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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李明远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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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沈屿去找了李明远。
不是兴师问罪,不是想吵架,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在背后说我的成绩。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天,从周一转到周二,从周二转到周三。他想不明白。他和李明远不熟,从没说过话,甚至不知道对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但李明远在楼梯间说的那些话,他记住了——“他是不是被什么事分心了?”“沈屿成绩下降是因为和江寻走得太近。”这些话不是李明远传出去的,他知道。李明远只是说了一句“沈屿这次只高了三分”,然后话就变了。但这句话本身,已经让沈屿不舒服了。
不是因为“分心”这个词。是因为李明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是好奇,是——不甘心。像一个跑了第三名的运动员,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说“你怎么不跑了”。
沈屿不知道这种不甘心从哪来。
下课铃响了。沈屿站起来,走出教室。江寻在他旁边,也站起来。
“你去哪?”江寻问。
“找个人。”
“谁?”
“李明远。”
江寻看着他。“找他干嘛?”
“说话。”
“说什么?”
“问他为什么说那些话。”
江寻沉默了几秒。“我陪你去。”
“不用。”
“你一个人去,他会觉得你是去吵架的。”
沈屿想了想。“那我一个人去,他也会觉得。”
“所以我陪你去。”
沈屿看着他,没有再说。他们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廊上的人很多,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赶作业,有的在走廊上发呆。沈屿走在前面,江寻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江寻伸手拉住了沈屿的书包带子。
“干嘛?”沈屿回头。
“怕你走丢。”
“在走廊里不会走丢。”
“万一呢。”
沈屿没有说“万一不会”。他放慢了脚步,江寻松开了书包带子,但没有完全松开。他的手指勾着带子的一角,像小孩牵着大人的衣角。两个人走在走廊上,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条书包带子。有人看到了,有人没有看到。看到的人没有说,没有看到的人也不会知道。这条带子连着两个人,不远不近,刚好够一个人走在前面,一个人走在后面。
走到教学楼后面,沈屿看到了李明远。他坐在花坛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在看。他低着头,盯着地面。地上有几片枯叶,灰扑扑的,卷着边。风吹过来,枯叶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李明远。”
李明远抬起头,看到沈屿,愣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江寻,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意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平时在这。”
李明远没说话。沈屿在他旁边坐下来。江寻没有坐,他站在沈屿身后,手插在口袋里。
“你来干嘛?”李明远问。
“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那天在楼梯间说的话——‘沈屿成绩下降是因为分心’——你为什么要说?”
李明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听到了?”
“嗯。”
李明远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书。封面是蓝色的,很旧,边角卷起来了。他把书翻过来,又翻过去。
“因为你不应该是这个水平。”他说。
“所以?”
“所以我觉得你被别的事情分心了。”
“那又怎样?”
李明远抬起头看着他。“那又怎样?你是年级第一。你应该一直是第一。如果你不是第一了,那我们这些在后面的人——还有什么意义?”
沈屿看着他。“你的意义不应该取决于我。”
李明远愣了一下。“什么?”
“你考第几,是因为你考了第几。不是因为我在前面。”
李明远看着他,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花坛里的枯叶吹得翻了个身。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你爸妈——”沈屿开口。
“别提他们。”李明远打断他。
沈屿没有继续说。他看着李明远。他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那种——不怎么晒太阳的白。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很深,像很久没睡过觉。他的校服很干净,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和沈屿一样。但他没有沈屿那种从容。他的整齐是刻意的,像一个随时准备被检查的人。
沈屿想起自己。他也是这样的人。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衬衫扎进裤腰,皮带扣对准中线。他的整齐不是刻意的,是习惯。但他知道,习惯和刻意,没什么区别。
“李明远。”
“嗯。”
“你上次考了第几?”
“第三。”
“你以前呢?”
“第二。偶尔第一。”
“现在为什么第三?”
李明远看着他。“因为你下来了。周围上去了。”
沈屿看着他。“所以你不是第三。你是被人挤下来的。”
李明远没有说话。
“你怕被人挤下来。”沈屿说。
李明远看着他。“你不怕?”
“怕。”
“那你为什么还能帮别人补课?你不怕被人超过?”
