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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此恨无绝 你们本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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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顷北海之上,时空被撕开无数道裂隙,地动山摇,北海向两侧翻涌,卷起千丈高的巨浪,君尘御剑立于风波之中,石骨之上,结印开阵。
“岁星定时,太虚恒一,列阵经纬,万灵归序,镇天星——阵起!”
罗网般巨大的星阵自他周身展开,四象星灵追寻着裂隙的踪迹,化作万千细如蚕丝的丝缕,穿针引线,缝补起裂隙。
然而缝补的速度完全追不上裂隙倍增的速度,随着空中裂隙越来越多,时空越发不稳定,自在乘风而起,追逐着不断闪现的裂隙,她的身影也在裂隙间闪现,几乎要被吞没。
她环顾四周,怒吼道:“我知道你躲在里面,直视我,懦夫!”
空中,霜离振翅而来,悬停在自在身侧,“这是?”
“这些裂隙都是祂的分身,只有一个是真的,祂想撕开时空毁了这里,”自在冷冷道,“祂就是参与分食补天之神的一位邪神,主掌万灵秩序,曾借仙君之身降临人世,其余邪神都被祂吃光了,如今九天之上只剩祂了,从前在邶阴山脉上,祂时常派鬼怪来追杀我,我四处躲藏,才活到现在。”
万灵秩序?世间灵力就掌握在祂手中?霜离眸光一凛,观察着裂隙的闪现,忽听见君尘隔空传音道:“祂的移动轨迹是东南,正北,西南,东南循环,正北方在你身后。”
霜离回过身,面前,无数道裂隙闪现而过,她凝心聚神,将灵力汇聚眼中,寻找着唯一在轨迹上运行的那道裂隙。
太快了,她思量着,自在盘旋在她身侧,乘风飞行的速度已经很快了,却还是追不上裂隙,她还要再快一点。她扇动鹤羽,试探着爆发的极限,旋即挥剑直冲而去。
“唰——!”
就在“问心”剑将要斩断裂隙的刹那,它凭空消失了,霜离扑了个空,随即听见身后传来的痛苦嘶鸣,她猛然回头,只见裂隙穿透了自在的身体,将她从中撕裂。
“自在!”
见她倒下,霜离心中一慌,俯冲直下,赶在她坠入海面的前一刻捞起了她,不知是血还是海水浸湿的羽毛扫过她的手臂,冰冷的液体流淌着,滴答滴答,融入大海,霜离看着她眼中的怒火一点一点熄灭,拼命呼唤她的名字,脑海中忽闪现过熟悉的画面,大漠银沙之上,镰刀似的月光悄无声息穿透了阿芙朵的腰腹,近在咫尺,鲜血飞溅,而她什么都来不及做。
为什么总是慢一步?为什么她不能再快一点?霜离歇斯底里地呼喊着,声音越发哽咽,手中,“问心”剑剑穗的星屑突然飘了起来,指向远方的邶阴山脉。
远方,风带来了归木的回音,和蹁跹而至的翼灵。
“你见过大鹏吗?”
“你见过大鹏吗?”
她们的声音环绕在霜离耳畔,回荡在北海之上,久久不息。
自在的眼神又亮了起来,她仰头望向她们,对天长鸣,翼灵们盘旋着飞上高空,并肩排成鹏鸟的形状,狂风一般朝裂隙卷去。
“我们见过!”
“我们记得!”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声,空中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裂隙,裂隙中倒映着星宿和极光,转眼将一半的翼灵吞没,与此同时,它周围的数道裂隙也被撕扯开,时空动荡,天地震颤,君尘擦去嘴角的鲜血,竭力稳住阵法,缝补裂隙。
“别去!别去送死!!”自在撑起身,撕心裂肺地喊道。
“自在姐姐,”翼灵们的声音从高空传来,“你看啊,我们在飞,就像你希望的那样,飞向这广阔的天地了啊。”
“嗯,我看见了……”自在声音哽咽,“是我连累了你们,以后,下辈子,不用这么辛苦地飞了,你们本可以是世间万象。”
“不要哭。”
翼灵们安慰她道。
“不要哭,自在姐姐,你说过的,要用愤怒烧干泪水,勇敢迎击天地的不公!”
剩下的一半翼灵再度排列成大鹏的形状,撞向裂隙——“轰隆!”
裂隙彻底碎裂的刹那,一道极光模样的彩虹光带从中逃逸而出,逶迤盘旋,直上九天,融入极光汇聚而成的光河中,天地骤然一亮,明若白昼,却比九幽还要阴冷。
自在望着空中散作光点的翼灵,哽咽道:“我要带她们离开,她们不该消散在这里,我要带她们去北海尽头,去找寻旸水的源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霜离,”霜离紧紧抱着她逐渐消散的身体,“去吧,带她们飞向一个崭新的世界,拜托你了。”
“我会的。很抱歉拉你经历了这些事,霜离,但请你永远不要陷入虚无和死亡的陷阱,你看我,死后变成怪物也填不满北海,但活着的你还能创造无限奇迹,所以,无论如何,活下去吧。”
羽翼四散,只余那双盈满怒火的双瞳,深深印在霜离脑海里,她深吸了口气,平复着内心的惊涛骇浪,随即舒张开鹤羽,提剑直上九天。
极光之河近在咫尺,又好似远在天外,太高了,她已穿过云层,却还是离极光遥遥无期,脚下远远传来山石碰撞的轰鸣声,君尘隔空传音道:“鬼君抬阶,天门已启,踩稳!”
