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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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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经常看到玛努埃拉女士拖着一大袋衣服离开。”
我在给埃琳娜的信里这样写道。
那些衣服几乎全是阿诺德·威洛报废的旧物。沾血的衬衫、被利器割裂的袖口、散落的纽扣和徽章,乱七八糟堆在一起,像某种暴力留下的残骸。
阿诺德似乎永远处于战斗之中。
于是玛努埃拉不停替他买新衣,又不停替他丢旧衣。
我还在信里客观描述了另一个无法忽视的事实——他的脸。
“他非常英俊。”我认真写道。
玛努埃拉说,他年轻时很受小姐们欢迎。当然,如今也很年轻,只是比从前稍微收敛一点。可惜他本人似乎对风花雪月毫无兴趣,更喜欢待在一群危险男人之间。听说他年轻时甚至会主动找强者约架,至于弱者……他连眼神都懒得施舍。
他很少输。
也很少留下伤。
上帝像是格外偏爱他,那张桀骜又漂亮的脸至今没有毁掉。
偶尔他会露出一种带着嘲弄意味的冷笑。只有那一瞬,我才会忽然意识到,他其实也不过二十出头,正是意气风发、欲望最盛的时候。
只是那些欲望,全都被他拿去燃烧、争斗、审讯,最后沉进骨头里。
“现在已经成熟稳重很多了。”玛努埃拉感慨,“以前他可是会在街上随便把嫌疑人铐起来审问的。”
我沉默地听着。
原来只要一直离经叛道,那么偶尔正常一点,都能被称赞为“成熟”。
暑假很快到了。
学校里一下热闹起来。男生们讨论着去哪度假,女孩们则计划去修道院帮工。我收到了埃琳娜的来信,她说那不勒斯有一处海边房产正缺人照看,问我要不要过去。
我知道,她其实是在邀请我去休息。
甚至连费用都替我考虑好了。
我没有立刻回复。
那天下午,我坐在窗边复习功课。湖面在阳光下泛着细碎波光,树林里却忽然传来窸窣声响。
阿诺德从林间穿了出来。
明明旁边就有鹅卵石小路,他却总喜欢直接穿过树林,像一头不懂规矩的野兽。
我隔着窗户看他。
他站在庭院门口,却没进来,只是靠着树,懒散地等人。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肩头。他不耐烦的时候从不掩饰情绪,眉眼锋利得近乎刻薄。
偏偏衣着又一丝不苟。
领带整齐,外套严谨,像硬生生把某种危险压在皮囊之下。
而就在我看着他的那一瞬,他忽然抬起头。
精准地捕捉到了我的视线。
我几乎立刻移开了眼。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能感觉到,那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
冰冷、危险,像猎人审视猎物。
还好玛努埃拉很快出现,替我解了围。
“日安,阿诺德。”她笑着迎过去。
阿诺德接过行李箱,随口问:“家里有事?”
“家具需要打蜡,还有些旧衣服要清理。”玛努埃拉说,“您要不要挑一下哪些留下?”
“你决定。”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
下一秒,人已经提着行李离开。
我站在楼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湖边,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家”当成短暂停靠的驿站。
“他赶火车呢。”玛努埃拉替他解释,“很急的任务。”
“噢。”
我嘴上敷衍,心里却高兴极了。
阿诺德不在,意味着我终于能自在一阵子。
于是我主动帮玛努埃拉整理旧衣服。
可当她把我从西西里带来的那些旧裙子也一起打包时,我忽然慌了。
那些裙子粗糙、陈旧、沾着洗不掉的油渍,和如今的生活格格不入。
可那是我过去唯一真实存在过的证明。
“等等——”
我追下楼梯。
然后一脚踩空。
等我回过神,人已经摔在了一楼。
——暑假的第一个周末,我摔伤了腿。
所有计划全部泡汤。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只能坐在轮椅里,被玛努埃拉推着晒太阳。
直到某天傍晚,阿诺德终于回来了。
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帮我写张假条。”
他站在门口,风尘仆仆,行李箱上的金属扣反着冷光。比起离开时,他明显瘦了一些。
“被谁打的?”他问。
“自己摔的。”
“真遗憾呢。”嘲讽的语气!我没有听错。
我甚至从那声音里听出了失望。
他进门时带来一阵凉风,我缩在轮椅里,四处找玛努埃拉,却没人回应。
而另一边,阿诺德已经替我写好了假条。
他走近时,我刚好打了个喷嚏。
“学校不是放假了?”
“因为我成绩太差,还要额外补课。”我面无表情,“二十里拉呢。”
下一秒,他忽然俯身把我抱了起来。
骤然腾空的失重感让我腿伤猛地抽痛。我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等缓过神时,他已经抱着我上了楼。
“你穿太少了。”他说,“真遇到危险,会因为失温影响行动。”
“谁会在家里遇袭?”我故意讥讽,“难道是某人的仇家太多?”
