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清油观（十） 不期而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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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书生模样的术士端着碗，并未喝，反倒先审视了一会，从袖中掏出一双齐整的筷子，在袖子上擦了擦，接着在碗中挑拣起来：“难怪你们这里被叫作清汤观，这杂汤哪里有油水了？”
蒲照今：“……啊？”
三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见那术士将筷子竖在清粥中，随即松手，筷子斜倒在了碗边。
术士示意道：“立箸不倒、裹巾不渗是朝廷赈灾的基本章程，这汤如此稀薄，如何能吃饱？”
前半句听了个半懂，后半句的嫌弃意味却明显得很，蒲照今不悦：“那你还喝吗，不喝还回来吧！”
术士愤然道：“还给谁？古人云，彤庭所分粮，本自寒民出！而今来到这粥棚前的流民中，少壮能有几何呢，入目多是鬓发已苍，访旧不能之人啊。”
这句更是完全听不懂，蒲照今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赵匡胤则托着下巴，问：“你是觉得这粥不和你意吗？”
术士纠正道：“是汤！古人云，粥者米也，汤者水也，二者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赵匡胤道：“行了，古人没教你拿筷子云汤吧？不要在这里装相了，走吧走吧。你要是真过意不去，让出你这一碗，下一碗粥不就稠起来了？”
术士脸上即刻憋得通红，他眉目清秀，倒比之前咬文嚼字时，更有几分书生的模样。他端着粥走了，临转身前犹自不死心地追问道：“你到底明白吗？”
三个人纷纷点头：“明白明白，快点走吧。”
待到人影消失在拐角，三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赵匡胤道：“你们俩都明白什么了还明白？”
春来擦着笑出来的眼泪：“明白他顺走了我们一个大碗呢，明天会还回来吗，观里的账又要加上一厘了。”
蒲照今笑得有些失落：“明白这人是饿得发晕了吧，说话也饶，他应该去找他的朝廷啊。”
赵匡胤有些出神，闷笑了一会：“那你们俩必然没有我明白了，书生说话可都爱这样引经论典的，也不管旁人听不听得懂。”
蒲照今觉得他话语里好像有种深深的惋惜：“是做书生不好吗，书生……百无一用，古人云。”
赵匡胤笑道：“你们俩这样爱学舌的，就应该去跟着先生读书才好。我家里也有一个立志做书生的弟弟，每日抱着书本，张嘴闭嘴都是之乎者也的，是个做状元的好苗子。可惜天下打来打去的，总也不太平。”他沉默了一会，突然伸手一边一个揉了揉二人的脑袋，“是世道不太好。”
直到进到观里，气氛都有些沉闷，三人往柴房走去，赵匡胤开口道：“你账算得真不错，回来再演示给我看吧。观里现下可找不出第二个算术好的了，下午你们俩若是得空，可以去找老账房，给他打打下手。不过那老儿啰唆得很，若是应付不来，就等我回来吧。”
他这话题转得生硬，蒲照今配合道：“这下粥也没喝成，赵大哥的催粮法子是必须要饿着肚子吗？”
赵匡胤笑道：“是啊，饭时上，诸位官人们要回府用膳，我才好去门口堵人啊。”
“啊？”蒲照今没想到会是这样，“赵大哥应该还有什么出奇制胜的绝招吧？”
“赵大哥，你要的东西！”
这时院门口等着的一个道士迎上来，递过来一个崭新的红绸布包裹的长条，外面还用五色丝绦系了一个平安如意的结扣。
“诶呦，多谢，这玩意可金贵得很，得小心拿着了。”赵匡胤说着双手接过来。
蒲照今难以想象，使劲地瞅了几眼，完全看不透：“里面装的是什么啊，很贵吗？”
赵匡胤道：“里面的东西吗？是我叔父用雷击木刻的一把桃木剑，不值钱，他书房里还挂着一墙呢。你要是没见过，晚上回来我带你去看。这个却拆不了的，外面的这块红布可真贵啊，观里上上下下翻不出一方像样的，还得托人去市上买，我可得小心点别弄脏了。”
蒲照今觉得好笑：“原来如此，那这桃木剑是要送给谁啊，什么都吃的和只吃不吐的那两位，教他们驱驱邪吗？”
赵匡胤无奈地笑道：“都不是，是送给第三个人的。刘令公手下有一个名叫郭威的蕃汉兵马都孔目官，为人清廉节俭有勇谋，在令公那里也颇说得上话。我昨日打听到这位郭都孔目的儿子，转眼二十岁生辰，要行冠礼了。听说他对自己的长子一向很是偏爱倚仗，”他扬了扬手中的物什，“我去给郭公子送份贺礼，再以叔父的名义，许他一场观里的长生祈福法事，粮食这事便有门路了。”
蒲照今由衷称赞道：“从这样一个空空的道观里，临机寻出许多祥瑞的名目来，投其所好，反正我是想不出更好的主意了。不过这郭都孔目是什么官啊，粮食的事他能做主吗？”
赵匡胤道：“说不好，孔目官上掌文书簿籍，下管财计出纳，一孔一目之事，都要经他的手，只能先如此了。”
原来孔目是这么来的，听起来像是秘书文书一类的文职。
蒲照今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被牵住了思绪，不由追问：“前面你说的右都押牙杨邠呢，他又是什么官？”
