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羿清的楚国》卿蝉

65、65章 朕亲自割下

　　“皇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元阳总算从重臻帝厌世的弦外之音中听出了蹊跷。

　　“皇上为何要来到这煤山上自缢？”

　　张元阳此话极为无礼，带着浓浓的质问的语气。

　　但重臻皇帝亦懒得计较，木然道：

　　“皇宫四处被围，朕不来这煤山，还能去哪？”

　　张元阳眉棱峰起，眸中疑窦顿起：

　　“皇宫被围？”

　　辛君衍和羿清也互相对视一眼，羿清喃喃道：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京师中鼠疫泛滥，紫龙成灾，但从未听说太微宫被围的消息传出？”

　　辛君衍也皱眉脱口而出：“是啊，就连洪成醜此人是大汉奸悄悄将鞑子和八旗放入宫城，我们也是听德英公公临死之言才闻知的！”

　　“德英死了？”

　　重臻帝一阵激动，他麻木的眸子慢慢变得血红，因冰雪而呼吸变得缓慢的鼻端呼出一口凝重的浊气：

　　“德英死了？！”他又重复了一遍。

　　张元阳拉住重臻帝的手臂，作出安抚的动作：

　　“皇上节哀，臣等是去乾清宫寻找皇上的路上遇到了德英公公，但我们却眼睁睁看着他在我们面前被灭口了。”

　　重臻瞳眸瞬间睁大，又一瞬落寞黯然下去，他紧绷的双肩再次如萎败的垂柳一般蔫耷下去，嘴角和眉梢呈现一片衰败之象：

　　“朕的锦衣卫没了。”

　　“皇上何出此言？”张元阳心中越发焦急。

　　皇帝却沉默不语。

　　直到辛君衍再次恨铁不成钢地发问后，重臻帝才再次沙哑而沉肃地开口：

　　“在与鞑子的边境战争中，朕的股肱之臣袁崇宇遭猜忌，被朕处死了。”

　　“朕……便不再相信武臣，也不相信文臣，更对与鞑子亲厚的洪爱卿有了隔阂。”

　　风呼呼地刮，雪片越下越大，几乎令眼前人都要看不清彼此，放眼望去，不再是雪连千里，而是冰封千陌。

　　张元阳在风雪寒冽之中如一尊冰雕一般正静静聆听眼前帝王的话。

　　时因风声过大而导致吐字不清，但他几乎聚精会神，无一遗漏。

　　“因而朕只信锦衣卫和东西厂，这是朕的亲卫，只可惜楚国宫廷朝堂倾轧腐朽，权力架构明争暗斗，三大文武党派各自斗法，使得朝堂乌烟瘴气……”

　　“而锦衣卫被朕误解，调入了京郊外围，若非此错误决定，朕也不至于如今……”

　　张元阳面容沉肃，端然静听：“皇上，就算锦衣卫外调，亦还有金吾卫和东西厂啊，皇上为何要来煤山？”

　　年轻的帝王此刻身体冻得僵硬不堪，但他除了满脸忧伤，身躯却坐得笔直，金黄龙袍丝毫未皱，显然身上依旧是浓浓的王者之风，羿清心中惋惜连连。

　　此刻，只听重臻帝道：“出了内鬼了，出了大内鬼了。”

　　此言一出，张元阳清癯的身躯一震，羿清和辛君衍也是若有所思。

　　“朕……防不胜防呐！金吾卫被人控制，而西厂被东厂压着，吴承令他也指挥不动啊。”

　　吴承令是西厂领袖，向来说一不二，但东厂却是皇帝培养的另外一个大宦官刘瓒统领，本意专为与吴承令抗衡，以取制衡之道。

　　却没想到，刘瓒会背叛皇帝。

　　雪花砸在脸上开始感觉麻木了。

　　良久，皇帝道：“朕曾试图从东华门、齐化门多处城门突围，竟全部失败，城门或关闭、或遭守军阻拦，已经冲不出太微城，朕无路外逃，只能从神武门短距离抵达煤山，不必穿过已经沦陷的城内街巷，这样才不会轻易落入乱兵手里。”

　　张元阳恍然，疾言厉色道：“包围太微宫的可是洪成醜？”

　　“不，不是他。”重臻帝陷入痛苦的回忆，他的眸色中竟有一丝惧意和悔恨：

　　“是鞑子，漫宫遍殿的野人，他们穿着蜈蚣领的袍子，挥着扎好荆棘的马鞭，他们每个人的头发都是剃光的，唯后脑中间留一条长长的辫子，辫子尾部绑有铃铛或流苏……”

　　“他们骑着马就入了宫城，入朕的皇宫竟有如入无人之境，他们的战马踩踏了朕的卫士，辫子打伤了朕的守卫内侍，他们的刀枪杀死了朕的文臣武将，他们庞大的身躯邪，淫地叫嚣着戏谑着奸，淫，虐杀了朕的宫娥妃嫔……”

　　“朕……听见爱妃在尖叫，她本细弱柔媚的嗓音变得惧怕而颤栗，她用尽全力地叫喊求救，直至嗓子哑了直至身体溢出一滩滩血迹，朕也没去救她……”

　　“只因底下的大臣都说朕是天子，国将亡时必先保存天子，保存血脉……朕真的好想去救她，朕冲了过去，又被文臣武将拉了回来，他们气愤地责骂朕不顾江山社稷，骂朕荒诞误国，将朕拉走了，随后一路上他们这些文臣武将又在喋喋不休地争吵……吵得朕脑瓜疼……”

　　张元阳从这年轻帝王的眸底看到了一丝惧怕和厌世，那是一种深深的寂寥之感，便将他安抚般地轻轻搂入怀中轻拍。

　　但他的动作却被帝王一把推开：

　　“朕不怕他们，朕就算亲眼看见自己的女人被他们奸，淫，杀死，朕也不怕他们，他们不过是一群身躯庞大四肢发达却头脑简单粗暴的野人罢了。”

