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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失误
高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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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第五周,沈屿考了年级第三。
不是第二,是第三。这是他上高中以来,第一次掉出前两名。试卷发下来的时候,他看到右上角的数字——“3”,不是“1”,不是“2”,是“3”。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把试卷翻过来,扣在桌上。周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江寻也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话。他们都知道,沈屿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安静。但安静之后呢?他需要的是——他自己也不知道。
数学:142分。错了一道选择题,一道填空题,最后一道大题第二步算错了。扣了8分。英语:138分。作文扣了4分,完形填空错了2道。物理:95分。满分100,扣了5分,是一道实验题,他忘了写单位。化学:91分。生物:89分。总分:555。年级第一:568。相差13分。13分,一道大题的事。
沈屿把试卷一张一张地摞好,按科目顺序,放进文件夹里。他把文件夹塞进书包,拉上拉链。动作很慢,和平时一样。但他的手在抖。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江寻看到了。江寻没有说,他把手伸过去,碰了一下沈屿的手指。凉的。比平时更凉。
“你的手——”江寻开口。
“没事。”沈屿把手缩回去,放进桌斗里。
江寻没有说话。他把手收回来,放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搭在桌沿,朝着沈屿的方向。沈屿没有把手放上来。他坐在那里,看着黑板上方的倒计时牌——“距离高考还有238天”。238天。他以前觉得很多。现在觉得不够。不是因为没复习完,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考不好。不是不会,是粗心。选择题看错了一个条件,填空题忘了加单位,大题第二步算错了数字。这些错,他不应该犯。他从来不会犯这种错。但这次犯了。他不知道为什么。
中午,沈屿没有去食堂。江寻帮他打了饭,放在他桌上。红烧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和平时一样的菜。沈屿看着那个餐盘,没有动。
“吃。”江寻说。
“不饿。”
“你不吃会饿。”
“不饿。”
“你手凉。”
“不饿。”
江寻看着他。沈屿的目光在窗外,不在他身上。他看的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草地上躺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江寻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沈屿。”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为什么会考第三。”
江寻没有说话。他坐在沈屿旁边,把餐盘往他那边推了推。沈屿没有吃,也没有推开。那盘饭就这样放在他们之间,从热变温,从温变凉。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刘建国站在讲台上,讲期中考试的试卷。他讲到那道实验题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沈屿。
“这道题,全班只有一个人做错。”他推了推眼镜,“沈屿。”
全班都转过头看着沈屿。沈屿坐在位子上,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笔杆上捏紧了一瞬。
“为什么?”刘建国问,“为什么你会忘了写单位?”
沈屿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粗心。”
“粗心不是理由。”刘建国说,“高考的时候,粗心一分,可能就差一个学校。”他转过身,继续讲下一道题。
沈屿低下头,看着试卷上那道被扣了5分的实验题。他记得这道题。他做的时候,步骤写得很顺,公式写对了,数字代对了,算出来的答案也是对的。但他忘了写单位。不是不会,是忘了。他从来没有忘过。这是第一次。
他把试卷翻到最后一页,看着总分。555。不是549,不是560,是555。不高不低,卡在中间。他想起父亲说的话——“成绩波动了”,想起班主任说的话——“要注意时间分配”,想起刘建国说的——“粗心不是理由”。他不知道他应该听谁的。他只知道,他考了第三,而这个第三,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他没有做好。
放学后,沈屿被叫到了办公室。孙立民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成绩单,看了他一眼。
“坐。”
沈屿坐下来。
“你这次考了第三。”
“嗯。”
“你知道你为什么考第三吗?”
“粗心。”
孙立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沈屿,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最近分心了?”
沈屿看着他。“分什么心?”
“我不知道。所以我在问你。”
沈屿没有说话。分心——他知道孙立民说的是什么。是江寻。帮他补课、等他训练、送他回家。这些事占用了他的时间。以前他每天晚自习写作业,写到九点半,然后回家,写到十一点。现在他晚自习写作业,写到九点,然后等江寻训练结束,陪他走回家,十点到家,写到十一点半。他少了一个小时。不是很多,但够做一套卷子。
“没有。”沈屿说。
孙立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行。你回去好好总结。下次不要再犯这种低级错误。”
沈屿站起来,走到门口。
“沈屿。”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不要因为别的事情,耽误了自己。”
沈屿站在那里,手放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凉的,和他的手一样凉。他没有回头,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空空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个人的。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了江寻。江寻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一杯珍珠奶茶,一杯草莓奶昔。珍珠奶茶的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起来放了有一会儿了。
“你怎么在这?”沈屿问。
“等你。”
“等我干嘛?”
