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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生灯 一定会有办 ...

  •   听琴不敢离开半步,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盯着自家姑娘,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就怕姑娘一觉醒来又不对劲了。

      执素抹了把泪,转身轻手轻脚地去清理木盆、瓷碗和帕子。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首,正好瞧见李昭意又剧烈地抽搐起来,如玉般的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愤怒和痛苦。

      执素不知道自家姑娘到底怎么了,往日姑娘是家中五个姑娘中最勇敢最聪慧最稳重的,可一觉醒来,姑娘忽然失了魂一样,问什么都不回答,一点儿人气儿都没有。

      主母和主君都不在,白小娘和六姑娘即便在,可俩人都是水做的,性子太软,若是让她们知道姑娘变成这样,只会比她和听琴哭得更厉害。

      执素狠一狠心只去煮了一碗小姐喜欢的桃花羹放在一边晾着,还是没敢去请郎中,那位玉漱小娘是宸王送给主君的贵妾,整日里想找姑娘和公子们的错处。

      若是姑娘好端端的忽然请了郎中,被那玉漱知道了定会让传出去什么不好的流言蜚语污了姑娘的名声。

      那玉漱母子有大靠山,主君又宠着,很难对付。

      还是等主母回来后请主母拿主意吧。

      李昭意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都是临死前那痛到骨头缝里的撕裂和窒息,以及宸王妃那比毒蛇撕咬还让人痛苦的笑容和话语。

      再次醒来,时间竟然只过去了一炷香。

      可她在梦里却已经遭受了两世的折磨。

      无论是前世,还是她在梦中重来一次后的艰难复仇,她和李家终究还是没逃过前世惨死的命运,而仇人两世都得偿所愿,权势、地位、名声尽在手中。

      整整两世,她都只能亲耳听着,亲眼看着,家人,亲人,不断重复着同样的命运,遭受同样的折磨,经历同样的死不瞑目。

      李昭意胸中的仇恨和杀意太过浓重,双手攥着床单过于用力,竟然生生折断了指甲。

      她的理智一点点地退散,复仇的冲动再次涌了出来。

      她恨不得现在就去买一包鹤顶红,亲手送她那个已经“亡故三十年”的祖父李容昌下地狱!

      不,光是鹤顶红不够。

      她要配上百十种毒药掺和到一起,亲眼看着他被毒得七窍流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白白挣扎上一天一夜,叫他尝尽痛苦和折磨,再送他下地狱去给前世的家人赔罪!

      倘若足够幸运,说不定她能一起送那位金尊玉贵的庆华长公主和她的女儿玉阳郡主、外孙女怡宁县主,一起下去赎罪。

      可杀掉庆华长公主祖孙后,她还能活着吗?

      即便侥幸逃过一命,可剩下那些害死他们的恶人呢?

      害死她和孩子的宸王府。

      掌控玩弄她们命运的元贵妃。

      害了二姑姑的参知政事蔡府和右相杨府,以及害了三姑姑的吏部侍郎吴鸿儒。

      除此之外,那现任禁军副统领一年后升任禁军统领的秦晖。

      李昭意闭了闭眼,浑身都在发抖。

      恨意和无力相互交织,像是一团铁丝做成的网,将她牢牢捆缚其中,越挣扎,那铁丝越往皮肉里勒,勒得皮肉翻滚,血流如注。

      那么多的仇人,她真的有机会一一除掉吗?

      再者,纵使只能拉着李容昌和长公主同归于尽,可若是被大理寺调查到她身上,那小娘和妹妹又如何能逃过连坐之罪?

