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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各居其位 让它们皆仰 ...

  •   距霜离上一次见到狐瞳,已过去了四年。

      当年那个年轻稚嫩的少女,如今已出落得沉稳端庄。她的眼睛依旧被白绸遮着,飘逸的白发间斜插着两根银簪,头顶一双狐耳却又为其添了几分灵动,一身暮山紫道袍上绣着紫金两色的“云腾海日”图。

      难怪有流言说狐瞳是君尘的私生女,一模一样的白发,如出一辙的沉稳,撇开年龄和容貌不谈,怎么看都很像。

      这些流言甚至压过了狐瞳最经典的事迹。当年沧澜山仙门比武大会上,她仅凭一把拂尘挥洒出万千幻境,令在场所有人沦陷其中,最终毫无争议地夺得魁首,就连排在她后一名的燕雨清都输得心服口服。但没过多长时间,不知从何处流传出她是“妖女”“灾星”的流言,指责她妖言惑众,以诡计取胜违背比武初心。

      狐瞳倒也不解释,只说:“我本就是妖,不用你们强调。”

      但她这句话传出去,经过数次修改,又传出了别的意思。“妖”在江湖中本身就有争议,妖既能修仙,也能成魔,全看个人心性,那些仙门却借此大做文章,指责她心向魔道。最后君尘出面维护,流言才渐渐散去,但其余仙门对她一直都颇有微词,明里暗里地讽刺她。

      狐瞳走向霜离,朝她行了个大礼,霜离一愣,强作淡定地将她扶起,心虚地瞥了眼君尘。按理说这种大礼狐瞳只能行给她师尊君尘,霜离虽和君尘居于同位,但对她没有过任何教导,不该受这礼。

      “听闻有弟子冒犯了霜离仙君,狐瞳在此替他们赔个不是。”狐瞳捧来一只香囊。

      霜离接过:“无妨,他们并非有意。”

      “狐瞳今日来此,是为了与师尊商议昼祀节之事,不曾想竟有幸再见到仙君,不知仙君可愿前来参加?”

      霜离婉拒:“我如今仍是戴罪之身,不便暴露。”

      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不把那些罪名当回事了,她只是不想碰到陆枕白。

      “抱歉,是狐瞳考虑不周。”

      “无妨。”也许是刚才在千秋楼里耗费了太多精力,霜离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君尘插话道:“厢房已收整好,不妨去休息一会。”

      霜离随之看去:“多谢。”

      她随便清洗了一番,倒头就睡。
      梦里闯入了一只小兽,眼睛水灵灵地四处张望,“哼哧哼哧”地跑向霜离,在她脚边打滚。霜离揉了揉它的肚皮,这好像是,神兽之灵在玉佩里的分身?

      从前她保管长雲佩时也梦见过什么毛茸茸的动物,但梦里一片混沌看不清楚,这次她总算看清了。这只小兽浑身都是金灿灿的,连眸子也是,长得像猞猁,就是有点过于圆润了,肉垫……还挺软的。霜离忍不住多揉了一会。

      没记错的话,这只小兽应该叫“昀”,霜离唤了它一声,它像是听懂了,蹭了蹭她的手,又歪了歪脑袋,张口咬了过来。霜离来不及躲闪,手掌被它含入口中,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这家伙在吸食她的灵力!

      “……”霜离边骂边甩手,一不留神将“昀”甩飞出去,小兽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可怜兮兮地趴着呜咽,和霜离在千秋楼书架上听到的一模一样。说来它也挺可怜的,被冷冰冰的盒子关在陌生的地方,一关就是三年,它才这么点大,得多无助……

      一道金光忽然在眼前炸开,刚才那只哭哭唧唧的小兽不知何时变得巨大,杀意凛凛的眸光直视着她,飞扑过来。霜离无语,它怎么连过河拆桥都懂:“拿了我的灵力就想杀掉我?”

