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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青山几重 那世人有问 ...

  •   “抱歉啊,马车被泥石流冲走了……”

      霜离看着在她面前轻快撒欢的灵驹,抱歉道。

      “你平安无事就好。”君尘翻身上马,伸来一只手,“上来吧,我带你。”

      灵驹一路向西疾驰,穿林过溪,不过半日就到了西岭镇。

      巍峨的西岭群山高耸入云,此刻太阳正照着山峰的雪线,白茫茫的雪亮得青空都失了色。霜离仰头望去,在镇上是望不到长雲门派的,但她已然能想象了。

      从前出山游历归来,路过西岭镇她都会这样想象,想象今日伙房有没有做好吃的饭菜,想象师尊听到她的经历会不会夸她,想象师妹师弟看到她带回的小玩意儿会不会开心……

      已近正午,镇上炊烟袅袅,饭菜香勾人心魂,时有游历的仙门弟子从她们的马旁路过,霜离默默系紧面纱,又觉得君尘一头白发太过显眼,犹豫道:“我还是走路吧。”

      君尘道:“那我先去云来客栈,有什么想吃的,我先点上。”

      霜离翻身下马,扫了一圈四周的饭店,“天寒地冻的,煮一锅羊肉汤吧,你能吃吗?”

      “放心,我没什么忌口。待会见。”

      灵驹穿过人群,涌入熙攘的车队。西岭镇和西戎边关城镇有着许多贸易往来,时常能看见牵着骆驼的商队,霜离在一家异域风情的店铺前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匕首上。

      要不要给雨清她们带点礼物呢,她思索着,忽觉腰包一空。

      小偷?!

      霜离猛然转身,只见一只大灰狗叼着她的钱袋,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装作无辜地看了她一眼,旋即撒腿就跑。

      ?这年头,狗都会抢钱了?

      霜离穷追不舍,在人群中穿梭如风,转过好几条长街小巷,终于追到了一家小酒铺前。

      铺子前立着一个巨大的酒缸,旁边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穿着单薄,正搓着通红的手,蹦蹦跳跳地跺脚取暖,大灰狗停在他面前,晃着嘴筒子叼着的钱袋,像是在邀功。
      霜离这才看清它,它毛皮脏脏的,像只精瘦的野狼。

      小男孩抓下钱袋,攥起拳头敲在大灰狗脑袋上:“好狗不偷东西,快还给人家!”

      大灰狗垂头丧气地咬过钱袋,转头递给跟来的霜离,小男孩赶紧上前护着它道:“对不起啊大姐姐,我家大灰对铜钱味比较灵敏,我替你打过它了,你能不能大人不计小狗过,饶了它?”

      霜离看着两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难得心软道:“行。你这儿卖的是什么酒?”

      小男孩机灵,立即掀开酒缸上的青花布:“西岭特色的浮云端!长雲门派祖传下来的秘方,绝对正宗!大冬天喝一口就暖和了,还能健身养颜,漂亮姐姐来一坛吧?”

      霜离挑了挑眉,故意逗他:“长雲秘方?巧了,我就是长雲的人,你是如何偷到我们的秘方的?快快从实招来。”

      小男孩肉眼可见地慌了神:“不是偷的!是,是长雲的一个大哥哥给的,当年我和哥哥开着这个小铺子,没人来买我们的酒,快饿死了,那个长雲哥哥把浮云端的秘方给了我们,我们才一直开到今天,不信姐姐你看。”

      他指着柜子上四只小酒坛:“那个长雲哥哥留了几吊钱在这买酒,我们每年都要留一坛给他,到今年已经四坛了,不知道为啥他还没来取,他还说,要是碰到他师妹,就取三枚钱给她买点心,要是碰到他师姐,就取五枚钱给她买点心。还有还有,这只大灰狗也是他留下的,鼻子可灵了,天天帮我们看店呢。”

      霜离已然猜出来了,只问道:“为何师妹是三枚钱,师姐却是五枚钱?”

      “嗯……”小男孩绞尽脑汁,“那个哥哥说,他师姐每次买回去的点心只够分给他和他师妹,他想让师姐也吃上点心。”

      笨蛋。

      霜离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分给你们只是因为我没那么爱吃甜食,有多的钱不如拿去买……罢了,有多的钱就能给你们多买两块点心了。

      真是的,一个二个都是笨蛋。

      “给我来两坛,我倒要尝尝你这的浮云端有没有你说的那么正宗。”

      趁他打酒的功夫,霜离摸了摸大灰狗的脑袋,仿佛又见到了当年抱着小小的它的季孤舟。

      她留下一吊钱,拎着酒坛正要离开,又听见小男孩问道:“姐姐,你既然是长雲的人,如果认识那个大哥哥的话,可以叫他来取酒吗?”