      李昭意只觉得背上被压上一座又一座巍峨巨山,压得她筋骨寸断,好不容易升起来的斗志,又如之前那般被碾压成齑粉。

      李昭意胸口被堵得严严实实,快要窒息,两只眼睛憋闷得如残血一样红。

      “姑娘!”听琴又惊又慌的喊声在耳畔响起。

      李昭意垂眸,原来是断裂的指甲刺入指甲内的软肉,三五根手指头被扎得血淋淋的,将素雅的被褥都晕红了一片。

      听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手忙脚乱地往她手指上撒药粉,再一根根地包扎好几圈,一边忙碌一边哀求:

      “姑娘,你到底怎么了?何苦作践自己呢?若是,若是发生了什么事,咱们等主母回来再一起想办法。就算主母想不出办法,还有主君呢,主君虽然严厉又偏心,可也重视家族的前程和安危,姑娘要是遇到了什么大事,主君不会不管的。再不济,还有主母的娘家左相府呢,事情总能解决的。”

      听琴包扎完忙去又拧了一张帕子过来,替她擦去额头和两鬓间出的冷汗。

      执素也跟着劝,又执着地端着桃花羹喂到她嘴边:“姑娘,吃些吧,润润喉咙。”

      姑娘已经一个时辰没有喝口水了,那嘴唇都干了。又哭了那么久,肯定力气都哭没了。

      李昭意只觉得自己被一双双血红的手拖入那黑漆漆的无间深渊,口鼻眼耳皆被冰凉刺骨的黑水淹没,无法喘息。

      双眼针扎一样的刺痛,想睁开眼,可眼圈四周的皮肉像是被挤到了一起,肿胀得难受,浑身更是失了全部力气般软绵绵的。

      她闭着眼睛,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心情,微微垂首,一勺一勺地吃完了大半碗桃花羹。

      她自我安慰,不能就这么放弃,听琴说的对,一定有办法的。

      一定会有办法的!

      敌人虽然强大,可外祖父,外祖父的亲家,加上辅国公府,还有重生知道一些内情的她,再联手其他被冤死害死的官员,不可能搬不倒那些人。

      李昭意怕自己怯懦退却,一直不停地给自己打气鼓劲儿。

      听琴又净了一遍帕子替李昭意擦干净嘴角,担忧地问道:“姑娘,你这眼睛肿得厉害,要不奴婢去请郎中配一副膏药涂一涂吧?”

      执素将一碗桃花羹喂完,给李昭意擦了擦嘴角,看见自家姑娘如今的模样,心疼地恨不得立即冲去辅国公府请主母小娘她们回来。

      姑娘从小到大,还从没像今日这样失态过,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连姑娘都承受不住的事。

      她刚止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努力去想办法,忽然脑海里闪过一个地方,急忙道:“姑娘,你要是被噩梦魇着了,咱们去大相国寺或者三清观拜一拜吧,听说这两个地方很灵的。咱们先去拜一拜,等主母小娘她们回来后,咱们再找主母商量解决办法。”

      李昭意猛地睁开眼,挣扎着就要坐起来,急急地喘着粗气儿吩咐:“听琴,你去备马车,执素去拿上我所有的例钱,我们去大相国寺!门房若是阻拦,你就说跟母亲请示过了,今天去给二姐姐上香。”

      两个丫鬟一怔,李昭意没有给两人询问的机会:“快去!”

      听琴和执素压下心中的震惊,姑娘怎么突然又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

      大相国寺虽然都说灵验,可那了悟大师也不是谁都能见着的,况且寺庙顶多也就是解一解梦,还真能帮姑娘做其他事不成?

      但二人向来听话,忙起身去准备了。

      主母宽厚,除了对玉漱母子不待见,对其他的庶出孩子都一视同仁,更是亲自教养五个庶出的姑娘,教她们高门大户的礼仪,教姑娘们插花、点茶、投壶、打马球,家里的哥儿姐儿。

      况且,除了玉漱生的八公子,其余人到了读书的年级,都被主母送到自家三叔的观澜书院去读书了。这待遇可是让大半个东京府的勋贵朝臣都羡慕坏了。

      主母算是这东京府里最仁慈不过的人了。

      自家姑娘的小娘又是跟主母一起长大的贴身女使,对主母最是忠诚。因此主母也将姑娘和六姑娘当作亲女儿对待,姑娘先斩后奏去上香,主母知道后也只会帮着在主君面前遮掩。

      李昭意往日随母亲和姐妹们去大相国寺或者三清观前都会先净身换衣,尽管现在她满腹心事无人可解,可还是精心挑选了衣服,换上后,又起身坐到梳妆台前,让听琴帮她重新梳了发髻。

