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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电话
成绩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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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出来的那天，江寻没有去三楼。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数学62分。比上次低了9分。最后两道大题没做出来，选择题错了一半，填空题只对了两道。试卷上到处都是红叉，像被人用红笔在纸上画了一张网。他被网住了。赵一鸣在旁边看了一眼他的试卷，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江寻把试卷翻过来，扣在桌上，看不到红叉，也看不到分数。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手机震了一下。沈屿：多少？江寻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打了“62”，又删了。打了“比上次低”，又删了。打了“对不起”，又删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沈屿帮他补了那么久的课，他考了62。沈屿不会骂他，不会说“你怎么退步了”，不会说“你是不是没认真”。沈屿会说“没事”。但他不想听“没事”。他想听“我陪你”，但他怕沈屿说完“我陪你”之后，心里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能跟上”。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上很多人，有的在对答案，有的在笑，有的在叹气。他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前。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草地上躺着。阳光很好，但他觉得刺眼。他掏出手机，沈屿又发了一条消息：你考了多少？他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不好。
发出去之后，他又补了一句：数学62。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寻以为沈屿不会回了。然后手机震了。沈屿：知道了。
江寻看着那三个字，不知道该说什么。“知道了”不是“没事”，不是“没关系”，不是“我陪你”。是“知道了”。他知道江寻考了62，他知道江寻退步了，他知道江寻现在很难过。他说“知道了”。江寻把手机塞回兜里，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白色的，圆形的，亮着。他看着那盏灯，直到眼睛酸了才移开。
手机又震了。沈屿：晚上给你打电话。江寻看着那行字，回了两个字：好。
晚上，江寻坐在面馆的柜台后面，等着。林秀兰在厨房里洗碗，水哗哗地响。江海平在拖地，拖把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江寻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屏幕朝上，等着它亮。它一直没亮。
八点。八点半。九点。江寻开始想：沈屿是不是在生他的气？不是生“考62”的气，是生“不回消息”的气。他下午没有回沈屿的消息，沈屿说“知道了”，他没有回。他不知道怎么回。他不想说“嗯”，不想说“好”，不想说“我会努力的”。他想说“对不起”，但说了太多次了。对不起，我考差了。对不起，让你白教了。对不起，我好像真的追不上你。他说不出口。
九点十分，手机亮了。不是消息，是电话。沈屿打来的。江寻看着屏幕上“冰块脸”三个字，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一下，然后滑了过去。
“喂？”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电话那头，沈屿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什么人。“你在干嘛？”
“坐着。”
“坐着干嘛？”
“等你电话。”
沈屿没有说话。电话里只有呼吸声。
“沈屿。”
“嗯。”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下午不回我消息？”
“我在想怎么回。”
江寻愣了一下。“想什么？”
“想说什么话，你不会觉得是安慰。”
江寻没有说话。沈屿在想要说什么话，他不会觉得是安慰。不是“没事”，不是“下次努力”，不是“我相信你”。是别的。他不知道是什么。
“想好了吗？”江寻问。
“想好了。”
“什么？”
沈屿沉默了一秒。“你数学62。比上次低9分。最后两道大题没做出来，是你教过的那种题型。你忘了公式。你不是不会，是没记住。没记住不是笨，是练得不够。练得不够，可以多练。我陪你。”
江寻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江寻。”
“嗯。”
“你在听吗？”
“在。”
“你不说话。”
“在听。”
沈屿又沉默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江寻没想到的话。“你上次月考67。这次62。低了5分——不对，低了5分。”他停了一下，“但上次平均分比这次高。方老师说的。”
江寻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方老师说的？”
“许安说的。”
“许安告诉你的？”
“周围告诉我的。周围从许安那里听的。”
江寻听着这串传话链，嘴角动了一下。“你们在讨论我？”
“周围在讨论你。我在听。”
江寻的嘴角又动了一下。“你听到什么了？”
“听到——你这次虽然考了62，但填空题对了两道，那两道是你之前一直错的题型。你对了。不是蒙的，是过程写对了。”
江寻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总分62，比上次低。他没看错题，没分析哪道对了哪道错了。他把试卷扣在桌上，不想看。但沈屿看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填空题？”
