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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电话
【前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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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半:沈屿视角】
寒假开始的第三天,沈屿发现了一件事。
他的手机使用时间比上学期多了两倍。
不是因为他开始玩游戏了,也不是因为他突然对社交媒体产生了兴趣。他打开屏幕使用时间统计,排在第一位的应用是“信息”。他点进去,看到最近七天的发送记录——平均每天四十七条。
四十七条。他以前一周都发不了这么多。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面前摊开的物理竞赛题集。第三十七页,电磁感应。他看了五分钟,一道题都没做进去。不是因为题难,是因为他在等手机震。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
江寻:你在干嘛?
沈屿:看书。
江寻:又是看书。你能不能换个回答?
沈屿:做题。
江寻:这跟看书有什么区别?
沈屿:看书是用眼睛,做题是用手。
江寻:……你这回答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沈屿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放下,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公式。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ε = -dΦ/dt。他盯着这个公式看了十秒钟,然后拿起手机。
沈屿:你今天没训练?
江寻:赵老师回家了。田径队放假。
沈屿:那你今天干嘛?
江寻:刚帮店里搬货。累死了。我爸进了二十袋面粉,一袋二十公斤。
沈屿:二十袋?你一个人搬的?
江寻:嗯。
沈屿:你腰还好吗?
江寻:你怎么不问我手还好不好?
沈屿:手怎么了?
江寻:没怎么。就是有点酸。搬面粉搬的。
沈屿:那腰呢?
江寻:腰也酸。全身都酸。我现在躺在沙发上动不了。
沈屿:那你躺着。
江寻:躺着也很无聊。你陪我聊天。
沈屿:我不是在陪你吗?
江寻:你是在回我消息。不是陪我聊天。这两个不一样。
沈屿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想起周围说过类似的话——“你回我的时候是在回答,你回他的时候是在和他说话。”这两个不一样。
他打了几个字:哪里不一样?
江寻:回答是一个字两个字的。聊天是一句一句的。
沈屿:那你想要一句一句的?
江寻:嗯。
沈屿:说什么?
江寻:什么都行。你今天吃了什么?早上几点起的?你们家暖气热不热?你妈今天在家吗?你爸呢?你昨天几点睡的?你做梦了吗?梦到什么了?
沈屿看着那行字,一时不知道该回哪个。江寻问问题的方式像倒豆子,噼里啪啦的,不给你喘息的时间。他想了想,选了第一个。
沈屿:阿姨做的饭。红烧鱼。不好吃。
江寻:为什么不好吃?
沈屿:太咸了。
江寻:那你吃了吗?
沈屿:吃了。
江寻:不好吃你还吃?
沈屿:不吃会饿。
江寻:那你明天吃什么?
沈屿:不知道。
江寻:你妈不做饭?
沈屿:不会。
江寻:你爸呢?
沈屿:更不会。
江寻:那你们家过年谁做饭?
沈屿:阿姨。但她要回家过年。
江寻:那过年你们吃什么?
沈屿:不知道。可能去外面吃。
对面沉默了。沈屿看着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等了大概十秒钟,没有消息发过来。他又等了五秒。还是没有。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笔,继续看那道电磁感应的题。
但他没看进去。
他在想江寻为什么不回了。是不是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是不是“去外面吃”听起来太可怜了?他不觉得可怜。他从小就这样,不知道什么叫“家里做的饭”。对他来说,饭就是饭,不是“妈妈的味道”。因为妈妈没有味道。妈妈不会做饭。
手机震了。
江寻:你来我家过年吧。
沈屿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动。
江寻:我妈说的。她说你一个人过年太可怜了。
江寻:不是——是我说的。我妈也觉得。
江寻:你来吧。我妈做排骨。你上次说好吃的。
江寻:我爸说他可以教你下棋。他象棋下得可烂了,但他说他可以教你。
江寻:我妹说她可以把她的零食分你一半。她说的。虽然她平时谁都不给。
沈屿看着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弹出来,像有人在他面前打开了一个又一个盒子。他不知道该回什么。他从来没有被邀请过去别人家过年。不是没有人邀请过,是没有人想到过。周围家过年会出去旅游,许安家有自己的亲戚,其他同学——他没有其他同学。
沈屿:什么时候?
江寻:除夕。你来住几天。我家有客房。
沈屿:我问问我妈。
江寻:你妈会同意吗?
沈屿:不知道。
江寻:那你问问。她不同意我去跟她说。
沈屿看着“我去跟她说”这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他不知道江寻怎么跟他妈说。江寻不认识他妈。但江寻说“我去跟她说”的时候,好像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好像他去跟一个陌生阿姨说“让你儿子来我家过年吧”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沈屿:我问问。
江寻:好。我等你好消息。
沈屿把手机放下。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是那道还没做完的物理题。电磁感应。法拉第。愣次定律。他把这些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出房间。
母亲的房门开着。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文献,台灯亮着,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妈。”沈屿站在门口。
温静宜转过头,看到沈屿,表情里有一点意外。沈屿很少主动来找她。他来找她的时候,通常是有事。
“怎么了?”
“寒假过年——我能去同学家吗?”
温静宜把笔放下了。“哪个同学?”
“江寻。就是上次来家里那个。”
温静宜想了想,好像想起了那个穿校服不拉拉链、说话声音很大的男生。
“他家在哪?”