      身上的素白衣服换成了那丁香色兰草暗纹的高腰交领长裙,外面是一件粉白色长褙子,头发低挽成倭堕髻,吧头上的白色珠花也换成了两支丁香紫小珠花。

      二姐姐刚过世半个月,她们这些做妹妹的都是要穿素色服饰的。

      前世,李昭意常常怨父亲偏心。

      可临死前知道真相后,对父亲的感情就变得无比复杂。钦佩父亲为了报仇多年来的忍辱负重,可也怨恨父亲瞒着那李昌容的事。

      祖母这三十年来可是日日吃斋念佛、对着祖父的牌位常常悼念,连两位姑姑当年都是心甘情愿嫁给那两个人渣,就是希望能帮助父亲尽快升官,从而去给被害的祖父报仇。

      可现在却告诉她,那个所谓的祖父才是害了他们李家的罪魁祸首,而父亲却从没想过跟他们坦白。

      他甚至还佯装兄妹、父女情深,教导姑姑和她们姐妹要以家族为重,最后甚至把她送进宸王,把四妹妹送入东宫,想要左右逢源、两边下注。

      李昭意突然觉得,自己的父亲就是世间最冷血凉薄的兄长、父亲,为了权势地位,不管是供养他读书科考的同胞妹妹,还是他看着长大的女儿,都能毫不犹豫地舍弃。

      父亲真的还记得当年自己科考做官的初衷吗?

      前世,她们皆被李霁欺骗,以为他早日升官,就能去追查三十年前杀害祖父李容昌的山匪,就能了却祖母和姑姑心中的一大憾事。

      可那位早已亡故、被祖母和姑姑祭拜悼念了三十年的祖父,却在当年金榜题名时就尚了当时最受宠爱的庆华长公主。

      最可恨的是,他为了荣华富贵抛妻弃子、联合族老欺瞒祖母也就算了,他竟然还想杀害祖母他们,后来更是直接害死他们李家。

      他一个畜生犯了错,却要杀人灭口,最后竟然还能位高权重得封侯爵。

      这世道已经腐烂到,竟然连一点公道都无处可寻!

      李昭意都不敢想,两位姑姑死前该是何等的心痛,祖母白发人送走了女儿,又要面临全族被杀的命运,最后还被迫接受这一惊天噩耗,当时她如何能撑得住?

      如何能瞑目?

      那位长公主用最残忍的法子将他们一一杀死,而他们的血脉至亲还是那助纣为虐的刽子手!

      李昭意想不通,祖母对李昌容那么痴情,为什么他却要如此残忍?

      即便为了前程,他哪怕让族老们给祖母一封和离书或者休书,从此一别两宽也好啊。

      难道十多年的夫妻情分、父子情分,在那人眼里就什么都不是吗?

      李昭意长这么大,经历了两世,可还是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就能这么的禽兽不如?

      她现在想起李容昌的行为,整个人就像正被千刀万剐,痛得她指尖都在颤栗。

      她垂眸扫了眼指尖那被染红的纱布,果断起身朝门外迈去。

      出门时,她摸了摸眼睛,让执素找出来一个帷帽戴上,帽檐是白色的轻纱,垂到肩颈处,正好遮盖住面容。

      父亲是正五品的礼部郎中,因此李昭意出门时随行的人员可配备两个丫鬟,两个壮硕小厮和一个赶车的车夫,大相国寺就在东京府的东南汴河边,乘车只需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倒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到了大相国寺的大雄宝殿,李昭意让两个丫鬟守在门外,她脱下帷帽后迈入大殿,亲自捐了一百两银子,点了八盏往生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往生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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