“我去找方芸要的你的答题卡。”
江寻握着手机，没有说话。沈屿去找方芸要了他的答题卡。沈屿去七班办公室，找他的班主任，要他的答题卡。沈屿——他不敢想了。
“江寻。”
“嗯。”
“你还在吗？”
“在。”
“你不说话。”
“在想。”
“想什么？”
“想你为什么要去做这些事。”
沈屿没有说话。电话里只有呼吸声。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因为你在难过。你难过的时候，不想说话。你不想说话的时候，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就没办法帮你。”他停了一下，“所以我去找了你的答题卡。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难过。不是‘62’让你难过，是‘62’背后的错题让你难过。我想知道那些错题是什么。我想帮你。”
江寻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间：4分12秒。他把手机重新贴回耳朵。
“沈屿。”
“嗯。”
“你看到我错哪道了？”
“看到了。”
“那你教我。”
“好。”
沈屿开始讲题。第一道，选择题第三题。集合。江寻做错了，因为他把并集和交集记反了。沈屿说“并集是所有的，交集是共有的”，江寻说“我知道，但考试的时候会混”，沈屿说“那你别记定义，记符号。并集像杯子，交集像帽子。”江寻想了想，笑了。“杯子？哪里像了？”“∪像杯子，∩像帽子。”江寻看着那两个符号，看了几秒。“真的有点像。”沈屿在电话那头说“嗯”，声音里有淡淡的笑意。第二道，填空题第二题。三角函数。江寻做错了，因为他把sin和cos记反了。沈屿说“sin是红比黑，cos是蓝比黑”。他说的“红”“蓝”“黑”，是上次在自习室画的三角形。红的对边，蓝的邻边，黑的斜边。江寻记得那个三角形。他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沈屿说像抽象画。
“记得。”江寻说。
“那你把那个三角形画在纸上。”
“画了。”
“现在，sin是？”
“红比黑。”
“cos是？”
“蓝比黑。”
“对了。”
江寻看着纸上那个红蓝黑的三角形。红色涂到外面去了，蓝色也涂到外面去了。很丑，但他觉得很好看。沈屿教他的。
第三道，大题第二题。函数。江寻没做出来，因为他忘了公式。沈屿说“f(x)=x?+2x+1，最小值是0”，江寻说“你怎么算的？”沈屿说“配方。f(x)=(x+1)?”。江寻看着那个公式，突然想起来。沈屿教过。他教过，他忘了。不是因为笨，是因为没练够。
“江寻。”
“嗯。”
“你还在吗？”
“在。”
“你不说话。”
“在想。”
“想什么？”
“想你教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沈屿没有说话。
“是不是很累？”江寻问，“教一个什么都记不住的人。”
“不累。”
“你骗人。”
“真的不累。”
“为什么？”
沈屿沉默了几秒。“因为你在进步。虽然慢，但你在往前走。”他停了一下，“你往前走的时候，我也在往前走。不是你在追我，是我们一起。”
江寻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放在膝盖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握着笔，笔尖抵在纸上，在“红比黑”旁边点了一个墨点，很小，圆圆的，像句号。他把手机拿起来，贴回耳朵。
“沈屿。”
“嗯。”
“你刚才说——‘我们一起’。”
“嗯。”
“你认真的？”
“嗯。”
江寻看着窗外。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好。”他说。沈屿没有说话，但江寻知道他听到了。
“江寻。”
“嗯。”
“你手还凉吗？”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凉。握着手机的手是热的。
“不凉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江寻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你不是说过吗？你手凉的时候，我在。我手凉的时候，你也在。”
沈屿没有说话。江寻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他笑了。“沈屿。”
“嗯。”
“你说话。”
“说什么？”
“什么都行。”
“你在干嘛？”
“在听你说话。”
“然后呢？”
“然后很高兴。”
沈屿没有说话。江寻听到他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你躺床上了？”江寻问。“嗯。”“你呢？”“也躺着。”“你明天几点起？”“六点半。”“那你该睡了。”“你也是。”“你先挂。”“你先。”“一起。”“好。数到三。一——二——”江寻没有挂，沈屿也没有挂。过了几秒，江寻笑了。“你没挂。”“你也没挂。”“那再聊五分钟。”“你不是说让我早睡吗？”“是。但我想听你说话。”“说什么？”“说你今天做了什么。”“做题。吃饭。给你打电话。”“还有呢？”“在想你。”江寻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一下。“你说什么？”“在想你。”江寻把手机握紧了。“沈屿。”“嗯。”“你什么时候变这么会说话的？”“跟你学的。”“我哪有教你。”“你教了。你说——‘因为你在和我说话’。你说‘你重要’。你说‘我们一起’。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住了。然后说给你听。”江寻没有说话。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沈屿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江寻。”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在听。”
“听什么？”
“听你呼吸。”
沈屿没有说话。江寻听到他翻了个身。“沈屿。”“嗯。”“你脸红了？”“没有。”“你耳朵红了？”“没有。”“你骗人。”沈屿没有回。江寻笑了。“好了。睡吧。”“你先挂。”“你先。”江寻等了三秒，按下了挂断键。屏幕暗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他看着那块光斑，想起沈屿说“我们一起”。不是“我陪你”，不是“我在你旁边”，是“我们一起”。不是“你追我”，是“一起走”。他闭上眼睛，嘴角是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