赵匡胤耐心道：“这押牙，最早呢，押是掌管的意思，牙是军营门前的牙旗，军中能有资格押管牙旗的自然是主帅的亲随侍卫，后来便都这么笼统叫起来了。”
听起来是个武职，蒲照今蹙着眉，费力地梳理思路：“这些官名都好生拗口，那太原府中会不会有一个官职叫作判官呢？”
“自然有啊！”赵匡胤道。
蒲照今心里一动，就听赵匡胤继续道：“判官也是节度使麾下的僚佐，主要负责签判司法，辅理政事。不过里面区别大得很，孔目之上有都孔目，押牙之上有都押牙，若是加上具体的职责门类，什么营田判官、支度判官、遣运判官、盐池判官，多到说不完，”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敏锐道，“你对这些感兴趣？”
蒲照今噎了一下，搜肠刮肚道：“也不是，我是听观里闲聊说……太原幕府好像有一位叫作文仲的判官，他呃……他长得有姿色、美仪容，所以我很好奇！”
赵匡胤挑了挑眉，慢吞吞道：“太远幕府里叫文仲的我只听过一位，就是我今日要去拜访的都孔目官——郭威郭文仲。他人四十来岁了，怕是不符合你的期许，不过他儿子倒是青春年少得很，你若是需要，我也可以帮你打听一下。”
蒲照今连连摆手：“原来如此，定是我听错了，实在不必打听了。”
气氛一时有些怪异，眼见走到了柴房背后，春来开口道：“你们去马厩吧，我不要再进去了，里面那狗老追着我咬。”
赵匡胤点头，两个人沉默地绕到屋后，马厩正挨着小仓房，白马见到主人，打了一个欢快的响鼻，仓房内则传来黄狗呜呜的威胁声。
蒲照今下意识嘬嘬了两声，推门去看道：“这狗怎么了，突然叫了起来？”
黄狗在茅草上弓着背，呲着牙，却不是对着蒲照今的方向。
赵匡胤道：“自然是咬我啊，这狗护崽，在观里见了谁都咬，不过倒是不咬你。”
蒲照今奇怪道：“是吗，我还以为是因为……它连你也咬吗？那为什么我……”
赵匡胤道：“许是有些人天生和什么都亲近吧，算起来，这狗生小崽是在前日，正是你来观里的那一天，冥冥之中也许真有什么不可说的缘分。”
他牵马出来，蒲照今有些心不在焉，回过神道：“那我和春来等你回来。”
赵匡胤愣了一下，点点头，翻身上马：“好，那我一定早些回来。”说着策马扬鞭疾驰出了院门。
蒲照今站立在原地，听着仓房中的犬吠渐止。
她原以为是前日自己衣袍沾染了观里人，尤其是赵元朗身上的气息，才教这狗好言相对的。
可是现在……
狗和我是同一天来到这观里的吗？
似乎不止，那一日，有不期而遇的到来，有懵懂降临的新生，可也有转瞬即逝的离别和不明不白的死亡。
蒲照今快步朝外跑去，这点功夫，小道童已经靠着柴房的院墙打起了盹。
蒲照今没有惊动他，径自推开最里面一间柴房，屋内酸苦的气味依旧，麻脸的妇人也照样坐在原位，扇着蒲扇，守着炭盆上熬煮的药罐子。
蒲照今在她旁边坐下来，纠结着措辞，从怀中掏出木簪子来：“大娘子，我想请教一下这簪子是怎么别的？”
妇人瞥了一眼她束得乱糟糟的，很不走心的发髻，淡淡道：“不用绕许多弯子，我看你也不像是会突然喜欢梳妆打扮的性子，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直接问。”
蒲照今大为窘迫：“我是想问，前日您指引我去后面的仓房休息，但是那黄狗见谁都咬，您是怎么觉得那狗不会咬我呢？世间好像不会有这样巧合的事，是曾经有人去那里住过吗？”
妇人道：“不错，你来之前的一段时间，是有一个机灵的小鬼在，看着同你一般大的年纪，衣着打扮也极相像。那小鬼整日畏畏缩缩，躲躲闪闪的，见了人不言不语，讨来的吃食却总分那狗儿一半，故而蹭得了狗儿的屋子，在后面住了好几日。”
“那后来呢？”蒲照今道，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后来发生的事，她不都已经知道了吗？
就听那妇人不紧不慢道：“后来就没怎么见过了，许是回家去了吧。我那日看到你，就想起了那小鬼，这才教你去一试，怎么，你们认识？”
蒲照今不知该如何作答：“不认识，她……那小鬼，有名字吗？”
妇人道：“名字自然是有啊，她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这世上哪个人会没有名字。”
蒲照今连忙问道：“她叫什么？”
妇人奇道：“那我怎么会知道呢？我又是不是她的爹娘，我要是知道她叫什么，还用叫她小鬼吗？”
蒲照今呆愣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身上披着的旧毡袍。
小狗出生的那一日，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若是冥冥之中真有什么天降的缘分，也该是狗儿感知到了少年离开的那一日。
她救了她一次，又留下了她的馈赠——她的衣袍和她的狗儿，庇佑她度过了在这里最艰难的第一个夜晚。
蒲照今失魂落魄地想：小鬼啊小鬼，我要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保佑我找到判官吧，就当是为了知道你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清油观（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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