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案：人偶新娘（2） 锋芒碰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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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室内的温度仿佛在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具躺在不锈钢解剖台上的尸体，在惨白的无影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暗褐色。尸体身上穿着一件极为繁复的大红嫁衣，虽然款式是老旧的凤冠霞帔，但衣料却在灯光下闪烁着崭新的绸缎光泽。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脸——皮肤干瘪地紧贴在骨骼上，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外翻，却被粗劣地抹上了猩红的口脂，两颊两团浓重的腮红在干枯的死皮上显得滑稽而阴森。
“嫌恶，还是害怕？”
陆沉舟的身躯微微前倾，粗壮的手臂撑在不锈钢台缘，鹰隼般的目光隔着一层稀薄的冷雾，死死钉在沈不言脸上。他微微歪着头，神色散漫，似乎带着点不正经，但那双极度锐利的黑眸深处，却不带任何波澜，只有对局势和眼前的法医绝对的审视。
沈不言没有说话。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分给陆沉舟半个，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捏起一柄崭新的柳叶刀，反手在无影灯下一晃，折射出一道凛冽的寒光。
“陆队，在我的解剖室里，死人永远比活人更安全。”
沈不言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他缓步走到尸体旁，乳胶手套在空中紧绷，发出微不可察的摩擦声。他微微弯腰，近乎强迫症般地将尸体的头部摆正，长睫低垂，“出去，或者闭嘴。”
跟在陆沉舟身后的顾肖和林哲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顾肖作为一大队的副队长，常年跑外勤，什么刺头没见过，可此刻他眼皮不自觉地一跳；负责现场痕检的林哲更是手一抖，差点把勘查设备给晃了。在临江市特调局，敢这么跟陆沉舟说话的人，上一个在特调局的档案早就被队长给除名了。
陆沉舟却破天荒地没有动怒。他斜咬着那支没点燃的烟，眼底闪过一丝带着血腥味的笑意，像是发现了一件极具挑战性的玩物。他直起身，好整以暇地双手环胸，整个人像一尊散发着滚烫热量的铁塔，就这么大剌剌地杵在无影灯光圈的边缘。
“行，我不说话。”陆沉舟弯起眼睛笑了笑，声音低沉沙哑
沈不言收敛心神。当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尸体上时，周遭那些属于陆沉舟的、极具侵略性的压力似乎被隔绝在了安全线之外。但他藏在乳胶手套下的右手，指腹那抹诡异的灼热感却像是一个不稳定的火星，始终在隐隐跳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放慢呼吸。尸体特有的、带着黏腻感的檀香味混合着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瞬间钻进肺部。
“死者，女性，目测年龄在20至25岁之间。”沈不言一边熟练地用刀尖划开那件大红嫁衣的盘扣，一边声音冰冷地对着旁边的录音设备进行口述。
随着外衣被层层剥开，里面的景象让在场的警员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呼。
衣服底下没有一丝一痕属于年轻女性的饱满皮肉。死者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极度干燥，干瘪得像是一层老树皮，紧紧地包裹着里面的骨骼轮廓。而在腹部，有一条从剑突下一直延伸到耻骨联合处的巨大缝合线。
缝合用的线不是普通的医用丝线，而是民俗里极粗的红棉线。由于工艺粗糙，红线深深地勒进死皮里，像是一条巨大的蜈蚣丑陋地趴在腹部。
“这不是正常的木乃伊化，也不是福尔马林浸泡后的标本。”
沈不言的眼神骤然一沉。他用镊子轻轻拨了拨那条红线，锋利的刀尖顺着原本的缝合轨迹精准地切了下去。
“扑哧。”
一声沉闷的钝响传来。没有一滴血流出来，表皮在刀锋下向两侧翻开，露出里面塞得严严实实的填充物。沈不言神色未变，用长镊熟练地从切口中拨弄开外层的干草，几枚发黑的樟脑丸和泛黄的棉絮瞬间暴露在无影灯下。