      “……好,我回去问问他。”霜离顿了顿,不敢再回头看他。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霜离每路过一家熟悉的店铺,都会想起从前和师妹师弟出山游历的情景,而今停留在店铺前的是仙门新一辈的弟子,他们年轻鲜活,买花沽酒,像极了从前的他们,可都不是他们。

      就这样走着想着,就到了西岭镇最大最贵的云来客栈。霜离踏进大门时,一眼就看见了与四周气质格格不入的君尘,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周遭空气似乎都结了冰,一旁的仙门弟子悄悄打量他,又秒速移开目光,生怕被发现。

      忽有几位弟子鼓起勇气似的起身走向他,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好,又拿出几本书卷要签名,君尘清冷的脸上隐约浮现出一抹笑意,“唰唰”几笔就签完了。

      待那群弟子离开,霜离才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刚想调侃,就听见他道:“方才你都看见了吗?会介意吗?”

      “介意什么?”霜离莫名其妙。

      “其实她们更想要你的签名,问我能不能代签,我就签了你的名字。”

      “……?”霜离想不明白:“放着大名鼎鼎的少微仙君的签名不要,要我这个仙门罪人的做什么?”

      君尘摇摇头,轻声笑道:“因为喜欢你吧,至于‘罪人’之名,大多仙门弟子都能明辨是非,你可能不知道,你在仙门中的好名声远远超过你的罪名。”

      霜离挑眉:“哦?那我确实有些‘身在此山中’了,有什么好名声,说来我开心开心。”

      君尘打量着她的神情,柔声问道:“怎么了,何事惹你不开心了?”

      “……没有,快说吧。”霜离下意识否认。

      君尘想了想:“比如,仙门第一剑仙,江湖第一……”

      “打住!太尴尬了。”霜离连连摆手,“再说下去,这桌就要坐不下了。对了,我买到了好酒,一起尝尝?”

      “酒?”

      “浮云端,应该是正宗的。”

      霜离解下面纱,将酒坛放在桌上,不一会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锅也上来了,还有几碟时蔬小菜。追着大灰狗跑了那么长的路,霜离是真饿了,就着浮云端大口吃肉。

      “这凉菜里……”君尘握着筷子,手僵在半空,“是鱼腥草?”

      “嗯,西岭特色,不吃给我,别浪费。”

      霜离递过碗去,君尘犹豫着,将鱼腥草夹了进去:“多谢。”

      “诶,听说了吗?那长雲掌门是假的呢,都没人给她授剑。”

      旁桌远远传来议论之声。

      “可不是嘛,没人认可她掌门的身份,也没人认可长雲‘仙门之首’的地位了吧!”

      “得亏天行门一直顶着,仙门中大大小小的事都离不开他们,我看啊,天行门才是咱们仙门之首呢……”

      霜离塞了一大口鱼腥草,细嚼慢咽了很久很久,“再过七日就是冬沐节了,我想过两天提前上山看看。”

      “好,要我陪你吗?”君尘放下酒杯,一脸正经,“偷袭绑架,入室抢劫,我都能做。”

      “少微仙君,”霜离扶额憋笑,“你光明磊落的形象快要塌了。”

      君尘却问道:“真的只是上山看看?”

      霜离眼神一凛,“你还想做什么?”

      “不找点东西?”

      “找什么?”

      “明知故问。”君尘一眼看穿,“答应过帮你的事,我不会忘。”

      霜离来了兴致:“那就看谁先找到吧,长雲的路,我可比你熟悉得多。”

      君尘举杯道:“拭目以待。”

      云来客栈坐落在西岭镇风景绝佳的位置,顶层天字号房外的平台上可望见远处的西岭群山。夜色渐深,霜离倚在平台边缘的栏杆上,低头是镇上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抬头是银河照耀的雪山,不可计数的、声势浩大的群星像一张巨大的渔网,笼罩在寂静的雪峰之上。

      她呼吸着久违的清冷空气,如鱼得水般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手腕上常年戴着的珠玉手串不小心撞上栏杆,发出清脆声响,她理了理衣袖,将冰冷的手串滑进袖口里。

      “唳——!”

