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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不知所起 这香草可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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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十六年,春三月。
烟笼江水草色寒,肄水畔,钟鼓齐鸣。
为祓禊大典临时搭建的高台下,站着仙门百家掌门和随行弟子。
苍梧新任掌门苏代序立于高台,身着青黄交错、绣有“万灵齐颂”图的掌门华服,神色庄严平和。她领头敲鼓,身后众苍梧弟子以琴笛相和,悠扬辽阔,不过多时,山野湖海的鸟雀走兽皆被吸引而来,与乐声齐鸣。
她原是苍梧最年轻的长老,前任掌门走得突然,又没有合适的弟子,诸位长老商议后,将掌门之位推给了她。
近年来,随着天行门越发兴盛,仙门百家之间的隔阂也越发明显,苍梧特意举办此次祓禊大典,便是想加深各仙门之间的交流,缓和紧张的关系。
台下,诸位掌门三两成群,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聊着。
“听说了吗,前几日长雲掌门霜离仙君的师妹叛出师门,刺杀了九霄的长老!”
“怎会如此?!去年西岭各大仙门一起清剿魔族,不慎落入陷阱,多亏了霜离仙君护在前头,弟子们才得以周全,长雲向来风清气正,怎会出那样的人?”
“是啊,还有那回,魔教炼化的凶兽肆虐人间,多少百姓死在那孽畜爪下,霜离仙君仅凭一己之力就封印了它!要不是有长雲剑法的痕迹,众人都不晓得是谁封印的吧?”
“那咋了?指不定她就是表面清高,背地里行事龌龊,才不敢留名字呢!”
“就是,年纪轻轻,心性轻浮,带出这样的师妹来也不奇怪。可惜可叹九霄那位长老,据说平日里为人宽和,待弟子们一视同仁,怎么就……长雲当真可恨。”
附和声越发响亮,无人敢替长雲说话,毕竟她们犯错在先,无人想惹怒九霄。
人群外,霜离长身玉立,周身只有清风穿过。
五日前,她刚去季孤舟的坟前祭奠完,当夜就收到了九霄长老遇刺的消息,所有线索和证据都指向萧箫。季孤舟死后,她就和萧箫划清了界限,亲手送她下山,可说到底,她怎么也不愿相信,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小师妹竟是天行门派来的卧底,竟敢去刺杀九霄长老。
眼下她心情沉重,只想独处。
却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清风送来淡淡的松雪冷香,她回眸望去,一道紫衣白发的身影穿过人群,径直朝她走来。
多半是来问罪的吧?她心虚地往远处江畔走去。
江边,苍梧弟子站在几大箩筐前,热情招手:“苍梧为大家准备了江离,菖蒲,杜蘅等香草,仙君可自取一把,沾水扫洒衣衫,祈福去祟。”
这香草可真香草,霜离假意打量着,只觉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恰在此时,高台上传来一丝杂音,原是伴乐的弟子弹错了音。台下隐约传来阵阵讥笑声,霜离余光瞥去,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抱琴登上高台。
洛其惟身着绣有“平沙落雁”图的彩衣,脚踏绣履,在苏代序感激的目光中淡然入座,扬手抚弦。
悠扬乐声中,霜离鼓足勇气,转身迎上君尘深沉的目光:“少微仙君,久违。”
君尘看着她,淡淡道:“一年不见,生疏了,霜离。”
“有话直说。”
“五日前有人暗闯九霄,刺杀规燬堂长老,盗走数十件稀世仙器。”他语气平淡到仿佛在聊寻常家事。
九霄的规燬堂和长雲魄渊堂一样,都是用来存放珍贵兵器的。
君尘递来一条残破剑穗,蓝白相间的粗线编织得极其精细用心,霜离没法不认出来,这是她亲手编的剑穗。
“长老们认出来了,是长雲的人。”君尘声音柔和,却不容置疑。
一边是与她朝夕相伴的师妹,一边是在长雲艰难时倾力相助的九霄。
霜离毫不犹豫:“确是我长雲弟子的物件,我身为掌门,对弟子缺乏管教,害她犯下此等罪行,是我的错。”
君尘一愣,缓缓摇头道:“我们都清楚是谁做的。你若不把人交出来,长老们动怒,届时就更难收场了,你也不愿为一个犯错的弟子伤了九霄和长雲的和气吧?”
