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赵匡胤后疯狂死遁》而谈

22、秉烛游（五） 你都说什么

　　听众人议论间，蒲照今得知，这道观神像背后的密室原来并不少见，每个大殿都有一间，一般就建在主神像背后，用来供奉太原府某某些大人物家的祖宗牌位，好分上一炷供奉神的香火。蒲照今听他们细数起历年来，这小屋子中都曾住进过谁，后来人走茶凉，又被替换作了谁，她很希望这话题能热火朝天地继续下去。

　　但书画摊贩子不为所动，他用手指来回点着二人道：“所以你姓郭？而你是她兄长？”
　　他起初面带疑惑，渐渐化作一种了然的顿悟，嚷道，“难道竟是他们三人……”

　　怎么能有人三句话不离老本行啊！
　　蒲照今真是眼前一黑又一黑，从未想到这些艺术家的情商都如此欠费，当即打断他道：“他们仨怎么了？你……来来来您说，我听着！反正大庭广众之下，只要您觉得说这些合适。”

　　书画摊贩子环视一圈，收敛了些道：“可明明是你先说给我听的。”
　　蒲照今循循善诱道：“生意上的事，难道我私下里说给您听，您就要说给别人听吗，这合适吗？”

　　书画摊贩子们果然都极富有职业道德地住了口，蒲照今松口气。
　　赵匡胤一头雾水地催问道：“你都说什么给他们听了，怎么不说给我听？”

　　“我觉得不管他们说了什么呢，你最好都不要听。”
　　郭荣幸灾乐祸地插话道，他隔着人墙远远朝这边看了一眼，抓着两个小跟班抱团挤了过来。密室内摩肩接踵，不断有人涌入，郭荣环挡着分开人群，将两个少年往侧边的位置推搡。

　　“郭兄又知道什么了？”
　　赵匡胤仗着个子高，越过人头伸出手，远远接住了郭荣推过来的少年，拎住她领口就朝这边拉拽。金娘的棕发从兜帽下泄出几缕，赵匡胤见状便松手扣住她肩膀，蒲照今则寻着人群的缝隙去抓她手，将她大力拖抱了进来，随后郭荣带着银郎一前一后也靠拢过来。

　　蒲照今与那二人身量相当，背着墙团在一处，赵匡胤同郭荣对视一眼，便一左一右，撑着胳膊挡在外面。

　　这下倒是免了许多尴尬，五个人聚到一处，那书生却不知哪去了。蒲照今手中还抱着他的画，她目光四处搜寻起来，却见他躲在另一个角落处，回避了她的目光。离得太远，她也只好作罢。

　　郭荣被挤得形容狼狈，兴致倒极高，嘿笑一声道：“原来她说的兄长就是你啊，那我可知道了，你妹妹给你买了好一件生辰礼，就在她手心里藏着呢。”
　　一旁支着耳朵的众书画摊贩子立即交头接耳道：“啊，原来是用来贺生辰的吗？”

　　“给我的吗，但是我还没有告诉她……”赵匡胤愣神语塞片刻，眉梢扬起，扭头小声求证道，“你买了什么？”

　　对啊，我买了什么？
　　蒲照今也懵了，买礼物什么的，不都是一时的搪塞吗？她半信半疑地松开抓握的掌心，见里面躺着一枚濡湿压扁的药丸，茱萸和花椒的辛辣之气涌散出来。
　　这一刻，蒲照今十分痛恨自己哪怕在游戏里捡到个破烂，也舍不得丢的屯屯鼠人格。

　　鬼市里不会有什么正经的药圣医师和书画大师，蒲照今此前对这一点并无认知，但赵匡胤和郭荣显然都心知肚明。

　　郭荣收起笑容：“原来你的生辰真的快到了啊，这个月还是下个月？我刚刚胡说的，对不住，我这次真不是有意的。”
　　后半句话是对着她说的，蒲照今无力地瞪他一眼。

　　“下个月，还早。”赵匡胤答道，一边抓着她的手将那药丸子倒掉，用袖子蹭掉沾染的粉末，又不放心地揩了几遍，“没有毒吧？”
　　蒲照今小声道：“应该没有，我看到有人吃才去领的，这儿人好多，讲话都不方便，下个月什么时候啊，你回去再告诉我好了。”
　　赵匡胤便也点头小声道：“那你的在什么时候，回去了记得也要告诉我。”

