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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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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乾达婆,佛教八大护法神之一。不近酒肉,以香为食,身上散发异香;善于舞蹈,因此又有“香神”、“乐神”之名。敦煌石窟中的飞天形象即为乾达婆。其名梵语为变幻莫测之义。
玄妙无穷,一如香气,一如舞蹈,一如爱情。
(一)
她静静坐在窗前,长发如瀑,一直倾泻至腰际。乌黑的水流荡漾开去,染黑了房内的空气。她喜欢夜的安静。窗外的墨色可以让她在天幕上肆意涂鸦自己的心情——诡谲而瑰丽。
她睡着时从不做梦,每次醒来,大脑总是一片空白。她已经在清清白白的夜里漂浮了二十个年头,美丽的夜若无幻梦的点缀实在无趣,所以,她每每睡前总要冥想一阵,那是她自己造梦的时间。
“乾达婆。”她淡淡的口吻念出那个一直跟她捉迷藏的名字,“不知她舞蹈时会是何种情态?会否有漫天香花飞舞,有众神在旁颔首赞许?”她不止一次考虑这个问题,甚至在登台演出时还会幻想自己是乾达婆的化身,在天上凌空飞舞。或许艺术家总是充满想象力的,作为舞者,她也不例外。
“洁美,还没睡啊?”母亲打开房门,看到她抱着双腿在床上发呆,“是不是因为明天要出国演出,心里紧张睡不着?”
“我马上睡。”她乖乖躺下,拉起被子盖上,手指刚好触碰到左臂上的胎记——奇特的图案,看上去像一根羽毛的一半,却丝毫没有羽翼的轻灵,倒像个伤口一样满是肃杀之气。
(二)
第一次的法国之旅让她兴奋异常,不愧是香水之都,连空气都有丝丝香味。她贪婪地吮吸空中的花蜜,像只飞舞的蝴蝶在演出队伍里穿梭。
“洁美,休息一下吧,现在就跳来跳去,当心晚上演出时没有气力。”队友善意地提醒她。
“放心,这香气就是我的养料,我充满力量呢。”她微笑着回答,心早已飘到眩目的舞台上,那里才是她的神坛——尽管灯光耀眼,但对她来说却如同黑夜,她将自己溶进无边的夜色,在舞台上公开上演自己的梦。
“快看,观众席上似乎不同往常。”她听见有人低声说,耐不住好奇,她也悄悄走过去一探究竟。
果然,前排贵宾席上坐着一位男子,面貌如同米开朗基罗的塑像: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他的鼻子,像座突兀的山峰,鼻梁高挺,鼻尖像被雕塑家修整过,英气逼人又有丝丝柔情;山脚下是两汪流转的湖泊,溢出点点淡蓝色的忧郁。她看得正出神,蓦然发现他也在看自己,两人的目光在巨大的舞台上空缠绕,她最终败下阵来,慌忙跑回台后。
“他在巴黎很有名气呢,听说是位调香师,推出了几款十分知名的香水,只要是有他签名的香水作品,立刻会身价倍增的。”
“怪不得引得其他观众一片骚动。”
她听着别人的谈话,眼前的一切被淡蓝色的星光照亮——那双眼睛成为她漆黑天幕上耀眼的星星,燃着了她的夜,温暖了她的梦。
她即将上演的梦,或许这一场演出是专为某人而做。她极尽所能,倾力出演。无论是转身跳跃,还是抬手下腰,她的眉目始终卷着迷离的风暴。她陶醉在自己的梦里,梦中有双沉静的眼睛——她记起那双美目的主人,想到自己如此卖力地舞蹈,她羞于承认是因为那个素昧平生的男子。两片红霞晕染了她的腮,又是一片浓郁的东方柔情。
她从这场梦中清醒,台下已是掌声雷动。那淡蓝色的星星不经意地坠落在她身边。她回过神来,那男子已经手捧鲜花站在面前。
他们的第一次对话是在台下。面对那双眼睛,她不知所云。
