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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枯荷包 楼船靠岸时 ...

  •   楼船靠岸时,雨势渐收。
      高伉没有撑伞,沿着跳板走上码头。侍卫们远远跟在身后,不敢靠近。他的锦袍还在滴水,金冠歪向一侧,几缕墨发散落在肩头。码头上候着的车马已经等了一个时辰,车夫看见他的模样,吓得跪倒在地。
      高伉上了马车,闭眼靠在车壁上。
      车身摇晃着往城中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他捏着那枚断线的旧荷包,拇指一遍遍摩挲上面的纹路。
      荷包用的是最普通的青蓝色粗布,针脚细密却不够整齐。边缘磨起了毛,好几处已经破损,露出里面已经发黑的棉花。荷包正面绣着一枝枯荷,线条简单,连荷叶的脉络都只绣了一半。
      那是段沉修绣的。
      三年前的春天,段沉修坐在侯府后院的石阶上,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高伉从书房出来,看见他这副模样,笑他一个男人做女红。段沉修头都没抬,说,我只会这个,你爱要不要。
      高伉要了。
      他挂在腰间挂了三年,从没有摘下来过。朝堂上有人笑他堂堂侯爷挂个破荷包不成体统,他面无表情地说,祖传的。那人便不敢再说了。
      马车停在靖安侯府门前。
      高伉下车时脚步一顿。门前石狮子旁边蹲着一个叫花子,看见他来也不躲,反而咧开嘴笑。侍卫上前驱赶,高伉抬手制止。
      “给他十两银子。”他说。
      侍卫愣了愣,从袖中掏出银锭扔给叫花子。叫花子抱着银子跑了。高伉进了门,穿过前院、回廊、中堂,一路走到后院书房。他推开门,一股墨香扑面而来。
      书房里一切如旧。案上堆着折子,架上摆满书卷,墙上挂着一幅字。那是段沉修写的,只有两个字:慎独。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高伉没有看那幅字。他走到案后坐下,将湿透的荷包放在桌面上。荷包里的东西被他倒出来,是三颗干透的莲子,已经变得又黑又硬。
      莲子也是段沉修塞进去的。他说,莲子心有苦味,你这个人太甜了,要吃点苦。高伉当时没听懂,后来才明白,段沉修是在说自己。
      他拿起一颗莲子,放在掌心端详。莲子表面布满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门外响起脚步声。
      “侯爷。”幕僚周恕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属下有要事禀报。”
      “进来。”
      周恕推门而入,四十来岁,青衫布鞋,面容清瘦。他是高伉身边最得用的谋士,跟随高伉五年,从当年那个落魄书生一路做到如今的心腹幕僚。他进门时看见高伉浑身湿透坐在案后,微微皱眉,却没有多问。
      “侯爷,您让查的那个人,查了。”
      高伉抬眼看他。
      周恕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展开念道:“淮北灵璧县白沟镇,确有段七此人。白沟镇段家村人氏,父母早亡,靠采药为生。三年前离乡,说是去江南谋生。但属下又查了段家村的族谱,段家世代务农,从未有人习武。而此人能在暴雨中跃入江水生还,水性极佳,身手矫健,绝非普通采药人。”
      周恕停顿了一下,看着高伉的脸色。
      “继续。”高伉说。
      “属下又查了附近十里八乡的户籍,确有一个段七,但此人今年四十二岁,是个瘸腿的铁匠。白沟镇那个段七,很可能是冒用了身份。”
      高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还有呢?”
      周恕犹豫了一瞬,将折子翻到第二页:“属下找到当年侯爷让我查的段沉修的画像,与今日船上那人的身形做了比对。两人身高、肩宽、臂长几乎一致。属下又找了当年见过段沉修的侯府旧人,让他们远远看画像辨认。三个人都说不像,但有一个老仆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个人乍一看不像段公子,但走路的样子像。段公子走路时左脚比右脚重一分,左肩比右肩低半寸。属下回想了那人在甲板上的姿态,确实如此。”
      高伉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他拿起桌上那颗干莲子,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捏碎了。
      莲子心掉出来,黑褐色的一小根,苦味在空气中散开。
      “活要见人。”高伉说,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死要见尸。沿江往下游搜,方圆五十里,每一寸岸都要翻遍。另外,盯住京城所有医馆、药铺、客栈。他跳江时受了伤,一定会找地方治伤。”
      周恕抱拳:“是。”
      “还有。”高伉叫住他,“去把当年伺候过段沉修的那个丫鬟找回来,让她住到府里来。再找几个见过段沉修的人,随时准备认人。”
      周恕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门边,迟疑着开口:“侯爷,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段沉修,您打算怎么办?三年前您亲手刺了他一剑,赵王又给他安了叛国的罪名。他若活着回来,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高伉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碎成渣的莲子,手指慢慢收紧。掌心传来刺痛,莲子壳的碎片扎进皮肉里。他浑然不觉,只是盯着那片狼藉发呆。
      周恕等了片刻,叹了口气,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高伉忽然开口。
      “他若回来,”高伉的声音很低,像是对自己说的,“让他来找我。”
      门已经关了。周恕没有听见。
      书房里只剩下高伉一个人。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里层抽出一只木匣。木匣没有上锁,打开来,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纸。
      一共二十三封。
      全是段沉修写的。
      高伉一封一封地翻看。信上的字迹从最初的工整到后来的潦草,从长篇大论到寥寥数语。第一封信写的是“侯爷金安,今日天气甚好,后院桃花开了”,第二十三封信只有一句话:“今夜有雨,记得关窗。”
      那晚确实下了雨。高伉没有关窗,淋了一夜,烧了三天。
      他把信纸放回木匣,盖上盖子,抱在怀里。窗外雨声渐歇,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像有人在敲钟。
      高伉闭上眼。
      三年前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是深秋,侯府后院的银杏叶黄了一地。段沉修坐在石阶上剥莲子,他走过去抢了一颗塞进嘴里,苦得直皱眉。段沉修笑了,那笑容少见,眉眼弯弯的,像三月的春风。他说,高伉,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信人。
      高伉说,我信你。
