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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父亲的电话
沈屿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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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屿从教导处回到教室的时候,晚自习已经开始了。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写字声。日光灯管发出白色的光,照在每个人的头顶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江寻坐在他右边,面前摊着数学课本,手里拿着笔,在做题。他做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他没有抬头看沈屿,但他左手从桌面上拿下来,放在桌子下面,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沈屿把手放下去,碰了一下江寻的手指。凉凉的。江寻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握,也没有躲。他们就那样,手指碰着手指,在桌子下面,没有人看到。沈屿把手收回来,拿出课本,翻开到今天要讲的内容。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想张志强说的那些话——“我不反对你帮同学,但你要注意分寸。高三了,时间宝贵。你的时间,不只是你的。学校、老师、家长,都在看着你。”沈屿知道“家长”指的是谁。
晚自习结束后,江寻收拾书包,站起来。
“走了。”他说。
“嗯。”
“你今天不送我?”
沈屿看着他。“你让我送的。”
“我什么时候让你送了?”
“你说‘你以后别来找我了’,我没同意。所以还送。”
江寻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跟你学的。”
江寻笑了。他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屿一眼。沈屿站起来,背上书包,跟上去。两个人走在走廊上,一前一后。沈屿走在后面,江寻走在前面。走廊上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靠得很近。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屿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父亲。
“喂?”
“你在哪?”沈敬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带感情,但每个字都很重。
“学校。”
“还没回家?”
“刚放学。”
“你们教导主任给我打电话了。”
沈屿的手在手机壳上捏紧了一瞬。他没有说话,等着父亲继续说。风吹过来,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江寻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说你最近成绩波动,是因为帮一个同学补课。”沈敬尧说,“那个同学叫什么?”
沈屿看了一眼江寻。江寻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那杯还没喝完的草莓奶昔,正在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屿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害怕,是担心。
“江寻。”沈屿说。
“江寻。”沈敬尧重复了一遍,好像在记这个名字,“他成绩怎么样?”
“进步了。”
“你呢?”
“波动了。”
“为什么?”
沈屿想了想。“时间分配的问题。”
“那你打算怎么调整?”
沈屿想了想。“少帮他一点。”
他撒了谎。他不打算少帮。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能说“我帮他是因为我想帮他”,因为父亲不会理解。父亲只会看结果——成绩。成绩好了,什么都可以。成绩不好,什么都不可以。
“嗯。”沈敬尧说,“你自己看着办。高三了,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你应该知道。”
沈屿握着手机,指节发白。“我知道。”他说。
“早点回来。”
“嗯。”
电话挂了。沈屿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间——1分24秒。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很长。
“你爸?”江寻问。
“嗯。”
“他说什么了?”
“说让我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江寻看着他。“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沈屿看着他。他知道父亲说的“重要”是成绩、名次、大学。但他觉得还有别的东西——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在江寻的手心里,在江寻的草莓奶昔里,在江寻说“你以后别来找我了”时皱起的眉头里。那些东西没有分数,没有排名,不计入高考。但它们很重要。至少对他而言。
“知道。”沈屿说。
江寻看着他,没有追问。他们继续走。走到江寻家门口,沈屿停下来。
“到了。”
“嗯。”
“你进去。”
“你先进去。”
“你先进去。”
江寻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把沈屿校服领口翻出来的标签塞了回去。
“好了。”他说。
沈屿低下头,看了看领口。标签没了。
“谢谢。”他说。
“不客气。”
沈屿转身走了。江寻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正在走远的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被碰过的手指上还留着沈屿手指的温度——不是热,是凉。但他不讨厌。他转身走进面馆。
沈屿到家的时候,玄关的感应灯亮着。他换了鞋,把书包放在鞋柜旁边,走进客厅。灯开着,不是他开的,是有人开的。他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没有表情。
“回来了?”沈敬尧没有抬头。
“嗯。”
“你们教导主任说,你在帮那个同学补课,花了挺多时间。”
沈屿站在客厅中间,手垂在身体两侧。“嗯。”
“多长时间?”
“每周六下午。”
“平时呢?”
