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盏中浮云 她要把自己 ...

  •   奉天十二年冬,长雲山掌门奚念冰病逝,年仅十七岁的大弟子霜离接任掌门。

      仙门百家对此事争议极大,说长雲山式微多年,全靠奚念冰一口气撑着,她这一走,长雲还不知会落到什么境地,仙门珍宝长雲佩更不能交由一个连来路都不明的小姑娘保管。

      说来说去,却没人敢接长雲山那堆烂摊子。诸位掌门相互推脱,最终一致决定向仙门中最有话语权的九霄山掌门君尘写信,请他出面阻拦,却不料君尘对这位新任掌门极力支持,还表示要亲自为她授剑。

      此言一出,仙门众人皆是目瞪口呆。传说中的九霄掌门少微仙君向来高高在上,不问世事,只问星辰,千百年来无人敢招惹他,更不曾听闻他主动插手过什么琐事,如今他却力排众议,要为这授剑之事亲力亲为,实在奇怪。

      众人不明所以,只好暂且作罢,想着那授剑仪式从来不是寻常仙者能受得住的,更遑论一个修为浅显的小姑娘,若能拿她撑不过仪式的事大做文章,就算是他九霄山掌门,也没理由再支持了吧。

      深居西岭长雲山的霜离对外界争议似乎并不知情,也无暇关心。长雲山和别的仙门不同,历来没有长老一职,师尊一走,所有的担子都压到了她的头上,她没日没夜地在飞暮崖上练剑,谁都劝不住。

      飞暮崖西侧是长雲山最高处,霜离最喜欢的练剑之地,这里人迹罕至,草木稀疏,只有一棵千年寒松傲立雪中,举目望去,天地间风景绝佳。

      从前奚念冰不喜欢她练剑的方式,说长雲剑法修的是侠义正道,一招一式气贯长虹,光明磊落,而她的剑法里却藏着杀气,每次出手都好似要取人性命,说什么“剑心不正,难以成道”。
      那时霜离还听不懂,只知道师尊不喜欢看她练剑,便总是独自一人来这里练。

      她的佩剑是师尊亲手所赠,名为“鹤影”,剑身轻巧,出剑之快犹如离弦之箭刺破长风,只余虚空中一道残影。夜深雪重时,她于寒潭边悟道练剑,在悠长的鹤唳声中划开湖面碎冰,挑起一圈圈水花,再收剑时,剑身已然被洗得透亮。

      透亮的剑身倒映出师尊在暗处打量她的目光,霜离知道,师尊总想劝她放下一些东西,可她怎能放下自己的剑心呢?她还年轻,她偏要锋芒毕露。

      那日她正在练长雲剑法的最终式——长歌问云。空中,一只玉爪海东青原本追随着她的剑气,忽然眸光一凛,俯冲直下,盘旋在寒松之上。

      “小苍?”察觉到它的异常,霜离收剑落地,厉声呵问:“何人鬼祟?”

      一人从寒松后徐徐走出,拱手道:“东海九霄山掌门,君尘。”

      九霄山掌门?霜离连忙收剑行礼:“贵客远道而来,霜离有失远迎。”

      君尘神色温和:“无妨,是我来得匆忙。”

      那日风雪极大,君尘那本就白如银丝的头发又被雪染白了几分,他披着鹤氅站在寒松下,睫毛上结了层冰。霜离朝他走去,天地间只余飒飒风声,和她踏雪而来的脚步声。

      这就是她和君尘的第一次见面。

      君尘提前到访,是为准备授剑仪式,在授剑前,需先铸剑。

      “你想要一把什么样的剑?”

      “锋利的,杀人时利落些。”

      君尘难得露出疑惑的表情:“寻常掌门人铸剑,往往求的是能镇守一方,护佑门派安宁,庇护天下苍生不受魔教欺凌,你却要杀人?”

      “他们只是嘴上说得好听罢了,不杀魔教,怎么护佑安宁?难不成整日守着不出鞘的剑,坐在掌门位子上看戏?”

      “我问的是,你要杀‘人’?”君尘刻意在“人”字上加重了语气。

      霜离自知瞒不过他,反问道:“江湖那么多恩怨,身为掌门,难道就不能有吗?”

      君尘摇摇头:“人之常情,都能理解。但身处掌门之位,有更多比恩怨更重要的事,大局面前,个人恩怨不值一提。”

      霜离不甘道:“难道就不能平衡个人恩怨和大局?非得把两者放在对立的位置?”