“谢了!”霜离回道,稳稳落在脚下的水玉天阶上。
天阶向上铺开,穿云破雾,嵌入天际,通透的水玉在极光照耀下泛着幽蓝色的光芒,几乎要融入极光之河中。
霜离振翅狂奔,极光洒下的光点在她身侧呼啸,阻挡她前进,她挥剑一扫,光点破开的刹那,一条彩虹色光带闪现至面前,缠住她的手腕拖向极光之河,天地骤然倒悬,视线颠倒,她眼前一黑,如坠冰河。
再睁开眼,一望无尽的雪原。
这是她的心境?怎么会来这里?霜离环顾四周,既熟悉又陌生,异样的感觉令她格外不安,连绵不绝的雪山之巅,数条极光缠绕成扭曲的脐带,投下一道彩虹色的光影,光影中,一个人影飘了出来,径直飘向她。
霜离一愣,下意识想要后退,后背却抵上了冰冷的山石,她这才发现自己被铁链锁住,钉在雪山上,动弹不得,挣扎间,那人已飘了过来,白衣飘飘,笑得慈眉善目。
面前的人分明是她记忆里清虚仙君的模样,可声音和神色都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清虚仙君,他抚须长叹,用霜离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几句,目光诡异地看着她。
霜离听得脊骨一凉,头皮发麻,冷冷道:“听不懂,滚开!”
“你听得懂,你曾听过,不是吗?”
?!霜离瞳孔一缩,只听他接着道:“祂们大发慈悲,降临人世,却见祂们创造的生灵为了争抢灵力自相残杀,破坏祂们的创造,如今,竟敢杀到祂们头上,实在罪无可赦!”
霜离反驳道:“你们创造的生灵,为了消灭你们邪念所化的鬼族,愿以凡人之躯,对抗比他们强大千倍万倍的力量!即便牺牲自己的身躯、魂魄和在这世上存在过的痕迹,也在所不辞!而你们呢?躲在九天之上,眼睁睁看着人间灵力稀缺,鬼族肆虐,生灵涂炭?”
“凡人之躯?”清虚仙君笑得眉眼弯弯,脸上皱纹蛆虫般蠕动狰狞,“你是说,以凡人之躯承载神力的那些神降躯壳?呵,蝼蚁也敢比肩神灵?”
“蝼蚁?”霜离怒火中烧,“你又算什么东西?当初你们造神的时候问过她们的想法吗,尊重过她们的选择吗?你们有什么资格这么说她们?”
清虚仙君冷眼观赏着她的愤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万灵的秩序已被打破,这个世界,不再值得神灵留恋,是时候收归灵力了。”
他身后,雪山轰然崩塌,心境里地动山摇,支离破碎,他转身背手踏入虚空。头顶雪崩轰鸣,霜离奋力挣扎,铁链断裂的刹那,铺天盖地的雪压了下来,她眼前一黑,被大雪卷入虚空。
虚空中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听不见,像是又回到了魂魄状态,霜离漫无目的地游荡着,竟回想起,过去的千百年间她的魂魄也是这样沉睡在暖玉里,那时的她又是谁呢?
她这一生有太多被别人赋予的名字,有人叫她贺云霜,有人叫她云霜,有人叫她霜离,还有人叫她霜离仙君……她知道,那都是她,都拼凑成完整的她。
她回过头,来时的路上霜雪消融,离离原草铺满虚空,火烧不尽,风吹又生。
她看见了阿娘驾驭的战马,师尊的剑术谱,萧箫的《百草经》,紫岁的拂尘,重明的玉佩,青筠的镰刀,云裳的披风,锦霓的心尖血,璇翎的铜铃,阿芙朵的蒲公英,沙铃耶的索赫牌,还有阿鸢的战车,淮颂的朝服,妘雀的哨子,自在怒火灼烧的双瞳……
她看见她们挣脱桎梏,或在旷野肆意狂奔,或生出羽翼,自在翱翔于天际,看见旸水汤汤,阴阳轮转,万灵生长,看见补天之神的遗骨拼凑出四个瘦长遒劲的字:苍生自由!
她终于看清了那些恩怨和愤怒,那些自她们出生之始就横亘在天地间的不公,从古至今无止无休!那些仙人既要她们成神又剥夺她们的灵魂,既要她们高飞又将她们贬入尘埃,何其荒谬!千万年前祭坛上的烈火刚烧开上古的蒙昧,是她们从火中走出,带着烧不死浇不灭的余烬照亮大荒,孕育万物,那些仙人却妄想驯服她们,锁住她们的野性和力量,反将她们的反抗打作疯病,高高在上地观赏她们的痛苦。
她们是活生生的人啊,勇敢强壮是她们,鲜活热烈是她们,温柔细腻也是她们,千人千面皆是她们,她们本就是世间万象!
黑暗中,一抹金色光点飘了过来,昀的神识呼唤着她,霜离跟了上去,随祂走向遥远的亮光。
昀却在亮光处停了下来,“吾以神力开启了这道出口,出去吧。”
“你呢?”霜离问道。
“如今的神界不是吾期待的模样,吾的神识是时候回归西岭,镇守人间了。”
“西岭就交给你了。”
霜离挥挥手,踏入出口。
光影流转,天阶之上,极光河流倾泻而下,洒落九天,彩虹光带如巨蟒般盘旋在她四周,贪婪吞噬着极光,呓语声密密麻麻,震耳欲聋,霜离凝心聚神,按向腰侧的剑,却摸了个空。
“俱往矣……呵,”光带缠绕着“问心”剑,像提溜着一个玩物,祂的声音和清虚仙君如出一辙,笑声令人毛骨悚然,“千山遗恨可堪休?”
剑穗上的星屑不知何时被祂碾碎了,只余一点碎屑,霜离眉峰低压,点地而起,“鹤影”剑倒映出她锋利目光:
“此恨无绝,不可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