沈屿想了想。他怕被人超过。怕父亲说“你退步了”,怕老师说“你要注意”,怕同学说“沈屿不行了”。但他更怕的是——他怕江寻觉得是自己连累了他。他怕江寻说“你以后别帮我了”,怕江寻说“你不用等我”,怕江寻说“你选别人吧”。这些怕,比被人超过更怕。
“怕。”沈屿说,“但有些事,比怕更重要。”
李明远看着他。“什么事?”
沈屿想了想。“帮人。等人。信人。”
李明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书。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看不清是书名还是作者。
“你爸妈不管你?”李明远问。
“管。”
“他们不反对?”
“反对。”
“那你还做?”
“做。”
“为什么?”
“因为是我选的。”
李明远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枯叶从他裤腿上飘下来,落在地上,灰扑扑的。
“沈屿。”
“嗯。”
“你刚才说,我的意义不应该取决于你。”
“嗯。”
“那取决于什么?”
沈屿看着他。他想说“取决于你自己”,但说不出口。这句话太轻了,像一片枯叶,风吹一下就没了。李明远需要的不是这句话。他需要的是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从“怕被人超过”里走出来的答案。沈屿没有这个答案。他自己也在找。
“不知道。”沈屿说。
李明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那你找到了告诉我。”
他转身走了。背影很直,和沈屿一样。但沈屿知道,他的直是撑出来的,不是天生的。和他一样。
沈屿坐在台阶上,没有动。江寻在他旁边坐下来。
“他说什么了?”江寻问。
“说让我找到了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他的意义取决于什么。”
江寻看着他。“你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找?”
沈屿想了想。“走着找。”
江寻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说话。”
“跟你学的。”
江寻笑了。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沈屿的手指。凉凉的。没有握住,就是碰了一下。
“走吧。”他说。
“去哪?”
“教室。下节课是化学。”
“王雪梅的课。”
“嗯。不能迟到。”
他们站起来,走回教学楼。沈屿走在前面,江寻走在后面。这一次,江寻没有拉他的书包带子。他们并排走着,肩膀碰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走到三楼的时候,沈屿停下来,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草地上躺着。阳光很好,十一月的阳光已经不热了,照在脸上暖暖的。
“沈屿。”
“嗯。”
“你刚才说——有些事比怕更重要。”
“嗯。”
“帮人。等人。信人。”
“嗯。”
江寻看着他。“你在帮我。”
“嗯。”
“你在等我。”
“嗯。”
“你信我?”
沈屿转过头看着他。“信。”
江寻看着他,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被人认真对待的时候,会有的反应。
“沈屿。”
“嗯。”
“你以后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会忍不住。”
沈屿看着他。“忍不住什么?”
江寻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
“忍不住想抱你。”他说。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走廊上没有人,只有他们两个。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靠得很近。沈屿伸出手,碰了一下江寻的手指。凉凉的。没有握住,就是碰了一下。江寻没有躲,也没有握。他们就那样站着,手指碰着手指,在走廊上,在阳光下。
“上课了。”沈屿说。
“嗯。”
他们走进教室。王雪梅已经站在讲台上了,手里拿着粉笔,正在黑板上写化学方程式。她看到沈屿和江寻一前一后走进来,没有说什么。沈屿坐下来,拿出化学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内容。江寻也坐下来,拿出课本,翻到同一页。他们的手放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搭在桌沿,朝着对方的方向。中间隔着一本书的距离。那本书还是那本蓝色的物理竞赛书,很厚,封面有点旧。它一直在那里,从开学第一天到现在,没有被动过。
沈屿伸出手,把那本书往江寻那边推了一点点。不是很多,只推了一厘米。书不在中间了,靠近江寻那边。江寻看着那本书,没有推回去。他把自己的手从桌沿上拿起来,放在书上。沈屿也把手放在书上。两只手,在同一本书上,指尖碰着指尖。
王雪梅在讲台上讲化学方程式,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响。沈屿没有听进去。他在听江寻的呼吸。很轻,很稳,像海浪。一下一下的。
放学后,沈屿收到了一条消息。不是江寻发的,是他母亲发的。只有一行字:你爸今天问你了。
沈屿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问我什么?母亲:问你吃了没有。
沈屿看着那行字,没有回。他想起父亲的脸,那张总是没有表情的脸。他想起父亲的手,那只总是拍他肩膀的手。他想起父亲说的话——“你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父亲不会说“你吃了没有”,父亲不会说“你冷不冷”,父亲不会说“我想你了”。但他问了。不是直接问的,是问母亲的。母亲传话给他。这是父亲的方式。不会说“我想你”,会说“他问你了”。沈屿不知道这算不算关心。但他知道,父亲在试着说。
沈屿:你怎么说的?母亲:说吃了。在江寻家吃的。沈屿:他怎么说?母亲:没说话。
沈屿看着“没说话”三个字。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和他一样。他也不会说。他也不会说“我想你”,不会说“我需要你”,不会说“你别走”。他只会说“嗯”、“好”、“知道了”。他只会说这些。但他想说的,不止这些。
沈屿把手机塞进兜里,走出教室。江寻在门口等着他。
“谁发的消息?”江寻问。
“我妈。”
“说什么了?”