霜离神色坚决:“是我做掌门的失职,我回去定会严加管教。”
“你总不能次次都护着她,”君尘无奈道,“霜离,你这样放任她犯错,只会害了她,届时危及仙门,危及天下苍生,长雲拿什么赎罪?你又……又如何避免成为众矢之的,千夫所指?”
“我自有办法给九霄和仙门一个交代,”霜离依旧毫不退让,“若真有危及苍生的那日,我定亲手杀了她。”
君尘面色越发清冷:“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再跟你废话……我回去跟长老们废话。”
他余光瞥向霜离,好似希望她再说点什么。霜离心领神会,拱手作揖:“那就拜托少微仙君了。”
“……”
君尘抓起一把江离,俯身沾满江水轻扫在她身上:“邪祟退散,邪祟退散。”
霜离:?
她也沾上一把江水,扫过君尘衣襟:“退退退。”
君尘忽停下手:“那位长老,人很好。”
“……对不起。”
君尘轻叹道:“霜离,我最担心的是,我们会因为这事伤了和气,这背后想要挑拨关系的人,你我都心知肚明,若遂了他的愿,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明白,”霜离亦叹了口气,“人我不能交,但我会以我认为最妥当的方式,配合你处理好这件事。”
“如此甚好。若你不便行动,我亦有计划……”
“不必。”霜离下意识拒绝道。
江畔长风微凉,她摩挲着手中的江离,犹豫片刻,终放柔了语气,目光诚恳:“君尘,她是我最亲的师妹,她心性如何,我心知肚明,能不能……求你们,别伤她。”
“我知道,放心。”君尘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护心镜,“无论你要做什么,保护好自己。”
霜离瞥了眼他身后跟来看热闹的人,默不作声地接过了。二人不再多言,心照不宣地朝着反方向背道而行。
当夜御剑飞奔回长雲后,霜离片刻都没有休息,就将燕雨清和江若霖召来了枕雪居。
“放消息出去,萧箫两日后将途经河关客栈。”
燕雨清秒懂:“师尊是要假扮萧师叔?可弟子听闻九霄长老决意和东海各仙门联手,此去风险极大,请师尊三思。”
江若霖愤愤不平道:“掌门为何要为萧师叔冒如此大的风险?明明是她伤了季师叔,掌门却要揽到自己身上,如今发生这种事,还要……”
“她是我师妹。”
短短五个字,已表明了霜离的意思。
她犯下再大的错,她都只会觉得她是迫不得已,身不由己。她生平最大的缺点就是护短。
江若霖只得道:“若掌门心意已决,若霖愿替您假扮。”
霜离摇摇头:“雨清方才也说了,此事风险极大,你帮我打扮就好……此外,还得麻烦你打扮一个人。”
她拖出一具早准备好的尸体,两日前她拟好计划后,就从清剿的魔教里找出了一具尸体,身形和萧箫相仿。
两日后,河关客栈。
霜离头戴帷帽,坐在角落摩挲着茶盏。浑浊的茶水倒映着萧箫的容貌,她凝视着,竟有些出神。
她有多久没见过萧箫了?她亲手将她赶走后,她在山下又遇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她竟全然不知。从前只要有一点心事都会来找她倾诉的小师妹,如今被人追杀四处逃亡,她怎能安心?
她“唰”地摘下帷帽,提剑站起身来,四周,杀气骤然聚拢,梁柱上金光乍现。
万剑诛邪阵?
这不是当年她救燕雨清她们时,天行门长老追杀她用的阵法吗?莫非今日来的还有天行门的人?他们追杀萧箫做什么?利用完就当弃子丢掉?