“洁美,这位是巴黎著名的调香师。”有人在旁介绍。
“你好,我是洁美。”她匆忙用英语自报家门。
“很高兴见到你,我是马修。”标准的中文。她惊奇。“很奇怪我会讲中国话?我的母亲是中国人。所以我对神秘的东方充满向往,所以才来欣赏你这场充满东方韵味的完美表演。”
他们再一次对视,目光在交错中擦出香气。
“恕我直言,你的身上有种奇特的味道,很……”马修还没说完,她就急匆匆说声失陪,快步挤进人群里消失了踪影。
她尴尬异常:刚刚跳完舞,身上一定是汗津津的味道。她匆匆逃离,不想丢丑于人前。
“真的有种很独特的味道,神秘的香气。”马修一个人小声嘟囔,却在人群中再也寻不见她的背影。
(三)
佛会之期又到。
她一手捧盛放莲花,另一手呈兰花指形,微抬右足,一派神圣的妖艳之像。
“众神皆至,乾达婆,舞乐开始。”天神轻吟。
她升上半空,手持银色琵琶,悠扬乐曲从指缝间渗出。她的每寸肌肤都在随乐起舞,每个毛孔都绽放娇美莲花,顿时四下香气扑鼻。仙乐飘缈于空中,伴着她双足佩戴的银铃轻柔的颤音。
一曲终了,她的手中已铺满花瓣,双手微倾,漫天花雨缓缓飘下。
她的耳边却不再是流动的天籁,取而代之的是那只金色羽翼划过天空的决绝之声——他用翅膀拂去天空的尘埃,于是头顶一片湛蓝;还有巨龙的哀鸣,他正在撕扯自己的美餐……乾达婆的眉宇间笼上一层凄楚的落寞:他还在继续杀戮吞噬,却从不会想起我舞动的身姿——为何如此轻柔的乐韵仍然无法慰藉他的暴戾之心?
正如她所想,在遥远的九天之外,迦楼罗正在撕咬一只大龙:贪婪地捕食带来的只有不断膨胀的胃,心里依然空空如也。
他的翅膀呈金色,更有种种宝光环绕,如此的庞然大物——南瞻部洲也只容得下他的一只脚!如此之巨,一天要吃下一只大龙和五百小龙自是不在话下。
乾达婆正自思量,忽地身体急速下降,她瞬间丧失飞翔的能力。脑中空白一片。
张开双眼时,她的身体已经浮在一只巨大的金色羽翼上,眼里满是眩目的金碧辉煌。她抬眼看到迦楼罗的眼睛,蓝的跟天空相接。她陷进迦楼罗翅膀柔顺的羽毛中,有一阵香气扑面,奇特的味道,夹杂着血腥——乾达婆远远望见迦楼罗正吞下一只巨龙,顿时血液喷射而出。
“啊!”洁美睁开眼睛,窗外已是春光明媚。她定定地注视屋外的阳光,无法相信刚才自己是在梦中。
“不可能,我从不做梦。”她满腹狐疑。刚才脑中不断盘旋的金色羽翼让她分不清梦与现实。真是奇怪的梦——虽然恐怖的令她心有余悸,但心中股股暖流正提示她这梦中也激荡着罕有的温情。她惊讶,不知自己从何时开始有了梦境?想到这,她又羞红了脸——昨天刚刚见到马修——同样的蓝色眼睛——跟梦中的一模一样!
终于可以自由地逛逛巴黎浪漫的街道了,这是演出后难得的闲暇时光。
“你好,我是洁美。”她拿起电话。
另一头的声音充满羞涩:“我是马修。”
(四)
他们约在一家咖啡厅见面。
“抱歉,未经允许就偷偷打听你的电话。其实,我只想把那天的话说完——你的身上真的有种独特的味道,是种神秘的香气。”
她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原来那天误会了他:“是吗?可我自己却嗅不出。”
“这不奇怪。”马修淡然一笑,嘴角牵动着阳光跳跃。她注视他的蓝色眼睛,只觉得对着这对清澈的蓝宝石,天空也羞得昏暗起来。
“一般来说,平均每人可以嗅出4000种气味,不过对于调香师来说,最多却能嗅出一万种味道。”马修的话里毫无炫耀,但洁美仍是惊呼不可思议。
“有没有兴趣参观我的香水工作室?”
优雅的邀请令她无法拒绝:“求之不得。”
马修的工作室真是一间化学实验室:里面有各种瓶瓶罐罐和大小不一的试管。马修拿起闻香纸,点上些香精,靠近鼻子优雅的一品:“这是基本的闻香动作。你要不要试试?”