阿诺德居然笑了。
那种被挑起兴趣般的笑。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抱着我的手收紧了些。
最后他毫不客气地把我扔回床上,震得我腿疼得发麻。
可比疼痛更明显的,是他体温离开后骤然袭来的凉意。
后来玛努埃拉问我,为什么总不能和阿诺德好好相处。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跟谁都相处不好。”
在学校里,我唯一的朋友也只有埃琳娜。
某天下午,我无意间翻出了阿诺德替我写的假条。
阳光落在纸页上,我盯着他的字迹发呆。流畅、锋利、漂亮。而那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阿祖拉·威洛。
那个陌生的、却已经与他共享的姓氏。
我的心中,突然涌现说不清的感觉,或许和那个晚上他在我的臂膀上留下的温度一样奇怪而清晰,我没有时间去细想这种感受,房间角落里传来的响动打断了我。我没有回头去看,因为我知道,这个时间阿诺德会在用餐,那一定是他放下刀叉的声音,下一刻的动作,也一定是用餐巾轻拭唇角,结束这午后时光。
我们之间,冷冰冰的相处已经维持了太久,但即便如此,时光让我们将彼此的作息习惯都镌刻在了记忆里。无论我与他是否愿意承认,我们都互相了解。
我把假条收回口袋。
闲散的时光还在继续,明日恐怕也不会有改变。
——
后来,阿诺德替我重新请了舞蹈老师。
据说他在看到我的成绩单后,气得回情报部狠狠干了几天活。
“阿诺德以前的华尔兹成绩可是威洛家最优秀的。”玛努埃拉笑着说,“所以他觉得你也不该差。”
我实在无法想象阿诺德跳华尔兹的样子。
他看起来更像会在舞会现场顺手把线人拖出去打一顿的人。
新来的舞蹈老师却格外专业。
只不过,她教着教着,总会冒出奇怪的话。
“转身时可以顺势刺向对方左腰。”
“贴近的时候最容易下刀。”
“很好,后撤,旋转,扣动扳机——”
我终于忍不住问阿诺德:“你到底从哪找来的老师?”
“同事兼职。”他回答得理直气壮,“不专业?”
“……”
很显然,在他的世界里,舞蹈和暗杀似乎并没有本质区别。
而随着课程逐渐接近尾声,我也终于决定,接受埃琳娜的邀请,去那不勒斯度假。
玛努埃拉建议我自己去采买旅行用的东西。
一直以来,我的生活都只有学校与威洛宅邸两点一线。我很少真正走进这座城市,更别提独自行动。于是那天,我换上新裙子,拿了些钱,一个人出了门。
伦巴第的夏天明亮而热闹。
可城市里的界限,比阳光下建筑投落的阴影还要分明。
这一片街区属于贵族,橱窗里陈列着昂贵的布料与珠宝;再往前一些,则变成工人聚集的地方,空气里混着机油与煤灰;更远处的贫民窟阴沉拥挤,连孩子都带着警惕的眼神。
每个人都待在属于自己的位置。
仿佛阶级本身就是一道墙。
富人区、工人区、贫民窟,被划分得泾渭分明。人们谈论着民族、革命、帝国与统一,街道墙壁上到处是我看不懂的文字。
我忽然有种轻微的羞耻感。
路边的咖啡店里,先生们悠闲地喝着咖啡;长椅上的人翻阅报纸;年轻情侣在公园树荫下接吻。城市平静、富足、文明,像一本被人反复修订后的精致书籍。
而我站在其中,像误闯进来的异乡人。
我强迫自己记住周围的一切。只有了解,才能让我安心。可很快,我注意到一些奇怪的东西——墙壁上遍布陌生的涂鸦。
有些像被愤怒覆盖过的口号,旧字迹被抹去,又重新涂上新的文字。
可我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那不是意大利语,也不是拉丁文。
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贫瘠。
离开西西里后,我已经很努力了。我学习标准语,学习礼仪,学习像个“体面人”那样活着。我以为自己正在一点点融入这里。
可事实上,我仍旧站在门外。
甚至连“理解这个世界”的资格都没有。
那种陌生感像潮水一样压下来,让我在回家后直接闯进了阿诺德·威洛的书房。
这是我第一次未经允许进入那里。
整面墙都摆满了书,没有一本落灰。桌角堆叠着厚厚的报纸,空气里有纸张与墨水的气味。
我没去翻书架,而是拿起了桌上那本显然正在被阅读的书。
那是一部关于烧炭党的自传。
书里记录着革命者如何秘密集会、宣誓、反抗帝国。那些我从未听说过的历史,在字里行间缓缓展开。
我坐在那里,一口气读到了傍晚。
阿诺德回来时,很快发现了我。
“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冷淡,像审讯犯人前例行的盘问。
我合上书,无所谓地耸肩:“找答案。”
“什么答案?”
