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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烟花 【前半 ...

  •   【前半:江寻视角】
      大年初一的白天,面馆不营业。
      这是江寻家里为数不多的规矩之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面馆只关两天——大年初一,和大年初二。江海平说“钱赚不完,年要过好”,林秀兰说“你爸就是想偷懒”,江海平说“我一年偷两天懒怎么了”,林秀兰说“行行行,你偷你偷”。
      于是大年初一就成了江寻家一年中最无所事事的一天。没有客人,没有订单,没有“老板一碗面多放香菜”。江海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从早看到晚,换了八十多个频道,每个频道停留不超过三分钟。林秀兰在厨房里捣鼓吃的,一会儿端出一盘炸年糕,一会儿端出一碗酒酿圆子,一会儿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还是兔子的形状,耳朵是耳朵,脸是脸,眼睛是两颗芝麻。
      江小溪窝在房间里看手机,偶尔出来倒水,偶尔出来拿零食,偶尔出来看一眼沈屿,然后缩回去。
      沈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物理,不是数学,是江寻从他妹书架上随手抽的一本小说——悬疑的,封面是一个黑乎乎的剪影,标题写着《消失的XXX》。他看得很慢,但很认真,每翻一页都会先看页码,确认没有跳过。
      江寻坐在他旁边,百无聊赖地刷手机。朋友圈里全是年夜饭的照片——有人在晒饺子,有人在晒烟花,有人在晒全家福。他每张都点开看,每张都看得很敷衍。
      “你无聊?”沈屿问,眼睛没离开书。
      “有点。”
      “你不是说你家过年很热闹吗?”
      “那是晚上。白天就这样。”
      沈屿翻了一页书。“那晚上做什么?”
      江寻想了想。晚上做什么?放烟花。每年大年初一晚上,小镇广场上会有人放烟花。不是什么官方活动,就是镇上的人自己买的,你放一箱我放一箱,凑在一起,从天黑放到半夜。他小时候每年都去,长大了反而不怎么去了。不是不好看了,是一个人去看没意思。
      “放烟花。”他说。
      沈屿把书放下了一点,看着他。“你去?”
      “你想去?”
      “随便。”
      “你别随便。你就说去不去。”
      沈屿看着他,沉默了一秒。“去。”
      江寻笑了。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来。“那晚上去。现在——吃饭。”
      林秀兰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吃饭了”,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到。江海平放下遥控器,江小溪从房间出来,沈屿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一家人坐到餐桌前,菜已经摆好了——红烧排骨、糖醋鱼、清炒时蔬、排骨汤。
      “沈屿,排骨。”林秀兰把排骨转到沈屿面前。
      “谢谢阿姨。”
      “多吃点。你太瘦了。”
      沈屿夹了一块排骨。江寻也夹了一块。两个人的筷子在空中碰了一下,江寻缩手,沈屿也缩手。林秀兰看到了,没说什么,低头喝汤。江海平也看到了,也没说什么,抬头看电视。江小溪没看到,她正在和一块糖醋鱼作斗争,鱼刺卡在嘴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哥,帮我。”
      江寻放下筷子,拿了一张纸巾递给她。“吐出来。”
      江小溪吐出来,把纸巾团成一团,放在桌上。
      “谢谢哥。”
      “不客气。”
      她继续吃鱼。这一次吃得很小心,生怕再卡住。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江海平睡了个午觉,躺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像催眠曲。林秀兰在厨房里包馄饨,包了一排又一排,放在撒了面粉的案板上,白胖白胖的。江小溪回房间继续看手机,偶尔发出一声笑,很大声,隔着门都能听到。
      沈屿把那本悬疑小说看完了。他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封面朝上。
      “看完了?”江寻问。
      “嗯。”
      “凶手是谁?”
      “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你就不好奇了。”
      “我不好奇。我就想知道。”
      沈屿看了他一眼。“那你为什么问我?”
      江寻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确实不好奇。他问“凶手是谁”不是想知道答案,是想和沈屿说话。沈屿看出来了。
      “凶手是那个邻居。”沈屿说。
      “哪个邻居?”
      “住在楼下的那个。”
      “哦。”江寻点了点头,“我猜也是他。”
      “你猜的?”
      “嗯。因为书封上他的影子最大。”
      沈屿看着他,沉默了一秒。“你在用封面猜凶手?”
      “不然呢?我又没看书。”
      沈屿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书拿起来,放回江小溪房间门口的椅子上。回来的时候,江寻还坐在沙发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他。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动了。”
      “没有。”
      “我看到了。”
      沈屿在他旁边坐下来。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膝盖上,暖洋洋的。
      “几点了?”沈屿问。
      “四点半。”
      “什么时候去广场?”
