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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不遇 你的一成不 ...


  •   周账房语速极快,引经论典讲得手舞足蹈,赵匡胤听完了关键词,两眼便飘忽起来,侧耳听起窗外麻雀的叽叽喳喳,蒲照今只好一个人尽力配合。

      每当周账房点着手指,敲着桌案道:“这一句写得最妙啊,你听明白了吗?”
      蒲照今的肌肉记忆便开始发挥作用,她总觉得手边空落落的,像少了本摘抄笔记,嘴巴却已经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跟着晕乎乎附和道:“明白了,先生,我记下了!”
      及至分别,周账房意犹未尽地拉住她,叮嘱她一定要常来,又指着赵匡胤道:“诗赋一概不通,脑袋空空,下次就不必把他带过来了。”

      “看来那书生定然和密信一事有牵扯了,他的卦摊的就摆在观外的长街旁,离山门不远,我们现在就去找他问个究竟好了。”蒲照今走出一段路,憋不住忍着笑道,“周先生为什么不喜欢你?”
      赵匡胤颇为郁闷地辩白道:“老头哪里不喜欢我了?他只是恰好不喜欢我这样式的。”

      两人朝观外跑去,蒲照今道:“赵大哥在周先生眼里是哪种样式的,脑袋空空?”
      赵匡胤否定道:“脑袋空空的人肯定不是我。”
      蒲照今反对道:“刚才他说的只有你和我两个人,不是你难道还能是我了?”
      赵匡胤底气不足道:“反正不能是我。”
      蒲照今乘胜追击道:“更不能是我,你!”
      赵匡胤嬉笑喊道:“是你~”
      蒲照今拖长音道:“你——咳咳!”她一边跑一边吼,一口气提不起来,差点干呕出来。

      赵匡胤当即举手讨饶:“好好好,就当是我好了,反正他眼里谁都是脑袋空空的。”
      蒲照今累得说不出话,拿眼睛瞪他,发现他跑了这么远一段路没事人一样,嬉皮笑脸站在路旁,气也不带喘一下,更心累了,遂多瞪了两眼,发出气若游丝的女鬼音道:“没有就当……”

      清油观外人来人往,行道边上卖香烛的小贩守着篮子睡得呼噜震天,那书生的卦摊铺在原地,人却不见影踪。
      见有人来,贩子睁开一只眼道:“他不在。”

      赵匡胤道:“你是说这卦摊的摊主吗,他人去哪了?”
      贩子不耐烦道:“不知道!”
      蒲照今奇道:“哪你怎么知道我们问的是他呢?”

      贩子被搅扰了好觉,一个蹬腿坐起来便要发作,赵匡胤蹲下从篮子中抽出一包印香,递给他五文钱:“小哥,我买一包。”
      贩子喜笑颜开地接过道:“五文就五文吧,平日我都卖作八文一包呢。”

      见对面两人排排蹲着,齐等着他后面的话,贩子见好就收道:“今天已经来过几拨人打听那术士的下落了,他前几日是在这里摆摊,但今天早些时候,来了位衣着贵气的老丈,不知同他说了什么,两个人吵了几句,那术士便跑没影了。”

      赵匡胤道:“之后他去哪儿了,那几拨人都是些什么人?”
      小贩道:“那我就不知道了,看着都像是仆役,有三四个一起来的,也有单个的。”

      蒲照今道:“那老丈又是什么人呢,他们吵了些什么?”
      小贩道:“那我就更不知道了,说来说去都是些你不能这样不能那样之类的,我听见他喊那老丈‘阿爹’,没想到他这穷鬼还能攀上那样富贵的爹了?”

      赵匡胤道:“那他还回来吗?”
      小贩踢了一脚卦摊上的签筒道:“肯定啊,他东西还能不要了?”
      两人对视一眼,谢过摊主,只好先往回走。

      蒲照今道:“你说那书生会去哪呢?既然他认出了我,为什么几次都不肯直说,非要拐弯抹角说些有的没的。”
      赵匡胤道:“八成去吃饭了,或者跑茅厕了,不是说他爹找他吗,也说不定回家去吃饭跑茅厕了,管他呢,我们等着,晚些时候再来看就是了。”
      蒲照今道:“来的那些仆役呢,喊他回家吃饭上茅厕?”
      赵匡胤笑道:“也不是完全没有这种可能吧。”

      书生去了哪里,两人一无所知,除了干等着,一时也寻不到别的法子,见已日头高照,想起还要去普化寺一旁,便一齐晒着太阳,慢悠悠地往马厩走去。

      蒲照今道:“我肯定是猜不对那书生是怎么想的了,他这样式的周先生喜欢吗?他俩看起来倒是很能聊到一处去。”
      赵匡胤道:“那就更不喜欢了,老头最喜欢你这样式的。”

      蒲照今疑惑道:“有吗,为什么?我这样式的和你们有什么区别?”