他们凭什么这样对她?!
霜离眸光一冷,手中红绸裹缠着的鹤影剑嗡鸣作响。
数万把金光汇成的利剑朝她飞刺而来,她只一抬手,鹤影剑分化出千万把剑影,生生削断迎面而来的金光。
门外,身着不同仙门服饰的弟子潜伏暗处,见她踏出门,齐齐冲了上来。
“抓活口!”
“她朝那边去了,追!”
霜离如风般穿梭在林间,她不能真的伤到他们,却听得身后“轰”的一声,箭雨穿云而来。
山林地势险峻,她翻滚躲闪,以剑影抵挡暴雨般的利箭。
以她如今的修为,寻常仙器法宝根本近不了身,可这箭光竟擦着她衣袂飞过,箭锋灵光闪动,她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这竟是追魂箭!
身后杀气越发凶猛,原被她甩在百丈之外的箭雨再度朝她追来,她举目四顾,忽见下方有处山谷,地势复杂定能躲过箭雨。她当即御剑飞去,却见山谷间坐落着一个小小的村落,田间人影稀疏。
不行,箭气会伤到他们。霜离硬生生顿了一瞬,御剑转向更高处的山峰。
然而就是这瞬间的停顿,一支利箭破开剑影,擦着她小腿掠过,险些将她带倒在地。
她来不及检查伤口,将预先准备好的尸体丢在树林里,大手一挥,林间顿时火焰升腾,大雾弥漫,她趁机抽出一张瞬移符,注入灵力——
再睁眼,已回到了长雲的枕雪居。
瞬移符对灵力消耗极大,她撑着桌案,缓了一会,却越发头昏眼花。她这才想起卷起裤脚,箭伤的血痕中,一丝丝深黑色格外显眼,蛛网般缠缚着伤口。
是毒。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毒逼了出来,瘫坐在地。此毒异常凶险,连她都险些缓不过来,若换做萧箫……
她摩挲着手腕上葡萄色的珠玉手串,在心底暗暗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保护她。
她撑起身,拖着身体一步一步走向药柜,那里有萧箫从前给她采的药草。大抵是因为寒毒的缘故,每到寒冬,她都比常人更加畏寒,她以为没人能看出来,可萧箫和她实在亲近,她根本瞒不过她。于是每到寒冬,萧箫都会亲手给她熬药祛寒。
许久未打开,药柜已落满灰尘,药草也蔫了。她有多久没去西岭采药了?如今,也不会有人给她采药了,不会有人踮起脚给药柜一一刻上名字,不会有人歪着脑袋笑问她师姐我最近学会了做药草香囊你想不想学呀我教你……
她恍惚想起从前萧箫在时,撞见她疲惫的模样,会不由分说地抱住她说师姐你是不是好累我抱抱你吧。
“是啊,我好累,你抱抱我吧。”
她张开手,迎接她的只有寒风。
风吹过眼角,刮落一滴泪,霜离一怔,再也撑不住地蜷缩在地,抱紧自己哭了出来。
我不怪你,你回来吧,我很想你们。
“咚咚。”
门口忽传来燕雨清的声音:“师尊,你回来了吗?九霄掌门少微仙君求见……若没回来,弟子命人拖着他。”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霜离眉头紧蹙,艰难坐起,平复着声音:“我在,让他去迎客居候着罢。”
她推开门,迎上燕雨清关切的目光:“师尊……”
“放心,”她强撑道,只留下一个背影,“事情解决了。”
迎客居内。
霜离大步踏过门槛,随即命值守的弟子掩上了门窗。
她转而看向君尘,他高束的白发间垂落些许碎发,被风吹得零落,似是匆忙赶来,没来得及打理。
“有何贵干?”
“负荆请罪。”
“……荆呢?”
她没心情跟他开玩笑了,直问道:“见着尸体了?能回去交代了吧?”