“历史、政治、革命,还有你们男人总喜欢挂在嘴边的那些东西。”我抬头看着他,“学校不教,也没人告诉我,我只能自己找。”
他沉默地望着我。
那双漂亮又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让人本能地不安。
阿诺德向来是个很难接近的人。他对大多数事情都缺乏兴趣,别人热情攀谈,他却总能冷冷丢下一句“无聊”转身离开。
可那天,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转身出了门。
不久后,玛努埃拉端着甜点走进书房。
我忽然明白,这大概算是默许。
之后几天,我几乎把时间都耗在他的书房里。
有时阿诺德也在。他处理文件,我坐在另一边看书。偶尔我会问他问题。
“街上的那些文字到底是什么?”
“德语。”
“为什么这里会有德语?”
“因为伦巴第曾被帝国统治很多年。”
他回答得漫不经心,却让我第一次真正理解这片土地。
帝国曾经占领这里,侵蚀这里的语言、经济与文化。所以人们才会憎恨那些残留下来的德语标语,因为那代表着被统治的屈辱。
“后来呢?”
“后来革命成功,帝国退出了这里。”
阿诺德停顿了一下,又淡淡补充:“然后人们逐渐习惯了新的统治。这里重新变得平和、安全。”
他的声音很轻。
“所以我把你接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还没等我追问,他已经重新低头翻书。
我这才发现,他正在看《十日谈》。
“你在看什么?《十日谈》……那是教会强烈批判的书,你为什么会有? ……也是,这里是伦巴第,比起教会的统治,王国推行的世俗文学更风靡,能搞到也不足为奇……你能跟我讲讲吗?这里面的故事?”
我疯狂地苛求着他拥有的知识,有时候我会对他疏于礼节,但他看起来不太在意。
我想认识这个世界,并且拥有。
他靠在沙发里闭目养神,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像根本没听见。
我盯了他半天,忽然生气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知?”
他终于睁开眼。
“你既不愿意教我,也懒得跟我说话。”我压着火气,“因为我不懂历史,不懂德语,所以你瞧不起我。你只愿意跟那些和你一样聪明的人交流。”
我没有向内探索的工具,你因此轻视我,哪怕我们有一半相同的血液。够了,阿诺德?威洛,你也只是个肤浅的男人。
我能感受到他被我无端的控诉吵到脑袋要头疼了。
“哇哦,你有张不赖的嘴,激怒我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骂你一顿足够让我解气,这个理由够充分了吧?”
“愚蠢的挑衅。”阿诺德美丽又不乏锐利的眼眸眯了起来,“既然没有与之抗衡和谈判的能力,你只能依赖对方的怜悯。”
他有些轻蔑地扬起唇角,这样的表情令他俊美的面容蒙上一层张狂的色彩。
“而你,阿祖拉?威洛,我确实在怜悯你,所以我不在乎你的冒犯。”
我的怒火陡然被点燃。
“你就是个混账!”
我一拳冲他打过去。
当然没打中。
阿诺德轻轻松松避开,甚至还有闲心戏弄我。我被逼得狼狈不堪,最后扶着沙发喘气,他却仍旧衣冠整齐地坐在那里。
“那个故事开始于十名男女。”他说。
但我明显感受到他的概括中一闪而过的迟疑和停顿,我想他大抵是省略去了一些重要的情节。出于对此的疑惑,在接下来的几天我还是借阅了整本书籍。
很快我明白了,他所故意省略的,是一些他觉得自己不该转述、而我也不该听取的情色描写。
我在阅读完之后就打算将书还回去。刚好他也在书房,他从大量工作文件中抬头,看起来要分出一丝时间给我,我立马在他开口之前堵住他那些有可能令我窝火的话,自己抢先说道,“我看完了,里面除了一些被吓得屁滚尿流的男人之外,好像没什么有意思的。”
“哦?”
《十日谈》,文学史上无法撼动的里程碑,阿诺德?威洛本人能多次翻阅,恐怕他对其不会有什么负面评价。
“他说女人都是无能的,依赖于男人才能办成事的。不过既然都是这样无能弱小的女人,只要稍稍袒露出自己的内心——一些爱欲,一些肉/欲,一些违背伦理道德的阴暗和狂放,就能让男人抓耳挠腮,天天生怕自己戴了绿帽子,那确实说不好谁更虚弱哦?”
我静静地笑着。
因为我突然想起那个脑袋被我用酒瓶开了瓢的男同学。他那个时候一定觉得自己又羞耻又无助吧。他敢向我报复回来吗?恐怕一见到我,他的脑袋就会隐隐作痛吧。
后来玛努埃拉女士说我这时候的笑容有些邪恶。
管他呢?
阿诺德?威洛只是回道,“你的想法……似乎跟主流评价有些不同。”
“读后感本来就不该抄别人的。”
他沉默片刻,忽然合上文件。
“很多时候,文字里的养料和毒药是同时存在的。”他说,“连作者自己都未必坦诚,所以只能靠读的人去分辨。”
“至于最后会得到什么——那是你自己的事。”
说完,他朝门外淡淡吩咐:
“从明天开始,家里订两份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