      “天黑。六点多。”
      “还有一个半小时。”
      “嗯。”
      “那现在干嘛?”
      江寻想了想。“看电视?”
      沈屿看了看电视。江海平还在睡,电视上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站在台上做游戏,笑得很假。
      “不看。”沈屿说。
      “那你干嘛?”
      “坐着。”
      江寻笑了。“你上次在天台也说‘坐着’。坐着是你的爱好?”
      “嗯。”
      “那你坐着。我陪你。”
      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笑声一阵一阵的,像远处的海浪。江海平在沙发上打着轻微的鼾。厨房里传来林秀兰包馄饨的声音——筷子碰碗沿,叮的一声。
      沈屿没有看书。江寻没有看手机。他们就是坐着。窗外的阳光慢慢从膝盖移到脚踝,从脚踝移到地板,从地板移到墙上。
      五点半的时候,江海平醒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沙发上并排坐着的两个人。
      “几点了?”
      “五点半。”江寻说。
      “该准备晚饭了。”
      “妈在包馄饨。”
      “那我去下。”江海平站起来,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沈屿,晚上吃馄饨。你阿姨包的。”
      “好。”
      江海平走进厨房,里面传来水烧开的声音、锅盖揭开的声音、馄饨下锅的声音——噗通噗通,像小石头掉进水里。
      ---
      【后半:沈屿视角】
      天快黑的时候,江寻从房间里拿出一件羽绒服,扔给沈屿。
      “穿上。外面冷。”
      沈屿接过来。黑色的,很轻,摸上去很软。“你的?”
      “我妈的。她说你穿她的就行。”江寻笑了一下,“她比你还胖一点。”
      沈屿看了看手里的羽绒服,又看了看林秀兰从厨房里探出来的身影。她在笑,好像在说“没事,穿吧”。沈屿把羽绒服套上了。大了一点,但没有大到不合身。袖口有洗衣液的味道,和江寻家床单的味道一样。
      他们走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不大,但冷,吹在脸上像被冰水拍了一下。江寻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沈屿没有围巾,他把领口竖起来,缩着脖子。
      “你冷?”江寻问。
      “不冷。”
      “你缩脖子了。”
      “风吹的。”
      “风吹的你缩脖子?风又不是手。”
      沈屿没有接话。江寻走在他右边——和他换了一个位置。以前他走在右边,沈屿在左边。今天他换到了左边。
      “你为什么换位置?”沈屿问。
      “这边没风。”
      沈屿看了看。右边的树比左边多,确实挡风。江寻把他的位置换给了沈屿。沈屿没有说话。他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把围巾从江寻脖子上扯了一半过来,绕在自己脖子上。
      “你干嘛?”江寻的声音闷在围巾里。
      “冷。”
      “你不是说不冷吗?”
      “现在冷了。”
      江寻没有说话。围巾被拉长了,两个人共用一条,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往中间靠,谁都没有往两边挪。
      广场在小镇的东边,走路过去十五分钟。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了。三三两两的,有的是一家老小,大人牵着小孩,小孩手里拿着小烟花棒,滋滋地冒着火星。有的是年轻情侣,站在角落里,靠得很近。有几个小孩在追跑,跑得很快,差点撞到沈屿,江寻伸手拉了他一下,小孩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笑着跑远了。
      “你没事吧?”江寻松开手。
      “没事。”
      “那进去。”
      广场中央已经摆了几箱烟花,大的小的都有,方方正正的,贴着红色的包装纸,上面写着“富贵满堂”“吉祥如意”之类的字。几个大人正在点引信,蹲在地上,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来晃去。
      “站远点。”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往后退了几步。沈屿和江寻也往后退。江寻踩到一个人的脚,说了声对不起,那人说没事,继续举着手机拍。
      第一箱烟花被点燃了。引信滋滋地响了几秒,然后——嘭。一声沉闷的巨响,一团火光冲上天空,炸开,变成一朵金色的菊花。花瓣从中间向外扩散,一点一点地落下来,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好看吗?”江寻问。
      沈屿抬起头。又一朵烟花炸开了,这一次是红色的,像一团火球,炸开之后变成无数颗小星星,一闪一闪的,慢慢往下掉。
      “嗯。”
      “你以前看过烟花吗?”
      “看过。”
      “在哪?”
