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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认识 两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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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关系应该是有了进一步的发展,陶应礼想,至少把自己的电话号码交出去了。
虽然进度很慢,快要两个月了,还是没有正大光明地加到对方的联系方式,但陶应礼突然想到上周三廖煜紧绷着的脸又觉得很好笑。
他宽心,“不急,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陶应礼还是日日去半山书舍碰运气,廖煜偶尔会来半山书舍里坐一会儿,但时间不规律,陶应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碰上他一次。
天不负有心人,陶应礼也没白等。
周日下午,他坐在书舍靠窗的位置,老远就看到了廖煜。
廖煜穿了件极简的白色衬衫,袖子一丝不苟地挽在肘间,露出一节好看的小臂线条和腕表,他推门进来时,门口挂着的晴天娃娃摇了两下。
陶应礼挺直了身板,高高举起手准备打招呼……
但刚露出虎牙就僵在半空中。
廖煜不是一个人来的,和他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个年轻女人。
一身黑丝绒的连衣长裙,短跟鞋踩在静音地板上有力,五官精致立体,明红色的唇加上温婉长发,挽着廖煜胳膊进来的。
陶应礼的动作顿时僵住,手只举了半个,对上廖煜的视线时,整个人如触电般抖了下。
廖煜看过来,脚步微顿,仅一眼又面无表情地偏过头,为女人拉开旁边的凳子。
女人坐下时注意到身后陶应礼的目光,朝他这边礼貌地颔首微笑,最后和廖煜一起坐下。
看起来更像是新婚的夫妻,男帅女美,极其般配。
陶应礼一颗心脏滚烫地跳动,可输送到身体各处的血液却是凉的,他垂下头,视线重新挪回那本《蝴蝶梦》。
故事原本是他很感兴趣的故事,再往下多读一读就能读到真相大白,可现在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每个跃然纸上的字好像变成了音符,飘飘然钻进陶应礼的左眼后又从右眼出来,进不到大脑中去。于是陶应礼执拗地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发现自己还停留在第一行。
小声的气音从不远处传来,书舍里人少也安静,陶应礼听见女人轻轻地笑。
陶应礼攥紧书角的手指微微发力,他产生了想要偷听他们说话的想法。
一颗心脏被牵系得七上八下,入行五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情绪这般失控。
他迫切地想知道那个女人和廖煜是什么关系,想知道为什么平常对他爱搭不理的廖煜此时却坐在她对面侃侃而谈。
耳机里信息提示音冷不丁地突然响了一下,将陶应礼的思绪拉了回来。
陶应礼清醒过后,逐渐反应过来,他正在因为自己的某些恶劣的情绪而对一个陌生的女孩子产生恶意……
他烦躁地皱眉,将手机划开,看到两分钟之前,那个匿名短信发过来一条信息。
“进度如何?”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一个月辛辛苦苦为廖煜编织的网到现在竟什么也没兜住,所以只能回复:“抱歉老板,有些棘手。”
“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
两秒,对面马上回复:
“不棘手就不会找你了。”
“没事,慢慢来。”
感谢老板的体恤,但陶应礼依然苦着脸,他挑起眼皮偷偷看了眼坐在他正前方的两人,然后又心虚地垂下。
手开始打字,打到一半又删掉,删掉后又打,来来回回打了五六遍才终于心一横将信息发出去:
“老板,廖煜好像有女朋友。”
做他们这行的也有不能碰的红线。委托人如果不是目标对象的伴侣或者男女朋友,而是出钱让他单纯去拆散一对恩爱的情侣,就算是触碰了底线。这样的单子给再多钱陶应礼不能接也不会接。
他要帮委托人认清有前科且屡教不改的人渣,而不是要成为人渣。
如果廖煜真有女朋友,那这单就只能作废。
“?”对方弹出一个问号。
随后给出回复:“你放心,他不可能会有女朋友。”
又补充:“男朋友也没有。”
两条信息看完,陶应礼把信息划到顶上,逐字逐句地又读了一遍。
直到那几个字像烙铁般似的印在他眼睛里,陶应礼才换了口气吸,心里莫名其妙的轻了些,像踩在棉花上,他将眼睛又移回书上。
挂在门外的晴天娃娃就在他头顶上,仰着笑脸在阳光底下一晃一晃的。
《蝴蝶梦》的故事读完了,故事中无处不在像幽灵般的丽贝卡随庄园一同消散,陶应礼庄重地合上书,试图平复随书中人物跌宕起伏的心脏。