　　皇上在嘶吼，羿清以为他这是在虚张声势，没想到他接下来的一句话果真让她惊奇：

　　“朕在逃亡的过程中，割下了一个女人的头。”

　　他哈哈大笑：“这是一个鞑子女人，在六年前的边境之战中杨将军献给朕的，听闻她是鞑子国中的女人之花，是鞑子一位皇子的心尖明珠。”

　　“但朕却不爱，这种异族货色长得再美不过是鼻梁再高一些，朱唇再红一些，眉间再深邃一些罢了，又如何有咱们楚国的女子自带温柔才情，照朕看，这样的异族女子美则美矣却没有灵魂，且头脑简单就连跟她们说话都费劲，朕私心以为，他们鞑子所谓的女人之花给咱们楚国女子提鞋都不配。”

　　“但您杀了她？”

　　这话是张元阳提出的，他心中隐隐感觉有些不祥之感。

　　“自然，朕杀了她。”

　　重臻帝在说这话之时眼中有着高位者深深的睥睨和楚国男子久负才情的浓浓自傲：

　　“那鞑子的领袖从皇子之位升为可汗，之所以孤注一掷敢打楚国的主意便是为了她，朕起初不当一回事，但在鞑子来势凶猛之后，本想利用此女作谈判的筹码，谁知事情已经到了不可预料的地步……”

　　“起初是旱灾席卷中原，再是洪水、地动，无休无止的边境战争，而朕屡战屡败……”

　　“楚国在当今天下本就已是苟延残喘，却不料鞑子竟还跟八旗再次勾结楚国内部而来……楚国四地叛军起义突起，李淄乘的军队已席卷为三十几万浩浩荡荡朝京师而来……”

　　“而朕……竟发不出给前朝战士的军饷，朕在宫内节衣缩食给将士们攒的粮饷和给受灾百姓节省而出的灾粮竟被朕青睐有加的官员层层克扣……”

　　“朕……无颜面对受灾百姓啊，更无颜面对前线出生入死的将士啊……”

　　羿清听得心中揪起，胸臆中一阵酸涩。

　　阿房宫不是一日建成的，亦绝非一日倒塌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任何一片飘飘摇摇的雪花皆有责任。

　　“再是如今的京师鼠疫席卷，那骇人的无脸人令人胆寒，竟如何杀也杀不死……”

　　重臻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个人的嘴唇皆因冻寒而成了青紫色，却没有人顾得上。

　　而煤山之上本是御苑，四处皆光秃秃的，除了竹林掩映，更无山洞蔽体。

　　“朕……从未见过这样深重的灾难，鼠疫无脸人……这世上怎会有这样奇怪的事发生？人怎么会因为感染病毒而没有脸了？且无脸人为何身体跟橡胶一样柔软延伸，就算被砍被杀竟也无一滴血出？这不是杀不死又是什么……”

　　“在看到这样可怕的鼠疫病毒，这样恐怖的无脸人席卷京师时，朕就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都晚了……人根本不可能战胜这种东西，楚国不可能杀死这种东西……”

　　重臻帝深呼吸一口气，那寒气入口呛得他五脏六腑都刺骨地冷冽，他一阵猛烈地咳嗽，过后才道：

　　“既然不可能了，既然筹码无用，那朕便要恶心他们一把，朕把这鞑子的女人之花，那曾经的皇子如今的鞑子可汗的心上明珠扔进了乞丐堆，又丢进了死囚牢狱……”

　　“朕认为，她这样的货色都不配与咱们的将士，楚国的儿郎苟合，便只配那些腌臜人了。”

　　“待她被千人骑万人枕之后，朕便亲手用一把肮脏的刀割了她的头，命卫士将她的头和躯体丢进了那无脸人群中去……”

　　羿清顿觉一阵恶心，重臻帝此举对一个女子实属过于残忍，可对于千千万万的被残害的楚民而言，这样做竟算不够！

　　“朕总算解气了一些，可看着千千万万的子民陷入痛苦之中，朕却什么也做不了，朕心中简直比刀割还疼……”

　　“楚国各地天灾人祸，战争内患，听闻就连秦岭龙脉之地也出了岔子，但朕已无兵可派，后来却听闻朕的一万京师军兵死在了山海关……”

　　众人屏住呼吸，自然知道这京师军兵是敌人所派，他们中了埋伏，心中皆是唏嘘难言。

　　此时，重臻帝又带着神奇的眼神说道：

　　“后来，听说秦岭出了两条龙，又听闻两条龙被一条紫龙吞吃了，而紫龙逃来了京师。”

　　“朕当时便觉得有希望，龙本就是楚国神物，若这紫龙能杀死千千万万的无脸人，紫龙能将那些鞑子和八旗赶出楚国，这将是多么有希望的事情。”

　　“只可惜……”重臻帝的眼神重新黯淡下来：“朕亲眼看到京师以外的六郡被那紫龙毁灭殆尽，几乎可说是寸草难留、一片死寂，再无生机……”

　　“朕看着一叠叠从拱卫京师的六郡送来的邸报，朕的手在不住地发抖，朕好害怕，好害怕这恶龙会将六郡扫荡一空，毁灭所有……最终它还是做到了……”

　　“朕悬着的心，也终于死了。”

　　“那紫龙原是恶龙，朕想不通，为何世代护佑楚国的祖龙竟会变成恶龙，将楚国毁于一旦……”

　　“朕无颜面对楚人列祖列宗，无颜面对朕的子民，无颜正视楚地好儿郎，无颜给楚国乡亲父老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