　　书画摊贩子听了又听，什么也听不清，终于怒道：“你们听墙根的能不能别往这边挤了，这下好了，大家伙啥也听不到了！”
　　眼看一波目光又要汇聚过来，两人各自神情肃穆地站好，对视一眼，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时门外再度挤进来一人道：“搜查的来了，灭灯了灭灯了。”

　　墙上的油灯被吹灭，周围俱是一暗，蒲照今有些紧张，却见众人说说笑笑的声音低了下去，并不曾停止。

　　直到一队踢踏的脚步声渐渐逼近，众人才短暂闭嘴。谁知那脚步声在大殿内徘徊片刻，竟精准地停在了密室门外，接着敲门声笃笃响起。

　　这下完蛋了！
　　蒲照心道，谁知那最后挤进来的守门人将门打开一条缝，塞了一串铜钱出去，又飞速关上。外面人领了钱，脚步声竟渐渐散去了。

　　赵匡胤看出她的慌乱，安慰道：“此间经常如此，走吧。”

　　原来所谓搜查只是一出配合默契，索要钱财的闹剧。众人鱼贯而出，蒲照今跟在后面，听到前面突然传来阵阵惊呼。

　　待从神像背后钻出来，只见大殿中灯火通明，说好撤走的军卒却并未离去，个个披甲执锐，把守在出口处。人群瞬间噤若寒蝉，谁都看出来今夜有什么不对劲了。

　　军卒簇拥中站着的两个人，蒲照今都认识，一个手握短棒，似笑非笑地看着慌乱的人群，是那鬼市判官，另一个提着长刀，困倦地闭着眼，正是火居道人。

　　判官挥挥手，军卒冲上来将众人团团围住。之前给军卒塞过钱的守门人大约是鬼市商贩这边的头目，他不死心地凑上前去，点头哈腰同判官道：“王相公，我们都是本分做生意的人，抽成一贯交的足足的，您是知道的，今天这是怎么回事啊？”

　　判官冷哼一声道：“我就明说了，今夜鬼市里混进了契丹人的奸细，你们当中有谁胆子如此之大，居然敢和北面勾结，违逆令公？”

　　四处都是叫喊冤枉的否认声，蒲照今惊慌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

　　“绝无此事啊！”那商贩头目也连连叫屈。
　　判官冷笑一声：“绝无？那必是有了，我看你就长得最像奸细。来人啊，就先从他开始，打十大棍再说。”

　　接连的惨叫声和棍棒的打砸声中，逐个的盘查开始了。从站在最前面的几人开始，答话稍有迟疑谬误，便有军卒上前将人拖走，就地暴打一顿，现场很快一片血肉模糊。

　　是不是因为我？是不是在找我？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蒲照今第一次见到这样直白又暴力的审判现场，脸颊苍白，脑子里混乱作一片。这时她小臂处传来一阵钝痛，蒲照今突然意识到赵元朗大概也很紧张，因为他紧贴着她站着，抓攥住她胳膊的手格外用力。

　　蒲照今往旁边避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赵匡胤立即察觉到了，不明所以地贴近过来，低头问询地看她一眼。蒲照今心虚地移开目光，听到周围此起彼伏的哭喊声，更是难过地不愿与他对视，只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她想：这下要连累多少人啊，不如我还是去招认好了。
　　她待要举手，肩膀上被人重重按压了一下，蒲照今疑问地转头，那只手已经被收回。

　　郭荣依然密切注视着前方的动静，神情自然到像是不曾有过额外的动作：“这契丹奸细应该是个男子吧，王支度判官好像对身量五尺半，年龄三十岁上下的人格外关注啊，赵兄弟和我身量过了六尺，肯定不是了。小娘子身量倒是相当，可惜年龄小了些，就是被抓去顶包也对不上号了。不过是不是奸细是一回事，交不交的出东西就是另一回事了，赵兄弟还是早做打算。”
　　言罢，他觑了蒲照今一言，语气如常道：“你妹子被吓哭了，哄哄吧。”