“内脏被掏空了。”沈不言的手术刀在空荡荡的胸腹腔里探了探，金属与肋骨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哒”声，“心脏、肝脏、脾、肺、肾，连同胃肠道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腔内被塞满了防腐干燥剂和棉絮，用以维持尸体外形的挺拔。手段非常专业。不仅是熟练的屠宰工，凶手对人体解剖学也有极深的了解。每一处主动脉的结扎都干净利落。”
陆沉舟的目光落在那些棉絮中夹杂的干草上。他嘴里斜咬着那支没点燃的烟，原本带着两分漫不经心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顺手从旁边的器械盘里扯过一副崭新的乳胶手套戴上，走上前用长镊夹起一根干草，放在鼻尖闻了闻。
“是‘守尸草’。”陆沉舟开腔，声线沉得听不出起伏“湘西或者赣南一带偏远山村里，古时候用来做赶尸或者配阴婚防腐用的。这东西现在在市面上是违禁品，只有民俗黑市里有流通。凶手有特定渠道。”
沈不言抬眸看了他一眼。不得不承认，这个传闻中看似不正经、实则冷酷阴狠的陆队长，在犯罪心理学和黑白两道的杂学上，有着惊人的敏锐度。他那看似散漫的态度下，全都是计算。
“致命伤呢？”陆沉舟盯着他
沈不言将刀尖移向死者的颈部。常规法医在面对内脏掏空的尸体时，往往会陷入死胡同，但沈不言的视线极其毒辣。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压着死者干枯的颈椎。
“死者颈椎第一、第二节脱位。外表没有勒痕，没有钝器打击伤。但在枕骨大孔边缘，有轻微的骨质挫伤。”
沈不言直起腰，那双漆黑的瞳孔冷冷地对上陆沉舟，“死因是，被人用极快的速度、极大的爆发力，从脑后生生拧断了脖子。瞬间脑死亡。凶手的力量非常恐怖，甚至是受过专业格斗训练的军警背景。或者，”沈不言顿了顿，“像陆队这样的人。”
解剖室里的气氛瞬间有些诡异。一旁的顾肖和林哲额头上登时渗出了冷汗。新来的法医，竟然在隐晦地怀疑自家队长？在临江特调局，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当面这么挑衅陆沉舟。
陆沉舟却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眼睛弯起一个极好看的弧度，笑声从他的胸腔里震动出来。他忽然欺身逼近，高大的阴影带着沉重的压迫，将沈不言整个人完全笼罩。
“沈法医，怀疑我是好事，干我们这一行的，谁都不能信。”陆沉舟微微歪头，嘴里没点燃的烟草味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滚烫温度，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沈不言身侧。他眼里盛着笑，深处却是一片封冻的死海，“不过我要是想杀她，根本用不着这么麻烦地把她做成木偶。我会直接把她挫骨扬灰。”
沈不言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在这个男人猛烈逼近的距离里，他脑海中那些常年叫嚣的精神杂音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下去。这个男人的气场虽然充满侵略性，但此时笼罩过来，却像是一个天然的铁壁，强行隔绝了他所有的焦虑，甚至带来一种诡异的、能够托付后背的绝对安全感。
沈不言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重新拉开距离，压下那一丝异样的心悸。
“陆队高见。不过，最精彩的不是死因。”
沈不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长镊伸入死者那张涂满了猩红口脂的嘴里。死者的下颚骨已经僵硬，他用止血钳强行撬开，发出一声清脆的骨骼关节错位声。
镊子在死者的口腔深处探寻着，片刻后，沈不言极其谨慎地夹到了什么东西，手腕微微一使劲，将一样东西从死者的喉管里生生拽了出来。
那是一块被刻成特定形状的槐木牌。
沈不言将它放进托盘。随着福尔马林溶液的冲刷，覆盖在上面的干涸黏液被洗净，露出了木牌的真容。槐木牌上用极其扭曲、如同符文般的暗红色朱砂，工工整整地写着一个人的生辰八字，红色的棉绳死死缠绕在木牌两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这是……生辰八字？”后面的顾肖凑上来，眯着眼睛辨认，“这写的是谁啊？”
陆沉舟的目光落在木牌的那串天干地支上。第一大队这三天一直在排查最近的女大学生失踪案，其中有一位失踪的女学生林小娟，他去过林家，林家老太太哭着提供过林小娟被算命瞎子写走过的八字底单，陆沉舟过目不忘，对这串数字极深。
“这是林小娟的八字。”
顾肖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林小娟？可林小娟不是三天前才失踪的吗？这具尸体都已经干成这样了，少说死了一两个月，她怎么可能是……”