她在马修的指导下,开始了闻香之旅,只是,不到一刻钟,她的嗅觉就失灵了,再也嗅不出任何味道。
“为什么啊?”她不解。
“这很正常,一般人闻几分钟就会失去嗅觉。”马修笑着回答。
神秘的香气,无色无形却可以无处不在。她的心里对调香师充满崇敬,毫无疑问,调香跟舞蹈一样,都是优雅的艺术。
一个名字像香气一样笼罩住她——乾达婆——一个将舞跟香完美融合的神。
“是不是闻的香料太多,有点头昏脑胀?”马修关切地问,“我们出去透透气吧。”
“知道我为什么当一名调香师吗?”漫步在充溢春光的花园,马修再次打破沉默。“其实,这跟我的父母有关。我的父亲就是一位调香师,所以我的职业是从他那里世袭来的。巧的是我母亲跟你一样也是位舞蹈家,她从小喜欢跟我讲中国的传说故事,最常讲的就是乾达婆神。你知道她吗?”马修抬眼看着洁美。
“是一个集舞蹈与香气于一身的神。”他们异口同声。接下来就是默契后的会心一笑。
“是啊,所以我会像我父亲一样,制作一款奇特的香水来搭配一名完美的舞者。”
“告诉你个秘密。当年我父亲就是凭借一瓶香水打动我母亲的。”马修两颊泛起红潮,那是蓝天下的朝霞,明媚蓬勃。
(五)
“爱上他了吗?”她不知所措。爱情同样玄妙莫测,如同无法禁锢的香气。甜蜜的憧憬被疼痛打破——她左臂上的胎记剧烈灼烧起来。
她注视那半根羽毛,红红的,是金色羽翼被血浸染后的颜色。脑中是个诡谲的场景,电话铃声也未能令这景象消散。
“洁美,我是马修。”声音喘着粗气,不再一如往昔的从容。“你没事吧?”
“刚刚做了个怪梦,不知为什么,惊醒后觉得你有危险,所以打电话问问。”
梦?会跟她脑中浮现出的场景同样可怕吗?——
迦楼罗悲苦地鸣叫,终于,今天到了命终之际。当初决定以毒龙为食时早就料知了今天的下场:吃掉的龙开始在他的腹内吐毒,过多积蓄的毒气终于到了毒发之时。
他开始上下翻飞,他知道,当他飞至第七次时,自己就会在金刚轮山上自焚而终。
“我愿以香气相救。”乾达婆跪在天神面前。
“果真如此?你须知那意味着什么。”
“我本由香气和音乐和二为一构成,既然我的香气可解他之毒,我愿舍弃一半的自己。” 她拾起迦楼罗掉在云端的一只羽翼,轻轻地抚摸,之后决绝地用羽翼将自己一分为二。金色的光芒霎时被喷薄而出的血色香气盖住。……
天神终于用乾达婆的一半躯体救回了迦楼罗:“记得,她为你舍弃了什么,你又能够偿还什么,让她得到什么?”
“是,我会铭记。”迦楼罗注视自己右臂上的一半红色羽毛印记,张开双臂,顿时香气如浪涛袭来,无止无休。
“洁美,你在听吗?”马修停止讲述自己的梦。
“是,在听。”她一片混乱。为什么他的梦境会跟我脑海中那一幕惊人的相似?
(六)
她请了假,决定多留在巴黎几天,这决定到底是为了某个神秘的故事,为了奇幻的香气,还是为了某个人?她也说不清。她跟马修常常聚在一起,讨论舞蹈,讨论香水。
“真是奇怪,最近总感到有种奇特的香气在身边飘,可就是记不得那熟悉的味道在那里嗅过。现在真相大白,那是你的体香。”马修微笑地注视她。
“有吗?”她下意识地抬起左臂闻闻。孩子气的动作惹得马修大笑。
午饭过后,他们去花园散步。柔和的春日已经微微透出炙热的面目。
一阵热浪让马修褪下罩在身上的长衫,一个血色的胎记赫然闯进她的眼里。
如此凑巧?她惊地打个冷战,慢慢地把身体贴过去,她期待着两个印记重合的一霎。
马修一动不动,坐在长凳上闭目养神,看来似乎进了梦乡。
她感觉自己左臂上仍被衣衫包裹的半根羽毛已经跟另一半相遇。当下她所能感受到的,只剩羽毛柔软的触感——马修侧过身看着她微笑,她又羞得不知所措。
这是她一直等待的——命定的恋人。
只是,马修的微笑并未延续太久,他实在笑不出来了:在工作室里,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分辨不出各种味道有何不同,全是一种味道——迷离神奇的香气——她的体香。
或许是饭后身体不太敏感了,他决定等第二天早上再试试。
洁美在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后急忙跑向马修的工作室,只是还未进门,一个噩耗便向她袭来:
“爸爸,你是说我的嗅觉可能受损了?”马修的声音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她的心。
“是的,我知道调香师的鼻子至关重要,我已经很用心的保护它了。不吸烟不喝酒不闻怪味……”他的声音像被一只巨手掐住。“奇特的香味算不算怪味?”