      赵匡胤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小时候在私塾开过蒙,长大一些了便在学馆里读书,那可真是早出暮归,寒暑无间呐,其实说起来五经都通读过一遍。那书生只会比我更刻苦,老头就不待见我们这样的。”
      “真的假的,你们都成读书人了?”蒲照今反应了一会,狐疑道,“那些经书里讲的你全都学过,你不会是在说我脑袋空空吧?”

      赵匡胤见机不妙,已经飞跑了出去。蒲照今狂追在后,咬牙切齿道:“站住,你把话说清楚!”
      “天地良心!我可没有这样说,”赵匡胤一边跑,一边回头嘲笑道,“明明是你自己悟出来的。”

      及至跑到山门前,赵匡胤刹住步子,整了整衣衫道:“不能再跑了,观内供着三清祖师呢,严禁打斗喧哗,我们不能对诸位祖师爷不敬。”
      蒲照今学着他的样子整理仪容,一边忍不住质疑道:“你上次还在观里跑马呢!”
      赵匡胤严肃道:“这次不一样?”
      蒲照今也认真请教道:“哪里又不一样了?”
      赵匡胤憋不住笑道:“这次叔父在了。”

      蒲照今拳头攥紧了,赵匡胤连忙道:“真的真的,没骗你,五经我真的全学过,不就诗书礼易春秋嘛,我背给你听!”

      蒲照今讶异地看向他。
      上次周账房问起“诗书”时,蒲照今还一无所知,她私下里找春来打听,得知“五经”是《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五部儒家典籍时,便想起这正是她糊里糊涂背过的语文考点。
      不过除了课本上摘录的几篇节选外,具体的她一本也没读过。

      “区区五经罢了,”谁知赵匡胤咳嗽一声,也摇头晃脑起来,“《诗》纪兴衰诵叹以道志,《书》纪帝王遗范以道事,《礼》纪文物体制以道行,《易》纪分晓变化以道阴阳,《春秋》纪行事褒贬以道名分。故我辈君子习读五经,正情则不惑、通政则不诬、约止则不渎、穷变则不贼、明断则不乱。观圣贤之教化,知信、义、礼、智、仁五常之道,以成其德……”

      听他大段背诵着,蒲照今投以不明觉厉但敬佩的眼神。
      日常生活中她已隐约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区别,她几乎没见过赵元朗抱着书卷啃读,他也不像书生和周先生那样张口繁征博引,闭口古圣先贤,但他知道许多她闻所未闻的先例旧事,认识许多她不认识的晦涩字词,经常会说出几句在她听来,极为文绉绉的古言话语。

      他熟悉诗辞赋诵,就像她熟悉流行歌词。他能悉数道出历代帝王将相的生平故事,就像她能侃侃而谈中外明星的八卦绯闻。他开口时能轻松引经据典,就像她一句话里能塞进八个时兴的网络段子。
      他们都被自身所处的文化环境,经年累月地浸泡出了独属于各自时代的见闻常识,对于赵元朗和她而言,说不好他俩谁才更是这个时间节点下的文盲了。

      可是周先生竟然不喜欢赵大哥和书生,却喜欢她这样完全没有文墨底子的,这是何道理?
      蒲照今想不通。

      赵匡胤满足地炫耀完,赧然道:“其实这都是先生讲五经时引据的开篇,我也就背下了这一段,后面上课时光顾着斗蛐蛐了,再多的一句也没听进去了。”

      蒲照今知道这话要分人而论,以周账房的学识水平来看这必然是实话,于她而言这却是谦词了,于是问道:“那周先生为什么还是介意呢?”
      赵匡胤挠头,也纳闷道:“老头觉得进了学堂走过这条读书路的人,就都不能回头了,管他学得好坏,生了功名之心就会失了得失的本心,都成了一截糟木头。可是京娘你说,我小时候上学堂又不是为了考功名,我那不是为了不挨我爹的打嘛,怎么我就成朽木了?”

      “听你这么说,我倒好像有些明白了。”蒲照今恍然大悟。
      赵匡胤大为不解:“你明白什么了?”

      蒲照今思索道:“周先生很有学问怎么没有做官呢?”
      赵匡胤道:“他是寒门出身,家中没有祖荫给他傍个官,又结识不到肯引荐他入仕的官员,只能去科考。听说老头考过两回,运气都不大好。”

      蒲照今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发疯发狂的老范进,不由惋惜道:“都没有考中吗?”