      “……”君尘难得有一瞬哑口无言,“我只是在列举最坏的情况,身为仙门掌门,理应将天下苍生的安危置于首位。”

      “天下苍生?”霜离反复咀嚼着这个词。

      可是她没有那么远大的志向,她只想守好长雲,护好西岭。

      长雲没落的时候,随便什么仙门都能来踩一脚,当年师尊花了多大的力气,四处奔走才将长雲从分崩离析的边缘拉回来,如今又有多少双心怀不轨的眼睛盯着长雲、盯着她,她全都看在眼里!她才没那么大度,大度到可以忘掉师尊的艰辛,忘掉长雲忍受的欺凌。
      若连自己的门派都护不住,怎护得住仙门百家、天下苍生?

      霜离勉强退让:“道理我都懂,我还是想要一把锋利的剑。”

      君尘应下了。

      刚迈出脚,他又转过头,欲言又止道:“长雲历来没有长老,这无所谓,但你身边应当有个能劝谏你的人。”

      霜离似懂非懂:“那我找找?”

      君尘头也不回地走了。

      铸成之日,君尘又来找她:“剑已铸成,取个名字。”

      霜离想都没想:“蕉叶。”

      这次君尘没有多问,得了名字便走了。

      拿到剑时,果然如霜离期待的那样,剑刃锐利,锋芒逼人,削铁如泥。但这剑在她手上还没待多久,就被君尘收了回去:“授剑仪式当日,我自会交给你。”

      霜离的目光黏在剑上,有些不舍。

      授剑前一天,她照例来飞暮崖练剑,见君尘坐在寒松下,便也凑了过去,随地抓起一团雪,念了个幻形诀变出两只酒杯,又从怀里掏出一只酒壶。

      “长雲山最好喝的酒——浮云端,尝尝?”

      霜离倒了两杯,君尘接过,与她对饮。千山浮云映入杯盏,茫茫天地间只余飞雪轻叩杯沿、融入酒中的“沙沙”声。

      “明日就是授剑仪式了,届时由我将长雲佩放入玄象仪中,开启阵法,你需以我所授之剑引天雷入阵,封印阵法,方算得到天道认可,完成仪式。”

      霜离问道:“一般有多少道天雷?”

      “至多九道。”君尘顿了顿,又道:“不用担心,我会在暗中护着你。”

      霜离盯着他,眼睛都快瞪圆了:“你这算是帮我作弊吗?”

      君尘一脸无辜:“仪式由我主持,我所作所为,谈何作弊?”

      霜离忍不住笑了起来,君尘这人看起来怪严肃的,想不到还会开这种玩笑。她碰了碰他的杯盏,仰头一饮而尽:“那我就先谢过你了?”

      远处传来振翅之声,霜离举目望去,只见雪天一色,玉爪海东青盘旋其间,长啸一声后飞远了。

      霜离望着它远去的背影,有些出神。“天苍苍,野茫茫”,小苍的名字就出自这首歌谣,它振翅高飞的姿态格外潇洒,格外自在,霜离从不拘束它,任由它成为这苍茫雪山上一道漂亮的风景线。

      不知是否是饮酒的缘故,君尘莫名提出要与她比试一场,霜离自然是高兴的,能与君尘比试的机会可不多。传闻九霄山掌门君尘素来沉稳冷静,不苟言笑,对弟子管教严苛,对敌人杀伐果断,仙门百家没人敢招惹他,也极少有活人见过他拔剑的样子。

      但那日,霜离见到了君尘的“北斗”剑出鞘的样子。“北斗”是君尘的掌门佩剑,通体为曜魄石铸成,极重,在他手中翻转时却轻巧如剑穗上的绒羽。

      在“北斗”剑下过了两招,霜离已经明白了他们之间的差距。

      君尘收剑道:“以你目前的修为能接下两招,不错。”

      “不用硬夸,终有一日,我也会成为你这样厉害的人。”

      甚至更加厉害。
      霜离朝他粲然一笑,明艳如春日晴雪,毫不掩饰目光中充盈的野心。

      当夜回枕雪居后,她从床铺下翻出个木盒,里面有一只小药瓶,她倒出丹药,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爬上床榻打坐修炼。