      然而“昀”扑向了她的身后,霜离随之转身,只见一道紫色的光流星般坠落,和“昀”的金光碰在一起,巨大的冲击力将梦境震得昏天黑地,她脚下一空,跌向深渊……

      又过了许久,霜离隐约听见了开门声。她起身走向屏风后,只见狐瞳正坐在榻上沏茶。

      “仙君不必担心,这里我的梦境,说话很方便。”

      狐瞳摘下白绸,露出一双漂亮深邃的紫瞳,“方才入梦时,不慎泄露了九霄佩的气息,被这只小家伙发现了。”

      她抱起一只张牙舞爪的金色小兽,绒毛不似霜离刚才看见的那么光滑明亮。霜离接过,又随手丢到一边让它自己玩去。

      桌案上放着两盏沏好的茶,茶香缭绕似渺渺云烟,霜离曾听闻,九霄山特产一种昂贵的茶,名曰“碧霄远”,喝之忘忧,深受当朝皇帝喜爱,引得不少官员重金相求。

      狐瞳捧起一盏递给她:“当年承蒙仙君和长雲弟子的帮助,我和同门们才能全身而退,仙君的种种恩情,我一直铭记在心。”

      “举手之劳,无需挂记。”霜离接过呷了一口,有些失望。也许是梦境的缘故,她尝不出任何味道。

      “仙君,想必您也听过关于我的流言。”狐瞳自嘲般笑了笑,“我一直疑惑不解,为何我们身居高位,总难免遭受非议?”

      霜离秒懂。是啊,为什么,她也想问,当年她接任掌门时,面对的流言蜚语也不比狐瞳少,她思索道:
      “因为害怕。大多数人因为自身能力不足,便寄希望于别人变得温驯纯良,能服从他们管教,一旦我们手握权力,他们就会担心自身地位岌岌可危。”

      “害怕……”狐瞳反复咀嚼着这个词,忽然想起了什么,眸光一转:“师尊从不允许我进千秋楼,唯一一次是仙魔大战后师尊重伤,千秋楼遭遇洗劫,师尊托我入楼清点失踪卷轴。”

      洗劫?!霜离面露惊异,这么大的事外界居然没有一点消息?

      要知道,君家南迁至却邪山的这千百年来,千秋楼可从未出过什么事,顶多是偶尔来些不知轻重、执意登楼的弟子,君尘劝不动,放他们进去后人就消失了,除此之外可从没有人闯得进千秋楼的大门,也从没有人能从楼中偷出任何东西,更遑论洗劫。

      霜离忽然想起在楼中看见的幻境,想起那个唤君尘“兄长”的陌生少年,向狐瞳问道:“你可知,千秋楼中除了你师尊,还有其他人吗?”

      狐瞳摇头,却低声道:“当时我入楼清点卷轴时,在一张书桌上看见了些临摹的字帖——有人在模仿师尊的字迹。我猜,他与洗劫之事脱不了干系。”

      模仿字迹……他模仿君尘做什么?君尘不可能不认识他,可如果是他洗劫了千秋楼,君尘为何要包庇他,要对所有人隐瞒他的身份?霜离想不明白,只能问:“这些事,还有谁知道?”

      “我谁都没说,师尊仍是九霄长老,而天行门如日中天,一旦被抓住把柄,即便是九霄也百口难辩,想必仙君也清楚天行门背后的势力是什么。”

      “当然。”霜离比谁都清楚。

      桌上的茶盏不知何时已经空了,狐瞳望向窗外,淡然道:“星星要出来了。有时,我会梦见自己身处迷宫,四面八方都是星星,它们的凝视压得我抬不起头,我究竟要走到多高的位子,才能凌驾于这些星星之上,让它们皆仰望我,而非凝视我。”

      狐瞳抬手一挥,四周景象皆收纳于她衣袖中,她看向霜离,目光真诚:“仙君,其实我的真名叫‘紫岁’,紫微星的‘紫’,千秋万岁的‘岁’,我从来都不喜欢‘狐瞳’这个名字。”

      霜离立即理解了她:“好,紫岁仙君,祝你授剑仪式顺利。”

      紫岁笑着朝她一拜,转身拂袖而去。

      被人类赐名、寄人篱下,想必对她狐族而言是屈辱又可悲的事吧。“昀”从黑暗深处跑了出来,歪着脑袋朝霜离眨眼,霜离抱起它,它体温很高,暖和的绒毛令她格外安心。她仰面躺倒,再次陷入沉睡。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紫岁已经先行回九霄山了,却邪山就在其西南侧,相隔不远,来去倒是方便。霜离倚着窗沿,伸了个懒腰,云销雨霁,远山如洗,难得的好天气。