      “自然都考中了,”赵匡胤轻轻摇了摇头道,“老头第一次赶考时是二十一年前的事了,听说他过了明经科,被录用做了个芝麻大的县官。谁知第二年就赶上了兴教门被攻破,李存勖死了。等新皇帝即位时,诸个藩镇幕府的大小官员跟着轮换了一遍,人人都在趁机塞补自己的亲信,一层层填下来没了位置,他一个不会钻营的落魄书生只能被挤下来了。”

      “啊?”蒲照今愤慨道,“那第二次呢?”

      赵匡胤道:“第二次也差不多吧,起初天下乱了几年,他干脆回家种地去了。明宗皇帝即位后,倒是每年都开科考,可老头总觉得新皇帝得位不正,天下还要再乱,去洛阳春试要花掉一大笔盘缠,他想省下这钱来,便决心再等等。这样一拖再拖,等他终于下定决心去考个官时,没两年明宗皇帝又病故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嘛,他就又被踹下来了。”

      蒲照今心里暗自算了一下,周老账房今年五十来岁,第一次赴洛阳赶考时是925年,第二次则是在930年前后,那时他正值壮年,押中了科举,却两度押错了帝王的寿命,到手的功名一再成空。

      “那后面的十来年呢,他怎么不考了,这十年不是还算太平吗?”蒲照今问道。

      赵匡胤道:“问题就出在这里了,老头那时郁郁不得志,他觉得天下总是要再乱的,他的计划总要被打破,先帝即位时,他便弃了诗书决心来观里做个账房。我叔父每年都劝他时局正好,再去考一次,他总也不相信,一年又一年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天下居然安定十年了。头几年他不愿去科考,过了几年便有些后悔了,等到了近几年,听说同光三年与他同届赶考的学子里,那桑维翰已官至宰相,长兴元年与他同榜的李穀做了刺史,再听到科举这俩字便只有痛恨了。”

      蒲照今听得唏嘘不已,难怪周老头心神涣散,日日窝在不见光的小房间里糊弄差事。

      两人走到马厩旁,赵匡胤站住好奇道:“我的说完了,现在该你了,快说说你到底明白什么了?”

      明白了应试教育又逼疯了一个,但源头却又不止于此。
      蒲照今反问道:“赵大哥日后想做什么呢,应该不打算去科考吧?”

      赵匡胤笑道:“我像是那块读书的料子吗?我还没想好要做什么,也许跟着我爹去从军去打仗吧。”
      他想了想又道:“要是天下太平不用打仗,就这样做个游侠,漫山遍游看遍大好河山也不错。”

      蒲照今道:“不要建功立业吗?”
      赵匡胤道:“想那些还太早吧。”
      蒲照今叹口气道:“周先生正是不喜欢你这一点呀。”
      赵匡胤疑惑地看着她,蒲照今接着道:“或者说他不喜欢你们这样式的,因为他怀才不遇,只能做陶渊明,心里却不甘愿。”
      赵匡胤嬉笑道:“我甘愿,要是天下太平,我也可以像五柳先生那样什么都不做,就同你一起去找桃花源玩。”

      蒲照今奇怪道:“你说到哪里去了?我是说周先生不喜欢你,是因为他觉得你只要按着你父亲走过的路接着走,不论是去哪里投军,就算你没有想过要建功立业,功业却迟早要落到你头上。周老头讨厌这个,按部就班,一成不变,你的一成不变,他的永远落空。”

      “啊?”赵匡胤收起笑容,似懂非懂,好一会对着她正色道,“京娘,有时候我觉得你说话很有道理,只是你的道理我却听不大明白。”

      蒲照今看着他不解的眼神。
      赵元朗身上总有一种散漫疏阔的气质,有些来自他自燕赵之地继承的慷慨豪壮,有些来自他汴洛子弟出身的不拘一格。周老头穷极一生拿读书作敲门砖,敲开门却发现门口空无一物,他既鄙薄赵元朗又抬头心生羡慕。可赵大哥如今却也投军无门,那他日后呢?登得阶梯之上,其上依然是阶梯,他这样豪情万丈的人也会被人再三排挤,如此蹉跎一生吗?

      蒲照今忧愁道:“那一定是我也没有想明白,日后等我理清楚些再同你讲好了。”
      随即她甩甩脑袋,清空这些无谓的杂念:“那些远的法子都太遥不可及了,说起来我一直想拜托赵大哥帮我找一个人,这下更是刻不容缓了。那人也姓赵,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大人物,一座很大的靠山!”她抡圆胳膊比划了一下,不由激动道,“说不定还是你的同乡。我想日后若是有他在,定不会教我们事事落空的。”

      赵匡胤被她勾起了好奇心,惊讶道:“哦?什么人这么厉害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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