“她不是林小娟。”陆沉舟直接出言打断，声音很轻，却重得像铅块。
临江市这两天暴雨连绵，气候极度潮湿。一个失踪仅仅三天的人，绝对不可能在常规环境下变成一具内脏被掏空、皮肤完全脱水的成熟干尸。眼前这具尸体只能是更早之前的受害者，而凶手把她的身体当成了“容器”，里面塞着的八字，是他锁定的下一个目标。
那个失踪了三天、生死未卜的林小娟，才是凶手正在制作的、真正属于这个特定八字的“人偶新娘”。她现在还活着，但随时会死。
时间，变成了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断头刀。
陆沉舟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死死盯着沈不言，眼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种绝对不容拒绝的掌控感：“沈法医，我想听句实话，这具尸体的确切死亡时间，常规手段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这句话问得极有深意。他查过沈不言的档案，知道这个在省厅被称为“鬼手”的年轻人有着高得吓人的破案率，同样也背着一份差点红线的精神评估报告。陆沉舟在用他身为老刑侦的绝对理性，试图逼沈不言交出不为人知的底牌。
沈不言看着焦黑的不锈钢台面，长睫垂下。他感受到了陆沉舟极具压迫性的探寻。
他手里拿着镊子，隔着厚厚的工作手套，右手隐藏的异能和本能正在疯狂地跳动。省厅那张精神评估报告在脑海中闪烁——那是一种警告，也是一道枷锁。
他知道自己可以通过某种“越界”的方式去拿到答案，但现在还远远没到那个地步。他是一个天才，但他也是一个理智的法医。在常规刑侦手段和证据链被完全证明是死路之前，他不会轻易向体内的疯狂妥协，更不会在底细未明的陆沉舟面前暴露软肋。
沈不言稳了稳心神，抬起头，清冷的目光毫不畏惧地迎上陆沉舟的逼视。
“陆队，我是法医，不是算命的盲人。尸体目前呈现的信息只有这么多。如果你想救林小娟，你们应该去查这块槐木牌的来源，而不是在这里寄希望于法医的奇迹。”
他将长镊稳稳地放回金属盘，发出“当”的一声清脆冷响，随后扯下脏掉的外层乳胶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
“现场既然在大观戏剧场，除了这具尸体，凶手一定还留下了别的痕迹。尸体不会凭空变成干尸，这里的‘守尸草’和特定款式的凤冠霞帔，才是你们该去查的方向。找对方向，比逼我有用。”
几秒钟后，陆沉舟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像是一根羽毛在空旷冰冷的解剖室里挠了一下，偏偏让人听得骨缝发酥。
他慢条斯理地直起身，指尖一转，那支没点燃的烟被他随手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他脸上那副散漫不正经的笑意非但没收，反而愈发真切、和缓了起来，倒像是个正准备设局拉人下水的老商贾。
“有意思。省厅来的，确实跟那些软蛋不一样。”
陆沉舟侧过头，那双细长的狐狸眼微微弯着，
“顾肖，去联系网安和户籍科，半年前全省范围内符合这个身高、骨骼特征的所有失踪女性资料，我半小时后在办公室要用。林哲，通知一大队全体，带上设备，去把大观戏剧场周边的寿衣店和民俗黑市全给我封了。既然人家连‘槐木牌’和‘守尸草’这么别致的见面礼都送到了，那咱们不顺着这两条尾巴，把临江市的底下黑市翻个底朝天，多不礼貌。”
说到“翻个底朝天”时，他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语气别提多和气了。可深知他这副“笑面虎”脾气的顾肖和林哲，却愣是齐齐打了个寒颤，头皮直发麻。
陆沉舟迈开长腿走到解剖室大门口，脚步微顿。
他微微侧过身，那双黑沉沉的、盛满了笑意的眼眸重新落在了沈不言身上。他眼角泛着狐狸般的微光，语气黏腻而轻缓，带着一种老狐狸瞧上了合心意猎物时的深长玩味，却又极其护短地、霸道地把这个人先圈进了自己的地盘：
“沈法医，验尸报告今晚必须出来。我在一大队办公室等你。别让我等太久。”
说罢，他推开沉重的双开铁门。他走得不紧不慢，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庭院里散步，可那高大修长的背影里，却平白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深沉与危险，瞬间消失在走廊尽头。
解剖室的门在气流中缓缓合上。
沈不言站在原地，看着恢复了死寂的空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依旧隐隐发烫的右手，眼神在黑暗和冷气中，显得晦暗不明。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案：人偶新娘（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