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63章 楚宫遭劫, ...
-
“那名大妃叫什么?”
德英面上遽然浮起一层惶恐和寒意,但显然他是知情的。
太微宫中蓦然惊起一阵寒鸦,阴影在半空中覆盖,鸦影落在朱红宫墙和每个人的心间。
德英仔细打量了下眼前三人,尤其是前方的张元阳掌门,749局在京师风靡一时,他虽未正式见过,却也暗中曾惊鸿一瞥。
说到底,夜风朗朗,宫廷深寒,杀机重重,眼前此三人半夜紧急冒险入宫,又能有什么事呢?
说到底,眼前这三人他是相信的,内心深处亦是信任的。
于是,他翕动干薄的嘴唇,深深瞧了三人一眼,眼眶中泛泪道:
“是布木......”
“.......!”
才刚起了两个字,只见一支利箭疾速破空而来,狠厉地插入德英心脏之内,德英立即开始呕血。
辛君衍立即意识到了危险,当三人各自组成可勘可攻可守小队分工去揪探时,一支更大的利箭再次凌空飞旋而来。
那速度凌厉而疾速,其中还带着灵力,不,应是一股邪力。
当三人各自防御时,却忽略了被围在其中的尸体,他们没有想到那黑暗中竟还会从夜空中垂直再刺出一箭直扎入尸体百会穴。
三人默默惊讶,小小一个内侍为何会遭如此屠杀,究竟有何不放心的?竟然要连续击杀两次才安心?
莫不是德英口中掌握着极大的秘密。
但他已经耷拉着脑袋靠在朱墙角落,绯紫色锦袍的内侍服已经被血水湿透,彷佛开出了一朵绚烂凄惨的尸花。
他的嘴还保持着吐字的姿势,布木其后是什么旁人再不得而知,他......被灭口了。
三人立即寒意陡增,张元阳眸底阴影重重,他立即去巡视四遭。
只是,自打杀了德英之后,这乾清门甬道附近便如沉寂了一般,再无声息。
又一阵寒鸦飞过,激起阵阵幽幽鸟鸣,除此之外暗夜中只剩雪落无声。
“看来对方不打算再出手了。”辛君衍道。
张元阳叹息一声,眸中似有沉沉:
“我们已经暴露了,但他们却不出手。”
“彷佛故意让我们走进一个极大的圈套之中,或许那黑色漩涡可吞并一切,便是为你我而准备。”
弈清只感秋意越发浓,京师北地的寒意简直要沁入肺腑。
三人的感受都是一样的。
三人蓦然往那宫门深处望去。
这朱墙拔地而起,高不可攀,重重宫阙层叠压向苍穹,飞檐翘角此时如獠牙一般森然向外探出,琉璃金瓦在天光下泛出冷冽的光泽,整座太微宫如一头蛰伏的巨兽一般,沉沉盘踞在大地之上。
厚重宫门幽深晦黯,风穿甬道呜呜作响,千重殿宇连绵无尽,红墙隔绝内外人间。
弈清一眼望去,那铜钉朱门沉厚似铁,脊兽排立檐头冷眼俯瞰,煌煌宫城华美之下,似乎漫着挥之不去的肃杀阴气。
“还去吗?”
不知是谁问了一句,三人中谁也没有往对面或四周看上一眼,只目光沉沉道:
“去。”
“那便去吧。”
三人都是一样的心境,此时明知位于重重危险和未知恐惧之中,但不见皇帝誓不罢休,不撞南墙绝不回头。
待走至乾清宫拐角连廊时,他们才意识到不对劲,同时回头瞧了一眼。
方才与他们说话的似乎不是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那声音沉沉的,似从万古而来振聋发聩,带着久远的悲意和哀愁。
蓦然回头那一瞬,他们才发现那青蓝黑影就立于风中摇晃,影子被夜风吹得似皮影。
竟是他们于甬道尽头所见的那头青蓝石狮。
听闻这乾清宫镇殿之狮,是太微宫落成之际便雕刻于此了,如此算来倒也有600岁了。
只是不知它为何会开口说话?
辛君衍在冽冽风中突然戏谑发问:
“张兄,这石狮子可是与你同一时代的产物,可算是与你同岁了?”
张元阳蓦然顿步,又抬步疾行,并未言语。
辛君衍又随意问:“张兄,我道行浅薄自是没察觉到天地灵气,不知张兄可察觉到这太微宫的诡异之气。”
张元阳总算驻步,不过也只是一瞬,他转向弈清道:“弈娘子,你可有察觉什么异样?”