      “电视上。”
      江寻转头看着他。沈屿的目光还在天上,没有注意到他在看。又一朵烟花炸开,蓝白色的,很亮,把沈屿的侧脸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是浅色的——江寻一直知道,但在烟花的照射下,那双眼睛变得不一样。像里面有光,不是反射的,是自己发出来的。
      “你以前没去现场看过?”江寻问。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江寻沉默了。他看着天上那些花一朵一朵地炸开,又一点一点地落下。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打翻了颜料盘。
      “那今天是你第一次。”
      “嗯。”
      “开心吗?”
      沈屿转头看着他。烟花的光在他们之间闪了一下,又灭了。又闪了一下,又灭了。在闪的时候,江寻能看到沈屿的表情。在灭的时候,什么都看不到。
      “开心。”沈屿说。
      江寻笑了。他把围巾又往沈屿那边拉了一点。
      又放了几箱。烟花的颜色越来越多了,有的会变色,从红变绿,从绿变蓝,从蓝变紫。有的会响,炸开之后噼里啪啦的,像放鞭炮。有的会转圈,冲上天的时候是直的,到顶了突然转了个弯,画出一个弧线。
      沈屿一直仰着头,脖子酸了,但没有低头。他怕错过。他从来没有在现场看过烟花。以前在电视上看的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不就是光吗,和台灯的光、路灯的光、月光没什么区别。但现场不一样。现场的光是有声音的。嘭的一声,然后是一阵细碎的炸裂声,然后是一声闷响,然后是人群的欢呼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把整个人包住了。
      “你脖子不酸吗?”江寻问。
      “酸。”
      “那低头休息一下。”
      “还有吗?”
      “还有。那边还有好几箱。”
      沈屿低头揉了揉脖子。他的后颈很凉,风吹过来的时候像被人捏了一下。他搓了两下,把手放下来。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他的后颈上。
      江寻的手。热的。
      “你手好凉。”江寻说。
      “嗯。”
      “脖子也凉。”
      “嗯。”
      “那你怎么不说?”
      “说了也凉。”
      江寻把手收了回去。沈屿的后颈还留着他的温度——不是热,是暖。那种暖没有持续很久,很快就散了。但沈屿记得那个温度。
      又一箱烟花被点燃了。这一次是一朵很大的——不是一朵,是一串。金色的,一颗一颗地往上飞,像有人在往天上扔星星。飞到最高处的时候,它们同时炸开,整个天空被照亮了。
      人群发出了“哇”的一声。沈屿没有“哇”,但他张开了嘴。不是想说“哇”,是那颗星星炸开的时候,他想吸一口气。
      “沈屿。”
      “嗯。”
      “你知道我小时候最喜欢什么烟花吗?”
      “什么?”
      “那种小的。拿在手里的。滋滋滋的。”
      沈屿看着他。江寻把手伸出来,五指张开,做了个“滋滋滋”的手势。
      “像这样。”他说,“小时候觉得——光可以在手里,很神奇。”
      “现在呢?”
      “现在也觉得。”江寻把五根手指握起来,又张开,“光在手里,像抓住了什么。”
      沈屿看着他的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青筋。这是一双搬过面粉、打过篮球、在跑道上挥过汗的手。
      “你抓不住光。”沈屿说。
      “我知道。”江寻把手放下来,“但可以抓你的手。”
      人群又在“哇”了。又一朵烟花炸开,紫色的,很大,炸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沈屿没有听到那声巨响。他听到了江寻说的话。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
      “没说什么。”
      “你说了。”
      “你听错了。”
      沈屿没有追问。他把目光转回到天上。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没有停。但他脑子里没有烟花,全是江寻刚才那句话——“但可以抓你的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的,凉的,指节分明。他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烟花放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一箱是最大的。点燃的时候引信烧了很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然后——轰。不是嘭,是轰。一团巨大的火光冲上天空,炸开,变成一面金色的瀑布。金色的光从天空倾泻而下,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盆金水。
      人群发出了最响亮的“哇”。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喊“新年快乐”。
      江寻也喊了。“新年快乐!”
      他喊的时候转过头看着沈屿。沈屿没有喊。他看着那面金色的瀑布,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了金色。
      “新年快乐。”他说。没有喊,是说。说给江寻听的。
      江寻听到了。他没有说“你也是”。他伸出手,拉住了沈屿的手——不是握,是拉。手指勾着手指,像小时候拉钩那样。
      “怕你走丢。”他说。
      广场上这么多人,他不会走丢。沈屿知道。江寻也知道。但江寻的手没有松开。
      沈屿也没有挣开。
      烟花放完了。人群开始散了。小孩骑在大人的肩膀上,手里还拿着没放完的小烟花棒。年轻人三五成群地往外走,在讨论刚才哪一朵最好看。老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散步。
      江寻和沈屿走在最后面。他们的手还勾着,不知道是谁没有松开,还是两个人都没有松开。
      走到广场边上的时候,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人行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是江寻,矮的那个是沈屿。他们的手在中间连在一起,影子上也连在一起。
      “沈屿。”
      “嗯。”
      “你刚才说‘新年快乐’。”
      “嗯。”
      “你是在对我说吗?”