“说我爸问我吃了没有。”
江寻看着他。“你爸会问这个?”
“不会。他问我妈。我妈告诉我的。”
江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爸在学。”
沈屿愣了一下。“学什么?”
“学当爸。”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想起母亲说的话——“妈妈也是第一次当妈妈。”父亲也是第一次当爸爸。他也不会。他也在学。只是学得慢,学得笨,学得不像。但他学了。问“你吃了没有”,不是他会的语言。他会的语言是“你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但他还是问了。不是直接问的,是通过母亲问的。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的程度。
沈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带是江寻系的那种系法,绕一圈,拉紧,再绕一圈,打一个结。他盯着那个结看了很久。
“沈屿。”
“嗯。”
“你爸会学会的。”
沈屿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也在学。”
沈屿看着他。“我学什么?”
“学当儿子。”
沈屿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了。声音不大,但江寻听到了。
“你笑什么?”江寻问。
“笑你说得对。”
江寻看着他,嘴角也翘了。“我什么时候说得不对?”
沈屿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下楼梯。江寻跟在他后面。
“沈屿。”
“嗯。”
“你明天来学校吗?”
“来。”
“几点到?”
“七点。”
“我等你。”
“好。”
他们走出校门。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屿走在江寻右边,江寻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风吹过来,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叶子落下来,一片,两片,三片。落在沈屿的肩上,落在江寻的头上。江寻没有去捡,沈屿也没有去拍。他们就这样走着,走在落叶里。
“沈屿。”
“嗯。”
“你今天找李明远,是因为你听了他说的那些话。”
“嗯。”
“你生气吗?”
“不生气。”
“那你为什么去找他?”
沈屿想了想。“因为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背后说我。”
“你知道了?”
“知道了。”
“为什么?”
“因为他怕。”
江寻看着他。“怕什么?”
“怕被人超过。怕自己不够好。怕不是第一,就没有人会在意他。”
江寻看着他。“你也是吗?”
沈屿想了想。他也是。他也怕被人超过,怕自己不够好,怕不是第一,就没有人会在意他。但他现在不那么怕了。不是因为考了第一,是因为有人在意他。不是因为他考了第一而在意,是因为他是沈屿而在意。那个人在他旁边,走在他右边,肩膀碰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
“以前是。”沈屿说,“现在不是。”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江寻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碰了一下沈屿的手指。凉凉的。没有握住,就是碰了一下。
“沈屿。”
“嗯。”
“你以后别去找李明远了。”
“为什么?”
“因为他会说你不该说的话。”
“他说了什么?”
“说你分心。”
“我没有分心。”
“我知道。但他不知道。”
沈屿看着他。“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没有分心。知道你选我。知道你不后悔。”江寻说,“他知道吗?”
沈屿看着他。“不知道。”
“所以你别去找他了。他不懂你。”
沈屿看着他。“你懂?”
“懂。”
“懂什么?”
“懂你为什么不后悔。”
沈屿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你在黑暗里走了太久,遇到一点光,就不想松手。”
沈屿看着他,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被人说中的时候,会有的反应。
“江寻。”
“嗯。”
“你不要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会忍不住。”
江寻看着他。“忍不住什么?”
沈屿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橘黄色的光,一盏接一盏,像有人在天黑之前赶着把它们点亮。他走在这些光下面,旁边有一个人。他不怕了。不怕被人超过,不怕自己不够好,不怕不是第一。他在黑暗里走了太久,遇到了一点光,他抓住了。他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