他将书放回去,起身往外走,经过廖煜位置时朝他微微点头,将他刚刚没展露出来的小虎牙重新露出来。
廖煜抬头看他一眼,看陶应礼推开书舍的门然后在一条长长的光线尽头消失。
“认识的人?”女人好奇地问。
廖煜拿起手边那个冒着热气的咖啡,将杯口放到自己唇边,愣了一瞬却没喝,又将咖啡放回原位,摇头回答:“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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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的太阳还很大,下午就变成雾蒙蒙的雨天,屋内生锈的门锁嘎吱做响,陶应礼抬头看了眼天花板上那个忽明忽暗的灯泡,转头打开了电脑。
鼠标咔哒咔哒,光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随后弹出一条一条的小窗,陶应礼皱起眉随手在桌子上拿起一块糖塞进了嘴里,圆形的棒棒糖将他一边的腮帮子撑得鼓鼓的。
“沈琳。”两个字撞进他的眼睛。
女人的名字叫沈琳,是一名珠宝设计师,之前一直在英国居住,两年前才刚刚回国。
仔仔细细查了许久就只有这么点信息,剩下的年龄,家世这类的什么也查不到,对方好像在网络上对身份信息的保密工作做得极好,陶应礼费劲吃力地查了这么久却什么都查不到。
他咔嚓一声将嘴里的棒棒糖嚼碎,电话突然响了两声,陶应礼看也没看拿起来就接了,手还在不停地从电脑的几个窗口上来回切换。
“应礼,这个月的钱……你还没打过来。”对方声音沉重,开门见山。
陶应礼簌地僵住,嘴里被嚼碎的糖果瞬间觉不出甜味了,不上不下地卡在牙齿上,咯得他半边舌头发麻。
“……叔叔,我上个月不是给我妈多打了两万块钱吗?”陶应礼小声回。
季柏军叹了口气,“你知道的,你妈这个病……本来就烧钱。”
“你上回打来的钱早就没了。”
季柏军是陶应礼的爸,但不是亲爸,是他母亲后来嫁的,前几年母亲突然生病住院,这个从来没有联系过陶应礼的人给他打了第一个电话。
“应礼,你妈生病住院了。”
陶应礼先是心里咯噔了一下,随后装作镇定地稳住声音问他:“……什么,什么病?”
当年他还小,十七八岁,刚上大学,没什么挣钱的能力,对方直接让陶应礼拿出三十万的住院费。
陶应礼根本拿不出来。
他看了眼那几条蜿蜒在手臂上的青紫色长痕,身体抖了抖。
伤口是被老家常用来编筐子的藤条抽的,用狠了力气,抽得身上没块好地方。陶应礼用手挡着,胳膊上的伤口最深,有的肉沿儿外翻,裸露出透明的水儿和鲜红的血。
伤口现在结痂落了,但还能看出一条一条暗色的疤迹。
是他母亲打的。
小时候父亲和母亲离婚,陶应礼并不知道原因,两人因为他上了法庭。
原因是母亲不想要他,父亲也不想。
后来他跟了父亲,母亲走了。陶应礼就一直想再见到她,他打听到母亲的住所,努力考到了母亲所在的城市。
17岁的夏天,陶应礼打工赚钱买了一个二手手机。
破旧不堪的手机连按键都不灵敏,他就不厌其烦得将母亲的号码摁了一遍又一遍。
电话接通了,陶应礼被太阳晒得脸通红,磕磕巴巴地开口:“妈……”
“我考上大学了。”
对面有长达一分钟的沉默,然后电话嘟嘟声响起。
陶应礼还是不死心,他在余慧生日那天偷偷给她买了生日礼物,在她家门口徘徊了很久还是没有勇气敲门,最后只能将礼物放在了门口的地上。
刚要离开,却碰上准备下楼扔垃圾的余慧。
一瞬间笑容凝固,余慧在门口顿了下,陶应礼也没来得及从她眼前消失,两人短暂对视。
陶应礼亮起眼睛,他眼眶充盈着液体,整个人抿着嘴角,半天才说出:“妈,生日快乐。”
他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只是话音刚落,余慧就从那个垃圾袋里抽出废用的藤条,狠狠抽在他身上,打得他鼻血与牙龈血齐流。
他听见余慧说:“你为什么来找我,为什么来找我。”
余慧厌恶他,恨不得把他打死,陶应礼竟然那时才知道。
所以当季柏军找到陶应礼的时候,陶应礼犹豫过,他真的有想过不管余慧了。
“应礼,她是你妈,你得管她。”季柏军说:“……你妈昏迷前喊过你的名字。”
陶应礼突然抖得很厉害,手机握住的手机滑了两次,最后接住了也还是拿不住。
他点头答应,仅仅是因为季柏军后面那句话。
甚至不知道真假。
一打钱就是五年,中间余慧出过两次院,但最近又住院了。
陶应礼将嘴里的糖生咽下去,劣质的香精在尝不出甜味过后,只剩下酸和涩。
挂断电话后,陶应礼将卡里仅剩的一万八千五百块钱全转过去了,他看着卡里瞬间清零的数字只觉得疲惫。
又想到廖煜这一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完成,陶应礼深深叹了口气,他向后摊开身体,将自己整个人埋在椅子里。
待身体陷进去,意识也逐渐模糊,雨滴声伴着指针游走的痕迹,陶应礼沉沉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