她明白他的所指,原来自己不知不觉成为破坏他嗅觉的元凶!完美的爱情憧憬毁于一旦,她所谓命定的恋人,或许会因为她的存在而失去一份原本可以伴随一生的神奇职业。
马修并未在她面前提起只字片语,只是,在洁美看来,他正以冷峻的面容、少言寡语和若有似无的躲避来表现他的无奈与恐慌。他们逐渐减少见面次数,可是洁美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再次来到马修的工作室,已是一周之后,她还是徘徊在门外,从门缝里观察马修的一举一动:他举起闻香纸,反复轻嗅,不断变换着香精。从他满意的神情,洁美知道,自己的离开果然令他的嗅觉有所恢复。只是,她高兴不起来,这场天意的恶作剧里,她失去了爱情,失去了心,毫无所得。唯一安慰的是,马修重获调香的能力。
“我应该欣慰,毕竟我们有一人是快乐的。”她望着窗外的一片夜色发呆,尽管如此安慰自己,她仍无法释怀,这爱不能如此轻易放弃,或许该给自己最后一个机会。
“你好,我是洁美,有时间见面好吗?”她不自信地询问。
“抱歉,最近实在不方便见面,太忙。”她的心沉入汪洋大海。
(七)
时间在她的心灰意冷里继续艰难地爬行。回国后,她感觉恍如隔世。离开马修不过半年,这不短不长的时间——尚未短到令她继续对无望的爱保有幻想;尚未长到令她忘记马修的模样。
她每夜都做同一个梦:失掉金翅的迦楼罗满面泪痕,背对着天神,迎向轮回的入口。
“我会为这份爱放弃不灭之身,甘愿堕入轮回——我将为那香气四溢的躯体赊欠来生!”
梦回之际,洁美难掩悲哀:马修不能舍弃调香师这份世袭来的领地,不能放弃他钟爱的事业。可以理解,对一些人来说,艺术大于生命,更大于爱情!
“洁美,还记得我们去巴黎演出时碰到的那位调香师吗?最近杂志上有他的报道,说他推出了一款新的香水,还说他以此作为‘封鼻之作’,以后再也不会继续研制新香型了。”
她没听清队友还说了什么,只感觉一阵血气上涌。
三天后,她踏上期待已久的“敦煌之旅”,脑中不断重复杂志上的那段话:
“这款名为‘重遇敦煌’的香水是马修先生的最后杰作。该作品具有浓郁的东方神秘感,气味独特玄妙……”
果然是款奇异的香水——当马修微笑着面对她,让那香气迎风飞舞时,洁美的灵魂已随巨大的金色羽翼遨游在半空。
“为了这款香,我争分夺秒地研究试验,不过还是耗去半年时间。我希望这会成为像Eruest Beaux‘夏奈尔5号’一样的传世佳作——他是为了他的恋人夏奈尔而做,而这款‘重遇敦煌’是我为你而做。不会太迟吧?”马修一脸清澈的羞怯。
“可是,你会因此丧失你敏锐的嗅觉,再也不能继续调香了。”
“这是调香生涯的完美句点。我说过我会像父亲一样,制作一款香搭配一名完美的舞者。以后我的记忆里只有一种香味了——你的体香。”
她跑上前紧拥住他。
石窟壁画上天花旋转,云气翻涌,映衬着飞天迎风翱翔,身轻如燕……
“我将为乾达婆赊欠来生作为偿还。”迦楼罗纵身跃入轮回之门。
“我将为你赊欠今生。”马修在她的耳边轻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