　　听他这样一说，好像却是如此。蒲照今踮脚看去，那判官从头到尾都并未提及过章印贴纸之类的事情，像是对此并不知情。遇到身量五尺半的中年男子，都被他扣在一旁，亲自盘问，看着也确实同她做的事情扯不上什么关系。

　　至于其他人，军卒暴打之下，识相地悄悄奉上大额银钱首饰，倒也都被放走了。但若是交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那就只好再挨一顿暴打了。
　　说是严刑拷问，其实也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严谨。

　　前后的人都转过来看她，书画摊贩子抹着眼泪道：“这还真有个被吓到的，之前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吗？教你兄长一会多塞些钱就好了，别哭了啊，没事的。”

　　蒲照今怀疑道：“前面那个人不是给了钱吗？可他也挨打了！”
　　大家都道：“他给的太少了。”

　　蒲照今又问：“给够钱就行了吗，那你还哭什么？”
　　书画摊贩子叹口气：“傻妹子呀，我当然是哭钱啊，我辛辛苦苦攒的钱，这下都要砸出去了。”

　　听说给钱便能解决这些她平生尚未见过的可怕事，蒲照今心底又燃起了一丝希望，她转身去看身后的赵匡胤，向他投去确认的眼神。
　　赵匡胤便点头简短道：“是这样。”

　　有他首肯，蒲照今终于松下一口气来，语带哽咽道：“赵大哥都知道吗，那你方才一直紧张什么呀，吓死我了！”
　　赵匡胤尴尬地叹口气，郭荣在一旁嘿嘿笑道：“傻妹子，当然是因为咱没钱呀！”

　　“啊？”蒲照今反应过来。
　　都说钱能解决的事不叫事，糟糕，忘了还有没钱这茬了。
　　她问道：“你也没钱吗，可你不是来鬼市买东西的，你逛集不带钱？”

　　郭荣理所当然道：“我看好了什么东西，自然是教人送到府上来，顺便取了钱销账就是，难不成要我去哪都亲自背着几斤重的银锭子出门吗？再说我身上带的现钱，赎一个还好，买我们三个那肯定是不够的。”

　　蒲照今疑惑道：“那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赵匡胤便又叹口气，郭荣乐呵道：“这总不好教我明说吧？”

　　蒲照今突然反应过来，因为他有权，他是郭威家的亲戚。而郭威是太原府的官，判官也是太原府的官，他们自家人肯定不打自己人了。

　　不过天总无绝人之路，赵元朗虽然看着忧愁，但好像并没有天塌下来的那种慌乱，她拉拉赵匡胤的袖子问道：“赵大哥，那我们一会怎么办，我们呢，我们有什么？”

　　“傻妹子，我们有力气。”赵匡胤宽慰她道，“你不要怕，一会挨打时，我同那军卒说，你的一份我也替你挨了，都是军中的袍泽兄弟，这点小要求，想来他们不会拒绝的。”

　　蒲照今天塌了，她不可置信道：“就没有别的体面些的不挨打的法子吗？”

　　郭荣插嘴道：“有啊，你手上不是有个银镯子吗，看着值不少钱，不如你拿去给军卒，想来他们不会拒绝的。”
　　蒲照今愣神地翻起衣袖，去看手上的镯子，她全身上下看着最值钱的确实只有这个东西了。可是这银镯是系统给的，完全摘不下来呀。

　　赵匡胤将她袖口拉挡下来道：“不用了，还是我来挨打吧，军棍而已，我小时候在家也常挨我爹打，一顿两顿没什么区别的，你的东西你好好收起来吧。”

　　郭荣出谋划策道：“看来是比较重要的东西啊，交给军卒确实也不放心，他们呢大概会拿去当掉换酒喝，不如这样，你开个价卖给我好了。一会就由来出面作个担保，保下你二人。等你凑够了钱，日后也随时可以再来找我将这镯子赎买回去，如何？我叫郭荣，就住在这太原城内城那边，你若是信不过，我也可以给你留个什么凭证。”
　　蒲照今用力摘那镯子，总是摘不下来，她心下奇怪，道：“你对我这镯子感兴趣？”
　　郭荣并不解释，只道：“军卒过来之前，我有的是时间，你可以慢慢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