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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枯井 赵贵妃的病 ...

  •   赵贵妃的病在第三十五天忽然加重了。不是乌头中毒的反复,是另一种病——陆太医说是心脉受损引发的旧疾,和中毒无关,和这三年来的积郁有关。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宋嬷嬷和沈清辞听见。宋嬷嬷的脸白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她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生死,早就学会了不在脸上写字。

      沈清辞站在寝殿门口,看着床上躺着的赵贵妃。不过月余工夫,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像一朵被太阳晒干的花。陆太医说她最多还有两年。宋嬷嬷说“好好养着,也许能更久”。两个人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只是一个人说了真话,一个人说了希望。沈清辞分不清哪个更残忍。

      她转身走出寝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春天的风从御花园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暖洋洋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想把肺里那股药味和死亡的味道冲淡一些。冲不淡。那些味道像粘在嗓子眼里的痰,咳不出来,咽不下去。

      下午,沈清辞去御花园采花。赵贵妃寝殿里的梅花谢了,需要换新的花。春天的御花园和冬天不一样——梅花谢了,桃花开了,杏花也开了,一树一树的粉白,像云朵落在枝头。她站在桃树下,拿着花剪,不知道该剪哪一枝。不是因为选择太多,是因为她走神了。她在想赵贵妃还能不能看见明年的桃花。

      “沈姑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清辞转过身,看见陆太医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只药箱。他今天穿了一件青色的便服,没有穿太医的官服,像是刚从太医院出来,还没来得及换。

      “陆大人。”沈清辞屈膝行了个礼。

      陆太医走近了几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贵妃娘娘的病,不只是中毒和积郁。”

      沈清辞的手指在花剪上攥紧了。“还有什么?”

      “还有一样东西。”陆太医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我在贵妃娘娘的脉象里发现了一种我认不出的东西。不是毒,不是病,是——我说不上来。像是一种外力在干扰她的脉象。”

      沈清辞的瞳孔微微收缩。“外力?”

      “比如——某种药物,但不是毒药。比如——某种符咒,但我不信那个。”陆太医摇了摇头,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也许是我多心了。也许只是她的病太复杂了,我医术不够,看不出。”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陆大人,那包药渣,你验过了吗?”

      “验过了。”陆太医点了点头,“是乌头。和苏太医之前开的那种一模一样。但药渣里还有别的东西——我验不出来。不是乌头,不是任何一种我认识的毒药。像是……像是某种很古老的东西,失传了很久的。”

      沈清辞把这句记在了心里。失传了很久的毒药。太后从哪里弄到的?太医院有吗?还是从宫外来的?她不知道,但至少她知道了一件事——太后对赵贵妃下的不只是乌头,还有别的东西。一种连陆太医都验不出来的东西。

      陆太医走后,沈清辞剪了几枝桃花,抱着回了永宁宫。她把桃花插进花瓶,送到寝殿。赵贵妃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沈清辞走近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

      “你是新来的那个?”赵贵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沈……沈什么来着?”

      “沈清辞。”

      “对,沈清辞。”赵贵妃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沈清辞不认识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别的什么,“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赵贵妃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十八岁入宫,今年二十一。三年。好像过了三十年。”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把花瓶放在窗台上,调整了一下花枝的角度,让桃花对着光。赵贵妃看着那些桃花,目光忽然暗了下去。

      “桃花开了。去年这个时候,我还能去御花园看花。今年去不了了。走不动了。”

      沈清辞站在窗边,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赵贵妃的被子上。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假,沉默的话太冷。她选择说了实话。

      “娘娘,陆太医说,好好养着,还能养好。”

      赵贵妃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你不太会撒谎。”

      沈清辞没有否认。

      “没关系。”赵贵妃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我不需要别人骗我。我只需要有人告诉我真相。哪怕真相不好听。”

      沈清辞站在窗边,看着赵贵妃闭上的眼睛。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呼吸很浅很慢,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沈清辞忽然想起柳儿在她枕头下面发现的那包毒药。赵贵妃不需要别人告诉她真相,她早就知道了。那包毒药就是她知道真相的证据——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她只是不想死在别人手里。

      沈清辞走出寝殿,在门口遇见了柳儿。柳儿端着一碗药,正要进去,看见沈清辞出来,脚步顿了一下。

      “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问了问我多大了。”

      柳儿“嗯”了一声,端着药走了进去。沈清辞站在廊下,看着柳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她想起柳儿的妹妹——柳絮,死在暴室里,因为得罪了太后的人。柳儿留在永宁宫,留在赵贵妃身边,不只是为了活着。她是为了等一个机会。一个为妹妹报仇的机会。

      傍晚,沈清辞在后院池塘边找到了小顺子。他蹲在荷花缸前,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给缸里的荷花松土。荷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夕阳下像少女的脸,好看极了。但小顺子没有看花,他看着泥土,像在看一个很深很深的洞。

      “小顺子,王公公有没有再找你?”

      “没有。”小顺子摇了摇头,“但我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王公公被调走了。调去皇陵了。说是‘太后娘娘恩典,让他在皇陵颐养天年’。”小顺子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但我觉得不是恩典。是——灭口。”

      沈清辞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王公公被调去皇陵了。一个知道太后太多秘密的人,被远远地打发走了。他还能活着到皇陵吗?还是会在路上“意外”身亡?沈清辞不知道,但她的直觉告诉她——王公公活不了多久了。太后在清理门户。苏太医被调去了典籍阁,王公公被调去了皇陵,下一个是谁?小顺子?还是——她自己?