      这颗丹药是她前几日熬夜炼出的,能在短时间内提升修为。为了明日的授剑仪式,她准备的远不止这颗丹药。

      我会在暗中护着你。
      想起君尘的话,霜离轻声一笑。

      她不是不愿相信君尘,她只是很清楚,没有人能比自己更可靠。从她亲手安葬师尊棺椁的那一刻起,她就清醒地意识到,她不能再有依赖他人的想法了。

      她所肩负的是整座长雲山,她要把自己打磨成一把利剑。

      授剑仪式当日,宾客满座,就连江湖三大奇楼之一——四海楼的楼主都来了。霜离下意识看向长雲弟子的坐席,师弟果然没有来。她的师弟和四海楼有着广为人知的纠葛。

      长雲最恢弘的止羽宫前,古铜风铎“当啷”作响,君尘立在试剑台上,接过霜离递来的长雲佩,在众人的目光中启封玄象仪。

      霎时间,二十八星宿皆随他衣袂翻飞轮转,眨眼间星霜亟换,荧惑离乱。他脚下浮现出的阵法中似蕴含着万古星河,符文流转间千百载光阴浮沉而过,众星自鸿蒙初开的分野走向天地寂灭的归一,万物皆于此瞬间化作不朽。

      在这如梦似幻的景象中,君尘掐诀一念,“蕉叶“剑直直飞向霜离:
      “长雲第一百四十二代掌门人——霜离,接剑!”

      霜离稳稳接住,抽剑出鞘,四周星宿瞬间飞向九重云霄,不过片刻,天色变得极其阴沉,一道道天雷如游龙蜿蜒盘旋,轰鸣声几乎将整座山撼动,霜离在心里默数:“八,九……十,十一?”

      怎么这么多道?

      不等她多想,雷电便瞬间齐刷刷地击落,以破竹之势向她飞来。

      刺目的电光几乎照亮了整片天空,霜离闭上眼,以剑硬抗。接触天雷的一瞬间是没有痛觉的,全身感官都像被麻痹了,加上丹药的加持,她几乎感觉不到难受。

      滚滚天雷外,有一道剑气似乎想要靠近她,霜离感应到了它,那是君尘的“北斗”剑,但它被天雷隔绝在外,一丝接近她的机会都没有。

      麻痹感只维持了几秒,皮肉裂开的痛感从全身上下传来,霜离凝心聚神,用尽全身力气将天雷引向阵法中心。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的轰鸣声渐渐远去,霜离睁开眼,阵法已被彻底封印,头顶的阴云也渐渐散去,唯独空气中还残留着雷电之息,久久不散。她从空中跃下,落地时才发觉全身骨骼都快要被震碎了,双脚陷在雪地里,拔起时,膝盖骨都在颤抖。

      宾客席位上一片安静,霜离察觉到了一些丝不怀好意的笑声,她咬紧牙关,将眼底翻涌的痛色压了下去,直挺着背,一步一步向君尘走去。

      君尘缓缓道:“阵法既封,天道已定,从今往后,你便是长雲山当之无愧的掌门,望你坚守正道,心系苍生,护我仙门,万古长存。”

      他引导她将剑放回剑鞘,双手触碰瞬息,霜离感觉到一股淳厚的灵力朝她涌来。而后君尘又对着满座宾客说了些什么,霜离听不清,也没有力气去想。

      丹药药效一过,便开始反噬了。

      宾客席上传来一阵阵掌声,她靠君尘传来的灵力硬撑着,直到他们全部离开,才溜回枕雪居。

      刚推开门她就感觉经脉臌胀,气血翻涌,天雷劈打之处血流如注,她慌忙坐下调息,门口却传来脚步声。

      君尘见她这副模样,已猜出了五分,毫不客气地关上门,抓起她的手腕一探,眉头紧皱:“你服用了丹药?”

      手腕被死死扣着,加上君尘的语气极其严肃,霜离不禁打了个寒颤,将一口血生生咽了回去,坦白道:“是,我是有错,你要送我去戒律堂便去吧。至于掌门……交给我师妹最好,她品行端正。”

      君尘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是为了掌门之位?”

      “我是为了……不让长雲山被人看低。”霜离想起近几日听到的流言,心头一紧,冷不防呕出一口血来。

      君尘大步绕到她身后坐下,助她运功疗伤。

      温热的灵力涌入四肢百骸,加上失血过多,霜离终究支撑不住向后倒去,阖眼前恍惚听见了君尘的叹息。

      再醒来已是一日后,君尘留了下不少名贵药品,而他本人已回了九霄山。没有戒律堂的人来找她,看来君尘没有把丹药的事说出去,霜离暗自松了口气。

      她推开窗,枕雪居的寒梅冷香浸入心脾,小苍盘旋在半空,看见她后,欢快地长啸一声,飞向遥远的天际。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