“面馆那边。他家开面馆的。”
温静宜沉默了几秒。
“去几天?”
“不知道。他说除夕过去。”
温静宜看着他。沈屿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插口袋。她注意到他没有插口袋。沈屿紧张或者不安的时候会把手插进口袋。现在他没有。他的两只手垂着,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在等答案的小孩。
“你想去吗?”她问。
沈屿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会问“他家大人同意了吗”“你作业怎么办”“过年不在家合适吗”。但她问的是“你想去吗”。
“……想。”他说。
温静宜看着他,笑了。那种笑不是“我同意了”的笑,是“我很久没听到你说想了”的笑。
“去吧。”她说,“替我跟人家爸妈问好。”
沈屿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我妈同意了。
对面秒回:真的?
沈屿:嗯。
江寻:太好了。我跟妈说。
江寻:不对,跟我妈说。
沈屿看着“我跟妈说”这四个字,又看了一遍。江寻打错了。他把“跟我妈说”打成了“跟妈说”。少打了一个字。但那个字没有打上去的时候,那句话的意思是——我跟妈说。不是“我妈”,是“妈”。
沈屿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纠正江寻。他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在路灯下晃来晃去。他看着那些树枝,想着江寻家的面馆、红色的塑料桌布、鱼缸里的金鱼、墙上歪歪扭扭的手写菜单。还有排骨。林秀兰做的排骨。
他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谢谢。
江寻:谢什么?
沈屿:谢你邀请我。
江寻:这有什么好谢的。你来就行了。
沈屿:好。
江寻:那你除夕什么时候来?
沈屿:上午。
江寻:几点?
沈屿:十点。
江寻:这么早?
沈屿:你不是说去你家过年吗?
江寻:是。但你不用这么早。我家年夜饭下午才做。
沈屿:那我下午来。
江寻:不要。你十点来。我妈说早点来可以帮忙包饺子。
沈屿:我不会包饺子。
江寻:我也不会。我们可以学。
沈屿:你妈不会嫌我们包得丑吗?
江寻:会。但她说丑的好吃。
沈屿看着“丑的好吃”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笔,继续做那道电磁感应的题。这一次他做进去了。公式写对了,数字代对了,答案算出来了。他在答案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把笔放下。
手机又震了。
江寻:你除夕上午来。我家地址发你了。
江寻:坐公交车。19路。终点站。
江寻: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沈屿:不用接。我自己找。
江寻:你找得到吗?
沈屿:有地址。
江寻:那万一你迷路了呢?
沈屿:我不会迷路。
江寻:万一呢?
沈屿:没有万一。
江寻:你对自己好有信心。
沈屿:不是有信心。是没必要迷路。有地址。
江寻:好吧。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沈屿:好。
江寻:不许说好。要说知道了。
沈屿:知道了。
江寻:这还差不多。
沈屿把手机放在桌上。他低头看着那道做完的物理题,突然想起一件事。他拿起手机,又打了一行字:你腰还酸吗?
江寻:酸。全身都酸。
沈屿:那你早点睡。
江寻:你也是。
沈屿:嗯。
江寻:不许说嗯。
沈屿:……好。
江寻:这还差不多。晚安。
沈屿: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台灯。黑暗中,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他拿起来。
江寻:沈屿。
沈屿:嗯?
江寻:你来我家过年。我很高兴。
沈屿看着那行字。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没有人看到。他打了几个字:我也是。
发出去之后,他又看了两遍。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他盯着那条线,嘴角是翘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笑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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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江寻视角】
江寻躺在家里的沙发上,把手机举在脸上面,等着回复。他发了很多条。一条一条地发,不是因为他想刷屏,是因为他想到什么就发什么。沈屿不会嫌他烦。沈屿从来没嫌过他烦。沈屿只会说“你能不能一次发完”,然后在他下一次分开发的时候,还是一句一句地回。
手机震了。
沈屿:知道了。
江寻看着“知道了”三个字,笑了。他让沈屿别说“好”,要说“知道了”。沈屿真的说了“知道了”。沈屿每次都这样——你让他改,他就改。不是因为他好说话,是因为他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沈屿:你腰还酸吗?
江寻看着这行字,手指停了一下。他问的是“腰还酸吗”,不是“你还好吗”。他记得他搬了二十袋面粉。他记得他说“腰也酸”。沈屿记住了。
江寻打了几个字:酸。全身都酸。
沈屿:那你早点睡。
江寻:你也是。
沈屿:晚安。
江寻: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细细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想着沈屿来他家过年的样子。穿什么衣服?会不会带行李?会不会紧张?他爸会不会太严肃?他妈——林秀兰会不会太热情?他妹会不会说奇怪的话?
他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沈屿。
沈屿:嗯?
江寻:你来我家过年。我很高兴。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这句话太直白了。但他没有删。因为是真的。他确实很高兴。从沈屿说“我妈同意了”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高兴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高兴。不是因为有人来他家过年,是因为来的人是沈屿。
手机震了。
沈屿:我也是。
江寻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他盯着那块光斑,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除夕那天,沈屿到了之后,他要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你来了”?
“进来吧”?
“我妈在做排骨”?
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出来。但他觉得,不管说什么,沈屿都会说“嗯”。然后他会说“你别光嗯”。然后沈屿会说“好”。然后他会说“这还差不多”。
江寻想到这里,笑了。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还有一个多星期。他觉得这一个多星期,会比整个寒假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