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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星汉西流 斯人已矣, ...

  •   鱼龙花灯摇曳而过。

      云霜一愣,转而轻笑道:“得寸进尺。”

      身后少年脸颊微红,长发随风,他似乎还想争辩,一条锦鲤花灯忽从她们之间穿过,闪烁的鱼鳞挡住了他所有话语。

      一路沉默。

      葭临镇最大的酒楼内。
      云霜点了上好的葭临酒和烤鱼,又任由君尘点了一堆没听过名字的新品菜。

      她就着酒大口吃鱼,君尘得到她的允许后,好奇地在每盘菜里都夹了一筷子,挑着爱吃的菜小口小口吃得极其文雅。

      云霜打量着他道:“我有点好奇,你名字里的‘尘’字何解?”

      这个问题不算礼貌,君尘却不在乎道:“‘尘’乃少微之物,长老们说贱名好养活。”

      “少微……这哪是贱名。”云霜轻呵一声,倒了杯酒推给他,“没我长雲的浮云端好喝,下次来长雲,给你尝尝天底下最好喝的酒。”

      君尘没喝过酒,只呡了一小口,就被辣得直皱眉头,脸也“唰”地红了起来。

      就在这时,他的头上凭空出现了一双雪白的鹿角,云霜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幻觉后,笑着佯装要敲他的角:“哪儿来的小妖,看招!”

      “啊?!”君尘惊呼着捂住脑袋,嘴里念念有词,过了片刻,鹿角却还在,“怎么收不回去了?”

      “头发都散了。”云霜忍住笑意,随手摸出一条黛色发带丢给他。

      君尘慌忙束起头发,又默念了一段很长的咒语才将角收回,他避不开云霜的眼神,只能支吾道:“仙君,可不可以不讨厌我?”

      “我哪有?”很明显吗?云霜矢口否认。

      君尘坦白道:“其实,我母亲是夫诸后人,是曾经九重天上的仙君,所以我也是夫诸后人,我们的血可以治愈疾病,逢凶化吉。”

      “那很厉害了。”云霜挑了挑眉。

      君尘道:“可长老们却说母亲是以妖身修行成仙,不能入君家的门。不过我听说,母亲好像一点也不在乎,更瞧不上君家,她只是喜欢父亲,据说她偶尔会路过却邪山,把父亲骗出去亲一口就跑。”

      “……这是我能听的吗?”云霜喝了口酒,又问道:“那你会偷偷跑去找她吗?”

      君尘摇摇头:“她不在了。”

      云霜神色一黯:“抱歉。那你,会想念她吗?”

      “我都没见过,才不……”君尘瞄了眼四周,悄声道:“仙君别告诉别人好不好?其实小时候在学宫,每次散学后看到别的小孩有母亲来接,我都很羡慕,我也想知道被人接回家是什么感觉,但是再也感受不到了……一年前苍梧南海火山喷涌,海水北倾淹了半座山,母亲早早预见了水灾,赶去救援……牺牲在了海底。”

      “苍梧?”云霜眼底闪过一抹痛色。

      君尘滔滔不绝:“父亲不让我想念她,父亲说,要向前看,只有眼前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明明父亲也很想念她……”

      云霜微微有些醉了,望着窗外满镇灯火发了会呆。

      不知过了多久,君尘唤她的名字:“仙君?云霜仙君,我该走了,剑还给你。”

      云霜回过神来,摆了摆手:“不必了,送你,望你能好好用它,坚守正道,斩邪除魔,若你敢违背仙门道义,我定亲手用它杀了你。”

      走出酒楼,她们便各自西东,涌入人潮。

      “仙君!”君尘忽回过身,一眼便看见人群中云霜那头高束的白发,“剑上还有刻字……”

      云霜蓦然停下脚步,随即毫不在意地挥挥手:“不重要,磨掉吧。”

      “……才不要。”目送她走远,君尘小声嘀咕道。他摩挲着“问心”剑剑身那行飘逸潇洒的小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俱往矣,心河西流,千山遗恨可堪休。

      那是她闭关十年,又远赴西王母宫救回璇翎后,某夜醉酒刻下的,误将“星河”刻成了“心河”,事后看来,倒也应景。

      云霜步履轻快,淡然一笑:怎会不重要呢?可再重要,也该忘了,万般遗恨,也该放下了。
      斯人已矣,往事不可追,她需得向前看。

      回到长雲已是子夜,云霜悄声走入枕雪居,将脸贴在璇翎手背上,深深叹了口气。

      虽然她苦等许久的玉琼仙果没了,但希望还在。她听闻四海八方还有一种仙草,名为“蓼蓼”,是为数不多拥有玉琼仙果那般治愈功效的药草,生长在西王母宫以南不远处,想要采药,要么穿越鬼族盘踞的领地,潜入白沙戈壁深处,要么瞬移。