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君尘一愣,语气软了下去:“我已向九霄戒律堂和诸位长老‘澄清’,是有人栽赃陷害,而非她本人所为。放心,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再有人追查到长雲头上。此外,我也查到了你师妹真正的下落,她确实已在天行门内,有天行门长老护着,无人能伤她。”
“谢了……那你来请什么罪?”
“没能拦下那支毒箭,是我的错。”
霜离下意识嘴硬道:“要多少封口费?不许说出去让人笑话我。”
君尘拿出一只小药瓶,在她身侧坐下:“能让我看看吗?”
霜离犹豫片刻,终是卷起裤脚,拖来一只软凳垫在腿下。
伤口处仍有些许残毒,君尘眉头一皱,将掌心贴在伤口之上,柔和的灵力渐渐清理掉了残余的毒血:“痛吗?”
霜离咬了咬牙,倔强道:“不痛。你怎么猜到是我的?”
“不用猜,我认得出你。”君尘冰凉的手背碰上她的额头,轻叹道:“烧得痛觉都没了?”
他指尖动作细腻温柔,冰凉的药膏抹在伤口上,顿时缓解了不少灼痛。
“我……备了点薄礼,”霜离垂眸道,“不论外人挑拨与否,此事都是我长雲有错在先,九霄长老的葬礼,我不便去参加了,这些是长雲自制的兵甲,你收着吧。”
“不是你的错,霜离,”君尘抬起头,目光中满是心疼,“昔年的情谊我都记在心上,就算那日来刺杀的是你,被刺杀的是我,我也相信你是身不由己,就像,你相信你的师妹一样。”
霜离一愣,若有所思道:“难怪九霄在仙门中那么受人敬仰,你这套话术,我也要学去和人说。”
“……”君尘沉默半晌,低声道:“这是我独对你说的,仙门百家中,我最信任你。”
“嗯,这句也好。”霜离开玩笑道,“我知道,君尘,你也是我信任的人。”
“那你,也可以试着依靠一下我,其实这次就算你不出手,我也有办法糊弄过去,虽然不如你安排得妥当。这么多年来,如何应付那群长老,我还是清楚的。”
他清冷的声音近在咫尺,霜离摸了摸微烫的额头,犹豫片刻,脑袋一歪,靠上他肩膀。
“靠着了。”
她明显感觉到君尘身体一僵,片刻后,她脑袋一沉。
君尘也把头靠在了她头上:“谢谢。”
“谢什么?”霜离不解。
君尘声音轻柔:“你靠着我的时候,我也有依靠了。”
“……”
莫名其妙。
可她心里也莫名泛起一丝涟漪,像是寒松枝头冰消雪融,滴落在剑尖,泠泠清响几乎要敲开她心上层层包裹的冰凌。
她仍嘴硬道:“就当是,互惠互利。”
不知是这几日太过心力交瘁,还是因箭毒烧得头疼,她两眼一闭,竟靠着他睡了过去。
再醒来,也不过片刻钟头,温和的灵力涌入额间,她只觉得神清气爽。
腿上伤口已被包扎好,身上多了一件毛茸茸的斗篷,桌案上茶盏还冒着热气,盘中冰糖糕已少了一半,窗外夜色深沉,飞雪窸窸窣窣,她回过神来,仰头看向君尘:“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吧?”
“嗯,不必送了。”君尘扶她缓缓起身。
霜离挑起一盏灯,执意道:“长雲夜雪重,山路不好走。”
她似乎忘了,他可以直接用传送符回去,他似乎也没想起,只与她并肩向山门走去。
从客居到山门,短短的路被她手中灯光拉得极长,飞雪砸在她们肩头,霜风吹得衣袂翻飞,他抬手扶住她滑落的斗篷,被她纷乱的发丝缠住了指。
霜离停下脚步,作别道:“起风了,保重。”
君尘轻点头,目光温和:“记得按时换药,保重。”
而后,三年风雪加身。
无数长夜里,霜离都会想起这场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