      “哗啦啦——”

      君尘正洒扫庭院,清理水池里的淤泥,衣袖不时滑落,沾上了些污垢。霜离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莫名想起了她师弟养的小灰狗,它特别喜欢在雪化后的泥地里打滚,把皮毛搞得脏兮兮的还想往人身上扑。

      “这池子里原来种的什么?”霜离好奇道。

      君尘道:“什么都不种,这是一面水镜,能看到楼中异象。”

      霜离走近了些,发现池底光滑如镜,“楼中所能看见之人,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吗?”

      君尘挽起衣袖,挖掉最后一堆淤泥,又倒了些水:“嗯,幻境本就由现实演变而成。”

      霜离追问道:“那,楼中与你对弈之人,也是真实存在的?”

      “是,不过,他很早就死了,”君尘似乎毫不意外,他放下水桶,拍了拍衣衫,“当年君家祖上携秘卷从北冥南迁时,不少鬼族残念附着于书卷内,一起迁了来,在千秋楼建楼之初,先祖用上古巫术将那些残念镇压在地基之下,并以首层六十四根檐柱为阵,将其永久封印。然而多年后,还是有一缕残念逃了出来,或许是他身死时尚且年幼,虽是鬼族,却并无邪念,至纯至真,我自作主张默许他留在楼里,帮他补全魂魄,却不曾想日后种种变数皆因此而起。”

      霜离不解:“你既知他是鬼族,再至纯至真也难改本性,为何不一开始就将其斩杀?”

      君尘缓缓解释道:“鬼与神,只在一念之间,就像如今的仙与魔,鬼是神的残念所化,若纯善无邪,或有可能成神……可惜,是我想得太简单了。大战前,我在楼中炼化法器消耗了大量灵力,楼中封印变弱,他逃了出来,附身于‘重梵’肉身,致我重伤濒死,我拼死将他抓了回来。然而不久前我出关之时,他却再度出逃,下落不明。”

      重梵?难怪这些年来有传言说魔教在找什么东西,想复活重梵,想必是因为他们没有找到重梵的尸身,以为他和司诀一样还活着。

      “所以你最近一直在追寻魔教的踪迹,想要找到他?”

      “嗯,他想做的事,我大概能猜到。”

      见君尘不愿多说,霜离也不再多问,只严肃道:“君尘,如果他的所作所为对仙门、对江湖造成了危害,你脱不了干系。”

      “我知道。只是,有一事我始终不解,倘若一个人本性不坏,但所行之事不被世道认可,这算错吗?”

      世道?换做小时候,霜离肯定会觉得违背世道的行为就是错的,可回顾她担任掌门以来的所作所为,那些在她眼里是为了维护长雲而非做不可的事,并非都能被世道理解,当然,其中确实有她不对的地方,她非完人,难免犯错。

      她叹了口气:“只要不危害天下苍生,只要你能承担不被认可的风险,你也可以像当年的我一样,即使背负罪名和骂名,也要‘谋害’同门,被世人唾弃。”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天行门判给她的罪名里有“谋害同门”这一条,不会忘记沾满血的双手和那双看向她的眼睛。

      “我懂,我能理解。”君尘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居其位,谋其事,不谋其名。这是你教我的,还记得吗?”

      “自然记得,”霜离点了点头,“既然长雲佩还在,过往的事就此翻篇,但今后若你放任那鬼魂惹出祸乱,危害江湖,我不会手下留情。”

      君尘的目光移向她手中的剑:“我明白。若真有那一日,你可用‘问心’剑杀死我。”

      霜离毫不犹豫:“我会的。”

      当年君尘亲口告诉她,在大局面前,私人恩怨不值一提。在整个仙门的利益面前,她与君尘的“恩”自然也无足轻重,若他所行之事危及大局,她不会心软。

      “冬沐节你若有空,可以来长雲找我喝酒。”霜离挥了挥手,转身推开庭院大门。

      门外,山风拂过,漫山遍野的枫树“簌簌”作响,摇落阵阵血雨般的红叶。

      她踏着枫叶穿林而过,步履越发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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