      一声熟悉的隼唳从空中传来,她仰头望去,只见阿茫展翅掠过天际,用它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瞳凝视了她一瞬,继而飞向西岭高山深处。

      她已经许久不曾听闻魔教了消息了,他们似乎安分了许多,又或许,在暗中筹划着什么。仙魔大战以来,仙门和魔教的领袖几乎都换了一批人,新的血液涌入鱼龙混杂的江湖,势必掀起新的波澜。她虽已置身事外,可所行之事仍需顾及江湖安危,顾及她心心念念的长雲。

      夜空中星河流淌,瞬息万变。在世间同样瞬息万变的局势中,她唯一能紧紧抓住的,只有自己手中的剑。

      翌日清晨,金色的日光照上西岭群山时,君尘已然在平台上打坐修行了。

      霜离披着斗篷坐到他一旁的摇椅上:“今日立冬,宜晒太阳。”

      听见她的声音,君尘睁开眼,递来一只玉匣:“霜离,生辰快乐。”

      霜离诧异道:“谢了,我都差点忘了。”

      匣子里静静躺着一条剑穗,雪白的丝绦系着一颗银白色、未经打磨的小石头,君尘解释道:“这颗星屑,是我在你授剑仪式前夜于飞暮崖观星时捡的,那夜有流星,我本以为你会如往常一样去崖上练剑。你若是不喜欢,我重新做。”

      授剑前夜?霜离想了想自己当时在做什么……呃,她眼神游移道:“喜欢的!还没人送过我星屑,真漂亮。”

      她当即取出问心剑,将星屑挂坠系了上去:“我都还不知道你的生辰。”

      “冬至,还早。”君尘答道。

      “我记下了。”

      霜离仰头躺在摇椅上,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本剑谱翻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停留在远方的雪山上。日照金山啊,她从前不曾留意过,如今难得闲下来,才发觉处处都有好风景。

      她遥望着金光粼粼的雪山,恍惚想起了她出生的那个立冬,据阿娘说,那日跃仙湖来了许多仙鹤,阳光照耀着鹤羽,映在水面上,一片浮光跃金。

      她就降生在鹤群飞过贺府时投下的影子里,翩飞的光影透过窗棂抚上她胡乱抓握的手指,印出羽翼的轮廓,她连眼睛都还没睁开,只觉得手指暖暖的,很舒服,顿时就不哭了。

      长大些后,她时常爬上院墙晒太阳。那时候,院墙对于小小的她来说就是天底下最高的山,比阿爹的肩膀还高,具体高多少呢,她也说不上来,她不常见到阿爹,只记得府里没多少仆人,除了阿娘没人管束她,她整日上蹿下跳,摔痛了就自己爬起来拍一拍,从院墙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也一样,渐渐地她对爬墙越发熟练,不仅不再需要梯子,还能躺在上边睡觉都不掉下来。

      她最喜欢坐在院墙上眺望跃仙湖,湖边有好多黑白相间、看起来亦正亦邪的鸟,她还不认识,只觉得它们优雅极了,阿娘说那是鹤,是象征祥瑞的仙鸟。那会她听了不少传说故事,不解地问阿娘:“为何象征祥瑞,是鹤自己争来的吗?”

      阿娘说不是:“是世人赋予它的。”

      “那世人有问过鹤愿不愿意吗?”

      她追问,阿娘摇了摇头,转而解释起世间种种约定俗成的象征,她听得云里雾里,始终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只能不了了之。

      躺在院墙上,她时常能看见仙鹤从太阳底下飞过,飞向重重青山深处,到了夜里,它们也会飞入她的梦境,带着跃仙湖清冽的水汽,飞向梦里更高更远的山。

      后来,她无数梦境里都有仙鹤的影子,映在朱檐上,青瓦上,灰墙上,蒙着橘色的柔光,随着年岁渐长,光芒渐褪,只余清冷的黑影,又在见证了她亲手救下的仙鹤死亡后,被一层浓烈的血色和寒意浸透。在方越山下的村舍里,在最潮湿闷热的夏夜里,梦醒时尚能看清游荡在窗外的流萤,檐下凋朽的女萝随着萤火坠向大地,碧鳞色焰火烧开梦里漫天霜雪,她才感觉到指尖渐渐回暖。

      霜离放下被阳光照得字迹模糊的剑谱,透过指缝看向身旁的君尘,他不知何时睡着了。

      她忽然玩心大起,悄悄推了把他的摇椅,随即闭眼假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然而过了许久,身旁都没有动静,她不安地睁开眼,只见君尘正侧着头看她,眉眼间笑意温柔。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醒了怎么不说话?”

      “自然是担心惊扰某人美梦,某人啊,笑得嘴角都压不住了。”君尘轻轻抽走她用来挡脸的剑谱,暖阳照在她笑得微微泛红的脸上,他竟看得出了神。

      见他分心,霜离以迅雷不及之势夺回了剑谱,转移话题道:“你睡觉的时候也喜欢皱眉头,皱巴巴的。”

      君尘自嘲道:“老人家就该有老人家的样子,不是吗?”

      霜离哑然失笑。

      远处重重雪峰之上,金色的日光照在海东青墨黑的羽翼上,它瞭望着千里之外的一点白色,长唳一声,自云端俯冲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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