您不忙的吗？会加班到很晚的吗？”碧雅查翻书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他。
“啊，不，不会。我很快就能收工了。”格不禁被她那种随和所打动，顺便多嘴了一句：“要是以前，我的假期甚至比蒙泰少爷还多的。”
“原来是这样。”碧雅查笑了，“说起来这是第一次和您闲聊呢，您是个好人，对病人那么好，一定会有福报的。”
她的脸色还残留着泪痕，睫毛仍旧湿漉漉的，下眼睑上未干的泪珠在日光灯下显得亮晶晶的，像是钻石一样的装饰品。在但那双大眼睛里的光已经回来了，清亮又纯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少女的语声充满真情实感，这种夸赞反倒让格有些内疚，他想起蒙泰那些诋毁她的话。她什么都不知道，也太容易满足了。
“都是朋友不是吗？虽然小碧和我跟蒙泰的年龄上有些差距，但实际上却是很可靠的人，我看得出来。”
他这么真心实意的应道。
“您真会说话。”碧雅查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略微垂下漆黑的眼睫，嘴边浮起令人炫目的微笑。她埋头继续看手里的杂志，格也就没再打扰她，继续抄写病例。但格没有说谎，凭借他看人的经验，很早就看出碧雅查身上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以至于先前他习惯性地把她当成了一个成熟的女子，而不是个懵懂的少女。
在这样静默的时间里，有一种温暖的类似默契的东西从两人之间缓缓流过。不知怎的，格觉得这少女有种深深吸引人的魔力，光是和她说说话，都能让人觉得舒心，好像心里的阴霾都能从此烟消云散似的。蒙泰那家伙，真是口是心非，他忍不住想。
格写东西写到一半，不经意间看过去，看见碧雅查仍然埋头在书本里，好长时间，连头都不抬一下。她的手很漂亮，骨骼纤细，手指修长，就连翻页的动作也很轻很慢，想在抚摸什么珍贵的宝物。她看得如痴如醉，全神贯注，全然没注意到格的目光，甚至快要将脸埋进书里，连同每一幅照片的说明也看得仔仔细细，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一副忘我的模样。
格的病例很快就抄完了，尽管不忍心打扰，还是忍不住叮嘱道：“我要回去了，小碧，你还是到椅子上来坐着看吧，这样对颈椎不好。”
说着，就站起身来，把书桌让了出来。
“啊，知道了，谢谢您的提醒。”
碧雅查果然从病床上起身了，这样看来，简直成了一个异常乖顺的女子。这么着，格干脆过去扶着她挪到了书桌前，让她在椅子上重新坐下，再帮她把书拿了过去。虽然碧雅查说脚踝已经不痛了，但临走之前，他还是不厌其烦地叮嘱她一些注意事项，什么注意睡姿啦，别随意走动之类的。一来这是他作为医生的职责，二来全是为了蒙泰，为了朋友可能喜欢的女孩。反正他下意识这么为他们着想不是第一次了。蒙泰会感谢我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连上次蒙泰上次受伤，和碧雅查独处一夜之后，两人一起来找他处理伤口的事，他也隐约能猜到背后的隐情。只不过有些事情，他知道自己作为一个外人，没资格去干涉太多。
“啊，对了，还没跟您道谢呢。上次的事。”碧雅查果然也想起这件事来了。她叫住了他说，“要不是您帮我们作证，说清楚了那天晚上的事，不然我真的一辈子都说不清了。”
格知道碧雅查的顾虑。
“不用客气，我只是顺便那样做的。”他笑了，语气认真地说，“知道真相就说清楚，这样好让夫人和简姨放心不是吗？对大家都有好处。”
这时候格还想起蒙泰隐约提到过差点被迫和碧雅查结婚的事，不过不知道怎么的，婚礼很快又取消了。他没细问，只等蒙泰主动和他说起，但他知道，本应该感到高兴的蒙泰在那之后消沉了好几天。
先前那个女护士把一次性病号服和医院专用的洗漱用品拿了过来，放到碧雅查的床边，说是这样明天就不用排队去洗漱了，拍片的时候也可以优先。先前上药的时候碧雅查就觉得这人不错，如今多呆一会儿，更是觉得备受关照。女子个子不高，四十多岁模样，气质精瘦干练，像是临近下班了，先前戴着的护士帽也摘了下来，顺便把一包进口零食塞给碧雅查。
“啊，这怎么好意思拿您的东西。”碧雅查推脱道，“您特地拿来新的被子我就感激不尽了。”
“拿着吧，我是看在你和格医生是朋友的份上才照顾你的，一般人我才不管呢。”女子换了轻松的口吻，把零食硬塞进碧雅查怀里，语气像哄孩子那样，“吃吧吃吧，这可是从中国进口的陈皮糖，对脾胃有好处。”
“难得你这么细心啊，塔珊女士。”格调侃道，“说吧，我猜又有事要我帮忙了？”
“嗯，月底的出诊考核，麻烦帮我签个字吧。”塔珊笑着说，“签好了字，到时候津贴你也有份。多攒点钱，再把假期凑满，你就能安心找女朋友了不是吗？”
“这个啊，就不劳烦你操心了，我可是很忙的，没有时间考虑那些。”
“我知道像您这样留过学的优秀人才，一定很挑剔的，不过啊，我最近念佛经，倒是发现一个规律，下定决心不找老婆的人，说不定会突然遇上自己的真命天女。缘分这东西啊，说不准的。”
“哎呀，当着小孩子的面说什么呢。反正，我就算要信佛，也不会做白日梦的。”格的语气稍稍带点自嘲。他这话的时候，碧雅查翻书的手稍稍停住了。
“真是太谦虚了……”
大概是因为被当成了需要照顾的孩子，碧雅查的脸颊微微发红。她默默地听着医生和同事谈笑，脸上露出了平静的笑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碧雅查陡然觉得仿佛不是身在医院，而是置身于一个特别的世界。因为她在庄园里待了太久，几乎每天都在照顾夫人起居，很少有时间去到外面。而医院里仿佛人人平等，不论什么身份、是奴仆还是贵族都逃不过命运的审判。但是，只要她多住院一天，夫人也就多一份寂寞。那种想要探索外面世界的好奇心和牵挂夫人的感情同时困扰着她。唉，要是夫人病好了也就好了，那样，她还能挽着她的手，陪她出门散步，看看外面的城市，看看这些杂志上写的风景，而不是整天困在诺大的花园里，多寂寞呀，碧雅查遗憾地想。
互相道过晚安之后，格替碧雅查关上了门。他要独自开车回去。夜风很凉爽，有只漂亮的白猫从他的车顶跳了下来，跑到他脚跟前蹭了蹭，是他偶尔会喂的那只。当他准备弯下腰抚摸它的时候，它那灵巧的身子便从他脚边溜走了，一溜烟跑远了。今天真是愉快的一天，格看着消失在黑暗里的猫说。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急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