      段沉修的笑容僵了一瞬。他低下头,继续剥莲子,声音变得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说,别信我。
      然后是那个雨夜。
      赵王派来的刺客杀进侯府,高伉被围在书房,一支暗箭从暗处射来,直取他的后心。段沉修从侧面扑过来,将他推开,箭簇擦过段沉修的下颌,钉进柱子里。
      血溅了高伉一脸。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赵王带着禁军冲进来,指着段沉修说,此人是敌国细作,意图刺杀侯爷,拿下。
      段沉修被按在地上,没有挣扎。他抬起头看着高伉,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高伉看懂了那个口型。
      他说的是:不是我。
      可是赵王拿出了证据。来往的书信,密报的暗语,甚至还有一张段沉修与敌国使者坐在一起饮酒的画像。一切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段沉修是细作,他接近高伉是为了窃取情报。
      高伉拔了剑。
      他把剑抵在段沉修心口,问,是不是真的。
      段沉修没有辩解,只是看着他,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高伉看不懂的东西。那种东西后来折磨了高伉三年,他始终没有想明白,那到底是什么。
      段沉修说,你动手吧。
      高伉刺进去了。
      剑刃穿过血肉,他感觉到段沉修的身体猛地绷紧,然后缓缓松下去。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段沉修的衣裳,也染红了他的手。
      段沉修倒下的时候,嘴角挂着一点笑意。
      高伉后来总在想,那笑意是什么意思。是解脱,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他想了三年,没有答案。
      赵王说段沉修死了,尸体扔进了乱葬岗。高伉去找过,翻了三天三夜,没有找到。赵王说大概是被野狗叼走了,高伉一拳打碎了赵王府的石狮子。
      从那以后,高伉再也没有提过段沉修三个字。
      书房里的灯烛燃了一夜。
      高伉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新画的画像。他画了一整晚,画了撕,撕了画,地上全是纸团。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画出一幅勉强满意的。
      画上的人侧身站着,衣袂飘飘,眉眼淡漠,唇角似笑非笑。高伉拿起毛笔,在画像的右下角写了两个字。
      沉舟。
      他放下笔,看着这两个字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将画像卷起来,放进木匣里,压在那二十三封信上面。
      天亮了。
      窗外传来鸟叫声,雨后初晴,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屋檐上。高伉站起身,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段七。
      段沉修。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海里交替闪现,像两把刀互相砍杀。他不知道自己希望那个人是段沉修,还是希望他不是。如果是,他欠段沉修一条命,一把剑,三年的冤屈。如果不是,那这个人为什么长得那么像,走路那么像,连下颌骨上的伤疤都一模一样。
      侍卫来报,说在下游十里处的芦苇荡里发现了一艘小舟,小舟上有人待过的痕迹,还有血迹。
      高伉转身就走。
      他骑马赶到那片芦苇荡,跳下马,踩着泥泞的滩涂走到小舟旁边。小舟很简陋,一根竹篙,一张油布,船舱里铺着干草。干草上有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
      高伉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血迹,放在鼻尖闻了闻。血有苦味,是服过药的人才会有的味道。
      他又翻了翻油布,发现油布内侧缝了一个小口袋。口袋里空空的,但口袋的布料是青蓝色的粗布,和那枚旧荷包的布料一模一样。
      高伉攥着那块布料,指节发白。
      “侯爷。”侍卫长追上来,“属下在芦苇丛中发现这个东西。”
      他摊开掌心,上面是一颗莲子。新鲜的莲子,青色外壳,还带着水珠。
      高伉接过莲子,握在手心。
      他站起身,看着江面。江水已经退了浑浊,变得清了一些,能看见水下的石头和水草。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叫声凄厉。
      “继续搜。”高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沿江往下游再搜五十里。另外,京城所有医馆药铺都要查。他受了伤,撑不了几天。”
      侍卫长领命去了。
      高伉站在江边,握着那颗莲子,站了很久。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面色照得更加惨淡。
      他把莲子塞进袖中,转身上马。
      回城的路上,他经过一条小巷,巷口有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他忽然勒住马,盯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看了好一会儿。
      段沉修爱吃甜的。一个杀伐果断的男人,偏偏嗜甜如命。每次吃糖葫芦都要把外面的糖壳先啃掉,再慢慢嚼里面的山楂。高伉笑过他,他说,你不懂,甜的东西让人觉得自己还活着。
      高伉现在懂了。
      他买了一串糖葫芦,拿在手里,骑在马上,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路人纷纷侧目,堂堂靖安侯骑高头大马举着一串糖葫芦,说不出的诡异。
      回到侯府,他把糖葫芦插在书房的花瓶里,和干枯的梅花插在一起。
      然后他坐在案后,打开木匣,拿出那幅刚画好的画像,看了很久。
      “段沉修。”他说,“你欠我一个解释。”
      没有人回答。
      花瓶里的糖葫芦慢慢化了,糖浆滴在桌面上,黏糊糊的,引来几只蚂蚁。高伉没有理会,只是盯着画像上那双淡漠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看。
      那双眼睛像是在说,高伉,你什么都不知道。
      高伉忽然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碎瓷片四溅,茶水洇湿了地毯。门外的侍卫吓得一抖,却没人敢进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高伉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沙哑得像钝刀割肉。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一直攥着袖中那颗莲子。指甲掐进莲子里,掐出一道深深的凹痕。
      窗外天色又暗了。
      乌云重新聚拢,雨又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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