      “你小心点。”沈清辞说,“太后在清理知道太多的人。”

      小顺子的脸白了。“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的已经够多了。”

      小顺子低下头,手里的铲子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捡,就那么蹲着,像一尊石雕。沈清辞没有安慰他。她转身走了,留下小顺子一个人蹲在池塘边,和那些荷花一起,在夕阳下沉默。

      夜里,沈清辞没有回下人房。她去了御花园——不是去见皇帝,是去见一个人。一个她不该见的人。

      萧衍。

      他没有约她。是她自己要去的。因为她有一个问题需要当面问他——一个关于盐铁案的问题。她走到了御花园的凉亭前。凉亭里没有人。她站在凉亭中央,月光从头顶漏下来,照在她的脸上,冷得像水。她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从远处来的,是从身后——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的热度。

      “你怎么知道本王在这里?”

      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很冷,像冬天的风。沈清辞没有转身。她怕转身之后,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比如他的眼神。

      “猜的。”沈清辞说,“王爷每个月来永宁宫‘探望皇嫂’之后,都会来御花园坐一会儿。奴婢猜,王爷是在等人。”

      “等谁?”

      “等一个不该来的人。”

      萧衍沉默了。他从她身后走到她面前,站在凉亭的另一侧,和她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明暗交错。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眼睛是醒着的——很亮,很冷,像冬天夜里最亮的那颗星。

      “你来了。”他说。

      “奴婢有一个问题想问王爷。”

      “说。”

      “盐铁案里,我父亲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萧衍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几秒。“你父亲没有扮演任何角色。他只是个记帐的。”

      “那他为什么会被灭口?”

      “因为他记的账,不该被任何人看到。”

      沈清辞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王爷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父亲手里有那本账册的?”

      “从一开始。”

      从一开始。也就是说,萧衍从一开始就知道沈延昭手里有盐铁案的账册,知道沈延昭被灭口,知道账册失踪了,知道账册在太后手里,知道账册后来被皇帝掉包了。他知道所有的事,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等太后露出破绽,等皇帝暴露野心,等她沈清辞——自己走到他面前。

      “王爷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你会信吗?”

      沈清辞沉默了。她不会信。在那个时候,她连萧衍是谁都不知道,连盐铁案是什么都不清楚,连自己能不能活过明天都不确定。他不会信他。现在她也不信。但她需要他。就像他需要她一样。

      “王爷,皇帝的信,你真的烧了吗?”

      萧衍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猜。”

      沈清辞没有猜。她屈膝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凉亭。身后没有脚步声,没有叫她的声音。但她知道,萧衍在看她。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她的影子和他站的地方,只差一步。

      沈清辞加快脚步,走过碎石路,走过桃树杏树,走过那口枯井。枯井在她右边,黑洞洞的井口像一只张大的嘴。她走过枯井的时候,听见井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人的呼吸声。

      沈清辞停下脚步,转过身,走到枯井边,往下看。井里很暗,看不见底。但她的耳朵告诉她,井下有人。

      “谁?”她压低声音问。

      井下没有回答。但呼吸声还在。很轻,很弱,像一个快要死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沈清辞趴在井沿上,把身体探进去一些,借着月光往下看——她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女人,蜷缩在井底,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衣裳,头发散乱,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面容。

      “你是谁?”沈清辞又问了一遍。

      那个女人慢慢地抬起头来。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沈清辞的瞳孔猛地收缩了。那张脸她认识。不是见过,是认识——在账册里见过。在盐铁案录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字——“永安二年腊月,刑部大牢,沈延昭,灭口。”灭口的人,不是太后,不是王公公,不是苏太医。是——这个女人。

      沈清辞的手指在井沿上猛地攥紧了,指甲掐进了石头缝里。她看着井底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一字一句地问——“你杀了我父亲?”

      那个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不是……不是我……是太后……我只是……只是奉命……”

      沈清辞沉默了。夜风吹过来,吹动她的衣裳,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趴在井沿上,看着井底那个蜷缩的女人,心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白。她找了两年的答案,在一个春天的夜晚,在一口枯井里,找到了。不是真相,是一个执行者。真凶在寿康宫,在软榻上,在熏香的烟雾里。

      沈清辞站起身来,转过身。萧衍站在她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清辞看见了他的眼睛——那不是平静,是风暴前的宁静。

      “你早就知道她在这里。”沈清辞说。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时机未到。”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问了一个她从未问过的问题——“萧衍,你到底想要什么?”

      萧衍看着她,目光变了。不是变暖,是变深——更深,更暗,像一潭被搅动了底泥的水。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但她的手腕是热的,热得像要烧起来。他没有用力,她也没有挣开。

      “我要的,”他说,声音低得像叹息,“和你一样。”

      沈清辞不知道他说的“一样”是什么意思。一样要翻案?一样要报仇?还是——一样想要一个人?她没有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被他握住的地方——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节分明,像白玉雕成的。

      她把手抽了回来。

      “王爷,请自重。”

      萧衍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沈清辞看不懂的表情——像是自嘲,又像是别的什么。他转过身,走了。

      沈清辞站在枯井边,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瘦又长。她的影子和她自己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许是萧衍,也许是她的父亲,也许是那个蜷缩在井底的女人。

      她低下头,看着井底。那个女人又蜷缩起来了,脸埋在膝盖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刺猬。沈清辞没有再看她,转身走了。

      她走回了永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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