“平时——偶尔。”
沈敬尧把手机放下,抬起头看着他。“偶尔是多久?”
沈屿想了想。他不知道怎么算。平时他等江寻训练,送他回家,路上走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不算久。但每一天的二十分钟加起来,就是很多个二十分钟。
“不确定。”他说。
“不确定?”沈敬尧看着他,“你帮别人补课,花多少时间都不确定?”
沈屿没有说话。
“沈屿,我不是不让你帮同学。”沈敬尧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但你要分清主次。高三了,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你应该知道。”
沈屿看着他。父亲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和他一样。但父亲的眼睛里有一样他没有的东西——确定。父亲总是确定的。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从来不需要想,因为他早就想好了。沈屿不一样。他以前也是确定的。成绩重要,名次重要,大学重要。但现在他不确定了。不是成绩不重要,是——有东西比成绩更重要。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我知道。”沈屿说。
“你知道就好。”沈敬尧转身走回书房,门关上了。
沈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是木头的,深棕色,上面贴着一张福字,过年的时候贴的,已经褪色了。他盯着那张福字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他看着那块光斑,想起父亲说的话——“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他知道父亲说的“重要”是什么。但他不知道,如果他的“重要”和父亲的“重要”不一样,他应该听谁的。
手机震了一下。江寻:到家了?沈屿:嗯。江寻:你爸说你了吗?沈屿:说了。江寻:说什么?沈屿:说让我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江寻沉默了。沈屿等着他的回复,屏幕暗了,他又按亮。
江寻:那你觉得什么重要?
沈屿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想了很久,打了一句话:你问我什么重要。我以前觉得成绩重要。现在觉得,你重要。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屿以为他不会回了。
江寻:你别说这种话。
沈屿:为什么?
江寻:因为我心脏不好。
沈屿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看着那行字,想起江寻说过很多次“我心脏不好”。不是真的不好,是他说的话会让心跳加快。沈屿以前不信,现在信了。因为他的心跳也快了。
沈屿:你睡了吗?
江寻:没有。在想你说的话。
沈屿:哪一句?
江寻:“你重要。”
沈屿:嗯。
江寻:你再说一次。
沈屿:你重要。
江寻:再说一次。
沈屿:你重要。
江寻:好了。别说了。我要睡不着了。
沈屿:那你睡。
江寻:你先睡。
沈屿:你先。
江寻:一起。
沈屿:好。数到三。一、二——
他没有数三。江寻也没有挂。他们听着彼此的呼吸声,隔着手机,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过了很久,江寻笑了。
“你没挂。”
“你也没挂。”
“那再聊五分钟。”
“你不是说要睡吗?”
“现在不想睡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沈屿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他看着那条线,嘴角是翘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笑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下来。但他知道,他想这样一直笑下去。
“江寻。”
“嗯。”
“你明天早上几点到?”
“七点。”
“那我七点到。”
“你不是说七点吗?”
“我等你。”
江寻沉默了几秒。“好。”
“晚安。”
“晚安。”
电话挂了。沈屿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路。他盯着那条路,想起江寻说“你重要”,想起自己说“你重要”,想起江寻说“再说一次”,他说“你重要”,江寻说“好了,别说了,我要睡不着了”。沈屿笑了一下。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沈屿六点四十就到了学校。天还没全亮,东边的云层后面透出一层薄薄的光,橘红色的,像有人在慢慢拉开一扇帘子。他站在校门口,等着。等了二十分钟,江寻从公交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书包,头发翘着,校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那件灰色卫衣。他看到沈屿,愣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早?”
“等你。”
“你不是说七点到吗?”
“嗯。我六点四十到的。”
江寻看着他。“你等了二十分钟?”
“不久。”
江寻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
“跟你学的。”
江寻笑了。他走到沈屿旁边,两个人并排走进校门。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靠得很近。他们走在校道上,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们会一起走进校门。不是谁等谁,是一起。沈屿不需要再等二十分钟,江寻也不需要再跑着来。他们会约好同一个时间,在校门口碰面,然后一起走进去。不是因为他父亲说的“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是因为他们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