      她走向外屋的炼丹炉,炼制了半月的瞬移符终于大功告成,她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张,又想起什么,将剩下几张放入储物戒中。

      皓月当空,她凝心聚神注入灵力,顷刻便被瞬移符的光芒吞没……

      雪山似的银白色沙漠中,云霜从空而降,一头扎进沙丘里,险些爬不出来。

      一道庞然大物的影子从身后缓缓逼近,她以为鬼族杀了过来,下意识弹剑出鞘,转过身时,却不由得愣住了。

      那是一座楼。

      荒无人烟的沙漠中,出现了一座会移动的古楼。

      楼身古旧到看不出年代,褪色的飞檐翘角处皆垂系铜铃,铃声悠远而深沉,裹挟着旷古的风沙,仿佛穿越千年而来。她不由自主地凑近了些,只见匾额上模糊地刻着两个字——
      无相。

      从未听过的名字,不管是仙界古籍还是人间传闻,都不曾记载过这个名字。

      她正犹豫,大门却开了。

      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是她不曾呼吸过的气息。

      走入楼中,银白色的光如月华般倾泻而下,将她笼罩。一眼望不到顶的高楼四周皆是诡谲斑斓的壁画,大多都是她不曾见过的景象,空中没有一丝天阶的遗迹,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云,环抱着山峦,羊群竟比人还要矮,它们在啃什么?它们脚下的绿色,是草吗?怎会有那么多连绵不绝的草坪,那么多郁郁青青的大树?

      看起来真是个美好的世界啊。

      壁画的尽头,静坐着一座约有十层楼高的羊面神像,神像身躯风化得厉害,唯有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珠”光鲜亮丽,熠熠生辉,它僵硬地垂下头,声音低沉:

      “今夕是何年?”

      云霜答道:“天仪十年。”

      十一年前,梁氏之子梁映周在北邑之乱中夺得传国玉玺,称帝后改国号为“盛”,年号“盛平”,国家却不盛反衰,他横征暴敛穷兵黩武,还肆意杀戮大臣强抢民女,那时气候极端,社会本就动荡不安,他搞这些事,百姓更是怨声载道,哀鸿遍野,于是各地纷纷起兵造反。

      只是所有人都没有料到,最终杀死梁映周的人竟是他的皇后——闻清越。氏族皆知,北邑闻氏很早就开始培养眼线和谋士,还暗中扶持了一个打着“四海一家,天下大同”旗号的谋士组织。在谋士的扶持下,闻清越早早就开始筹划,暗中收买了不少大臣兵将,闻氏在朝中的地位越发稳固。兵变后,闻清越作为帝王登基,改国号为“昭”,年号“天仪”。

      神像骤然开裂,羊角上浮现出一尊高不可及的神座,座上,一个看不清面孔的人正默默注视着她。

      他满头白发,身形隐没在斗篷里,只有抹额上一点天青色在暗中幽幽发光,恍若神灵。

      云霜警惕道:“敢问阁下是何人?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那人沉默许久,丢下一株散发着奇异香味的仙草,竟刚好是她要找寻的蓼蓼草,她仔细检查了一番,不是幻象。她觉得越发奇怪,忽地听见他模糊不清的声音:“原来……在这……”

      在这什么?云霜没听明白,又听见那人问道:“你……是何人?”

      她拱手道:“西岭长雲山掌门,云霜。敢问阁下是?”

      那人不再说话,她却能感受到一道极其强烈的目光落在身上。僵持许久,云霜捧着仙草道了声谢,便要离去。

      转身的刹那,天光乍现,她又回到了沙漠。

      身后,空荡荡的风中传来一声极其低沉、极其压抑的“再见”。

      白沙茫茫,一点“无相楼”的影子都没有,方才经历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长梦。

      云霜如梦初醒,紧攥着手中的蓼蓼草,竟有些不知所措。

      天际间,只有浩瀚无垠的星河还醒着,瞪着硕大的眼睛朝西方翻滚,滚成一条眼花缭乱的长河。云霜不敢长久直视它们,远远观望了片刻,眼睛便灼烧得厉害。

      她忽地想起君尘,在他眼里,星星又是什么样的呢?会告诉他天谕、指点人间万象的星星,也是她看见的这副模样吗?她无法想象,她已经有太多想不明白的问题了。

      夜风送来砂石打磨戈壁的铿锵声,几座巍峨的沙丘被星光点燃,在黑暗里烧成瑰丽的白金色,如同一轮又一轮烈日,日复一日此升彼落,在上古传说的末尾,九轮烈日随着众神的陨落化作灰烬,千万年后灰烬中重生日月,阴阳轮转,仙和人的时代才真正到来。

      云霜席地而坐,抓起一把沙子,细碎的沙很快就从指缝间流走了,她又抓起一把,紧紧握住,沙却流失得更快。反复几次,她终于失了兴致,回望了一眼沙丘的余烬,便被手中瞬移符的光芒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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