“给你奶茶。”
沈屿看着他。江寻的脸被夕阳照得红红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跑过来的,从学校外面的奶茶店跑回来的。
“你等了多久?”沈屿问。
“不久。”
“你的奶茶杯上有水雾。”
江寻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奶茶。“……十分钟。”
沈屿没有说话。他从江寻手里接过那杯珍珠奶茶,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甜度刚好。珍珠是软的。温度刚好——不冰,也不热。是温的。放了十分钟,刚好是能入口的温度。
“你专门去买的?”沈屿问。
“嗯。”
“为什么?”
“因为你考了第三。你不开心。”
沈屿看着他。“我没有不开心。”
“你手凉。”江寻说,“你一紧张,手就凉。”
沈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握着奶茶杯的手,指尖泛白。不是因为天冷,是因为他在紧张。他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考试不紧张,考了第三才开始紧张。他怕什么?他怕父亲说他“分心了”,他怕老师说他“退步了”,他怕——他自己也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不应该把时间花在帮江寻上。不是不应该,是——会不会太多了。
“沈屿。”
“嗯。”
“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沈屿抬起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沈屿想了想。“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考不好。不是不会,是粗心。粗心不是理由。刘老师说的。”
江寻看着他。“你粗心,是因为你太累了。”
沈屿愣了一下。“什么?”
“你太累了。你每天晚上等我到十点,回家写到十一点半。你以前九点半就写完了。你少了一个小时。不是因为你效率低,是因为你在等我。”
沈屿没有说话。江寻说的,他知道。但他不想承认。承认了,就等于承认江寻影响了他的学习。他没有觉得江寻影响了他的学习。他只觉得——他不够好。不是成绩不够好,是平衡不够好。他想帮江寻,又想保持成绩。他以为他可以同时做好两件事。但这次考试告诉他,他可能做不到。
“沈屿。”
“嗯。”
“你以后不用等我。”
沈屿看着他。“什么?”
“训练完我自己回去。你不用等我。你早点回家,早点写作业,早点睡觉。”
沈屿看着江寻。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赌气,不是在说反话,是真的觉得应该这样。
“你在赶我走?”沈屿问。
“不是赶你走。是不想让你累。”
沈屿看着江寻。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没有在笑。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往下撇着——他在担心。
“你累吗?”沈屿问。
江寻愣了一下。“什么?”
“你训练。每天跑到腿软。你累吗?”
江寻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草莓奶昔。杯壁上的水雾已经干了,留下一些白色的水渍。
“累。”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等你?”
江寻抬起头。“因为我不怕累。我怕你累。”
沈屿看着他,看了很久。走廊上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靠得很近,但没有碰在一起。中间隔着一杯奶茶的距离。
“江寻。”
“嗯。”
“我不是怕累。”
“那你怕什么?”
沈屿想了想。他怕的不是累,是他做了这么多,还是不够好。不是成绩不够好,是——他帮了江寻,但他自己退步了。他不想让江寻觉得“是我连累了你”。他不知道怎么说。他把这些想法咽下去了,咽到喉咙里,咽到胃里,咽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没什么。”他说。
他转过身,走下楼梯。江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草莓奶昔。杯壁上没有水雾了,但杯底还有几颗草莓果粒,粘在塑料壁上,怎么都晃不下来。他喝了一口,凉的。不是冰的凉,是放了太久,冰块化了,奶昔变稀了,不好喝了。
他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走下楼梯,跟着沈屿的方向。
他们走回教室。沈屿在位子上坐下来,翻开物理练习册,开始写题。江寻也坐下来,翻开数学课本,开始做题。他们并排坐着,没有说话。窗外的天黑了,教室里的灯亮着,白色的光,照在两个人的书桌上。他们的左手都放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搭在桌沿,朝着对方的方向。但谁都没有碰到谁。中间隔着一本书的距离。那本书还是那本蓝色的物理竞赛书,很厚,封面有点旧了。它一直在那里,从开学第一天到现在,没有被动过。不是没有人动,是没有人舍得动。它是他们的界限,也是他们的约定——你在这边,我在那边,但我们在同一张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