      沈屿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江寻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烟花的味道还没有散,空气中有一股硫磺的气味,不好闻,但不讨厌。
      “嗯。”沈屿说。
      江寻笑了。那种笑不是“我赢了”的笑,是“我猜到了”的笑。
      “我也是。”他说。
      他们继续走。手还勾着。谁都没有松开。
      走到巷口的时候,江寻停下来。
      “到了。”
      “嗯。”
      “你先进去。我把围巾收一下。”
      沈屿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还给江寻。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谢谢。”他说。
      “谢什么?”
      “围巾。”
      “不用谢。”江寻把围巾叠了一下,抱在手里,“你下次来还穿这件羽绒服吗?”
      “你妈说我穿好看。”
      “她说什么都好看。”
      沈屿看着他。江寻的表情很坦然,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进去了。”沈屿说。
      “嗯。”
      沈屿转身走进巷子。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有一个声音。
      “沈屿。”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年还来。”江寻说。
      沈屿站在巷子里,路灯的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的墙上。他看着那个影子,说了一个字。
      “好。”
      他继续走。走进面馆的门,走上楼梯,走进客房。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留着江寻手指的温度——不是热,是暖。那种暖没有持续很久,但沈屿知道,他不会忘。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江寻还站在巷口,手里抱着那条围巾,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天上没有烟花了。只有月亮,弯弯的,像一道划痕。
      江寻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了面馆。楼下传来关门声、脚步声、江海平问“冷不冷”的声音、林秀兰说“馄饨在锅里热着”的声音。
      沈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和江寻房间的不一样——这一条是直的,从这头到那头,像一条路。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晚的第一朵烟花。金色的,像一朵巨大的菊花。他想起江寻说“光可以在手里”。他想起江寻说“可以抓你的手”。他想起江寻说“怕你走丢”。
      他翻了个身。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
      江寻:你睡了吗?
      沈屿:没有。
      江寻:我也是。
      沈屿:你明天几点起?
      江寻:不知道。我妈说早上吃馄饨。
      沈屿:好。
      江寻:你今天开心吗?
      沈屿:开心。
      江寻:比昨天开心?
      沈屿:嗯。
      江寻:为什么?
      沈屿看着那行字,想了想。为什么?因为昨晚的烟花开在天上,今晚的烟花也在天上。但今晚,有人拉了他的手。不是不小心碰到的,是故意的。是“怕你走丢”。
      沈屿:因为你在。
      对面沉默了很久。沈屿以为他不会回了。然后手机震了。
      江寻:那你多待几天。
      沈屿:好。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他看着那块光斑,嘴角是翘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机还在枕头旁边,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江寻:晚安。
      江寻:不对,早安。
      江寻:你醒了给我发消息。
      沈屿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了。
      他打了两个字:醒了。
      对面秒回:我也醒了。
      沈屿:你几点起的?
      江寻:六点。帮你爸开店。
      沈屿:帮我爸?
      江寻:你爸不就是我爸吗?
      沈屿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纠正江寻。
      他打了两个字:知道了。
      江寻:不许说知道了。要说“好”。
      沈屿:好。
      江寻:这还差不多。下来吃馄饨。我妈煮好了。
      沈屿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放平。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很亮,不刺眼。楼下,面馆的灯箱还亮着,门口支着那口大锅,白气呼呼地往上冒。
      江寻站在门口,仰着头,好像在看他。
      沈屿站在窗口,往下看。
      隔着一层玻璃,他们对视了一秒。然后江寻笑了,挥了挥手。沈屿也笑了一下,很轻,不知道江寻有没有看到。
      他转身下楼了。
      馄饨在桌上,冒着热气。他的那碗,加了紫菜和虾皮,没有香菜。林秀兰记得他不吃香菜。他只说过一次。
      沈屿坐下来,拿起勺子。馄饨很烫,他吹了一下,吃了一口。
      “好吃吗?”林秀兰站在旁边问。
      “好吃。”
      “那你多吃点。锅里还有。”
      “好。”
      江寻坐在他对面,也在吃馄饨。他的那碗加了辣椒油,红彤彤的。他吃得很快,烫得嘶嘶的,但没有停下来。
      沈屿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桌面上。馄饨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新年的第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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