弈清亦是茫然摇头,她虽得了灵虚道长的三百年道行,但也只是心中所感,至于灵气邪气的确没感觉到。
张元阳停息了一瞬,他眼中带着深深的审视和悲哀道:
“这是帝王之气,帝王衰微颓灭之气,改朝换代之血腥之气。”
弈清瞳眸有些睁大,不敢言语,这太微宫本就莫名给她一种不可触犯之感。
若不是为救人为救楚,恐怕她这个孤女小道一辈子也不会跟皇宫扯上关系。
沉默了一瞬,张元阳又道:“至于那青蓝石狮,是忽悠帝王没世之前发出的最后哀鸣。”
越说越沉重,三人便不再说话,弈清只感觉周遭越来越冷,冷的她开始牙齿打颤、骨节哆嗦起来。
总算脚步沉重而忐忑地到了乾清宫。
乾清宫一派清冷寂寥,殿内潦倒狼藉一片,贵重的玉塌珊瑚观音御案全部倒毙于地,遭受无数划痕剑伤。
夜风袭来,原本金镶玉的厚重朱漆大门被吹得大开,被兵刃劈砸得伤痕累累的门棂在风中摇曳凋零,再无往日雍容令人畏惧威严之气象。
弈清寻去,正对大门的便是御案,那御座旁的鎏金陈设尽数不见,原本摆满珍玩的多宝格被推倒倾覆。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在殿中展开。
在弈清的想象之中,皇宫该是那样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之地,可如今那浮光鎏金的名贵锦缎帷帐被不知名的利刃割破撕扯,就那样零落而寂寥地垂落于梁柱之间,莲花金砖上满地散落那扯断的流苏珠串。
而御案之上,宝玺、笔筒、古砚皆已被掠走,只余下几道深深浅浅的刀痕刺目地滚在那金丝楠木案凌之上。
乾清宫,曾是楚国一切权力、声色、欲望、风月的中心,而如今那殿中金砖上到处都是踩踏的泥污脚印,历经数代名人镌刻、收藏的卷册字画被随手抛掷,或是被利刃划破,纸页碎絮如无数楚人破碎凋谢的心一般随风满地翻飞。
曾经金碧辉煌的大殿,空空荡荡,只剩雕梁画栋徒然矗立,处处皆是劫掠后的残乱。
三人面上凄然,他们早预料京师既如此,太微宫内便早已经来不及了。
可怜那德英为楚帝传信未归,竟不知殿中惨景,依旧被几箭屠杀殆尽。
“这些狗日的鞑子,简直是暴殄天物。”
辛君衍怒发冲冠:“这些没见过世面的猪狗土鳖,竟然拿不走就摔碎损毁,岂不知这是楚人流传千年的珍宝。”
弈清也鼻间酸涩道:“如此行径简直就是一群强盗,毁坏几千年的楚人文明必遭上古天谴。”
张元阳没有说话,只是颓然抬步道:“多说无益,咱们去暖阁看看,究竟皇上被他们藏了还是......杀了?”
三人带着悲伤沉重的心情向精致华美的东西暖阁而去。
他们一路穿行宫廊,只见处处门户洞开。
各宫东西暖阁皆被翻得七零八落,妆奁匣子悉数撬开,金玉钗环被搜刮干净,满地皆散落断裂的玉簪、碎珠。
锦绣被褥被粗暴扔在地上,精致衣箱翻倒,绫罗衣物凌乱堆叠。
而有些带不走的大件屏风、玉雕,皆遭击打崩损,边角残缺。
那雕花镌凤的窗棂隔扇有的被劈碎,有的窗纸被撕裂在暗夜寒风中瑟瑟飘摇,暖阁长廊所连庭院阶下散落的破碎花盆、名贵花木皆遭肆意折损。
三人静静站在破败、荒凉的太微宫正中轴线之内,四下不闻宫娥内侍的声响,偌大皇宫后院死寂沉沉,唯有风穿过破碎窗格发出呜呜的回响,往日万般华贵,今日尽数被搜刮一空。
放眼望去,千重宫院门户大开,昔日珠光宝气的殿宇,如今十室九空。
御道之上积满尘土残屑,各处库房府库皆被掏掠干净。
红墙依旧高耸,琉璃瓦虽未全数损毁,宫城内里已是满目狼藉。
皇权的威仪被残忍践踏在地,一代帝王积攒百年的典藏珍宝,顷刻消散。
朱颜已改,秋泪未消,胸臆潮潮,动荡不休。
三人忍着痛楚和悲意继续搜寻下去。
先前不见人烟,如今金阶玉栏处处皆伏宫娥、内侍尸首,有披甲的侍卫,也有穿宫装的宫女、垂笏的文臣,鲜血浸透青砖,凝成暗褐的血痂。
其中有的倒在丹陛之下,有的僵仆于殿门两侧,刀剑创口狰狞,他们的衣袍尽皆被血浸透。
无数阶前卧着数具尸身,散落折断的兵器、摔碎的朝珠、滚落的簪钗。风穿过大殿,吹得死者散乱的衣袂微微掀动,整座大殿死寂无声,唯有浓重血腥气沉沉弥漫,往日庄严的朝堂,已成尸骸狼藉的修罗场。
视线转向越发深处的后宫内院,只见窗牖破碎,宫灯翻倒在地,满地零落珠翠,却再无半分活人的声响,昔日莺莺燕燕的后宫,处处僵卧亡者,衣裳不整的秾艳寒气裹着血腥扑面而来。
地上的血渍早已半干,将金砖黏得发黑。一具具尸身姿态各异,目光所及,九重宫阙巍峨如旧,地上却伏满死者,不见活人的踪迹,只有遍地血色,诉说方才的屠戮。
风掠过空旷宫宇,听不到人声,只余下死亡的沉寂,昔日锦绣皇家禁地,此刻尸横遍地,满目凄绝。
这太微宫,越往里,血色越甚,终成了一座死城。
只是他们不明,为何一座死城还有射艺精绝之人在蛰伏其中,为何乾清宫只见劫掠不见尸体,而后宫深处遍地浮尸。
但很快,他们便知道了答案。
一个尚有一气的小内侍扒开重重尸山对他们奄奄一息道:
“煤......煤山,皇上出神武门......去......去......煤山自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