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枫落》祁闫晨

14、第 14 章 皇城入

　　皇城入秋，金瓦红墙间本该是肃穆静谧的景象，如今却处处萦绕着细碎的兽鸣鸟语，打破了百年不变的庄重。

　　数月前，沈芸亲自下诏颁布「灵兽保护令」，明令天下百姓不得伤害、屠戮山野灵兽，但凡天生灵性、通人性、具灵韵的走兽飞禽，皆受皇家庇护。诏令初下之时，朝野内外无人放在心上。

　　寻常百姓终日为生计奔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山野灵兽向来隐匿林间溪涧，与人互不侵扰，无人觉得这道一纸空文能掀起什么风浪。官员们也只当是皇家一时兴起的善举，草草存档，未曾督导落实，更无人深究其中利弊。彼时人人漠然，世间依旧如常，山林灵兽依旧自在栖居，无人惊扰，无人过问。

　　可世间从无密不透风的消息，更无永不外泄的规矩。

　　不知从何时起，有山野猎户偶然摸清了其中门道。他们发现朝廷的保护令并非只是一纸善政，更藏着实打实的奖赏——但凡主动搜寻、收留无害灵兽，妥善送入宫中者，便可依据灵兽的灵性高低、品相优劣，领取银两、粮米，甚至寻常百姓梦寐以求的薄禄嘉奖。

　　这是一道无人提前察觉的商机。

　　最先发现诀窍的一批人，靠着送入几只温顺的林间小兽，轻轻松松得了丰厚赏赐，消息一夜之间便传遍了周边乡县。穷苦百姓终年劳作也难得温饱，这般不费气力、只需寻兽送宫便能获利的门路，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贪念。

　　人心最是趋利逐利。

　　起初只是零星几人进山寻兽，到后来，方圆百里的百姓纷纷效仿，家家户户都动了心思。晨起进山、暮时归城，成了无数人的新生计。有人寻得通体雪白的灵兔，有人捕得通人性的青雀，有人觅得能识天气的灵狐，更有各类珍奇走兽、奇异飞禽，源源不断地被人们从山川林海、深谷溪涧之中寻出，小心翼翼护着，一路送往皇城皇宫。

　　短短数月光景，送入宫中的灵兽便呈井喷之势，一日多过一日，从未断绝。

　　原本空旷肃穆、只居皇族贵胄的深宫，彻底变了模样。御花园的亭台假山之间，随处可见踱步的灵兽；清幽荷塘边，灵鸟成群栖息鸣叫；连宫墙甬道的角落，都时常有温顺的小兽蜷身休憩。

　　偌大一座恢弘皇城，占地千里，楼宇万千，本是天下最辽阔巍峨的宫城，此刻竟渐渐显出拥挤窘迫之态。灵兽数量暴涨，品类繁杂，每日的驯养、喂养、安置皆是难题，宫人日夜奔走调度，依旧分身乏术。往日庄严肃穆的皇宫，日日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兽鸣，热闹得过分，也混乱得过分。

　　大殿之内，沈芸一身玄色常服，望着下方源源不断递上来的、各地送入灵兽的清单，只觉得一阵头大，眉宇间满是无奈与焦灼。案上的卷宗堆叠如山，每一张都记录着新入宫的灵兽信息，日日新增，从未停歇，眼看局面就要彻底失控。

　　他揉了发胀的眉心，望着窗外漫天翻飞的秋叶，忍不住轻叹出声，语气满是无可奈何：“这下没法子了，这么多灵兽堆积宫中，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再不想点妥善的法子，整座皇宫怕是都要被大大小小的灵兽填满、淹没了。”

　　话音刚落，一道懒散戏谑的笑声便从殿外传来。

　　杜椿慢悠悠踱步而入，一袭素色衣袍，身姿闲散，眉眼间尽是看热闹的惬意，半点没有分忧解难的意思。他扫过满桌的卷宗，又听着宫外隐约传来的兽鸣，嘴角笑意更浓，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十足的调侃与甩锅：“呵呵哒，这可怪不得旁人。”

　　“当初是你一意孤行，亲自颁布的灵兽保护令，如今天下灵兽争相入宫，泛滥成灾，说到底都是你自己惹出来的摊子。”

　　他双手背在身后，往后轻退半步，一副事不关己的洒脱模样，坦然道：“这麻烦从头到尾都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可不会替你收拾烂摊子。”

　　“我就不陪你发愁了，先行一步，告辞咯。”

　　说罢，不等沈芸反驳，杜椿转身便走，步履轻快，毫无留恋，转眼便消失在殿门之外，干脆利落得过分。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沈芸一人对着满桌难题，满心无奈。

　　他望着空荡荡的殿门，暗自腹诽，忍不住喃喃抱怨：“真是猪队友，半点指望不上，关键时刻完全不顶用。”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

　　“看来只能我自己想办法了。”

　　可灵兽数量数以千计，日日递增，安置、驯养、管控无一不是难题，仅凭他一人之力，根本无从破解僵局。焦灼思索良久，一个清浅的女子身影骤然浮现在他脑海之中，让他晦暗的心境瞬间亮起一丝微光。

　　沈芸眼眸骤然一亮，豁然开朗：“话说，我是不是该找人求助了？”

　　脑海中浮现出北城那座隐于烟火之外的清寂小道观，浮现出那位洞悉世事、通透绝尘的女观主。

　　世人困于局中，困于名利得失，唯有那位女观主，看透天机，通晓世事，身负常人难及的神通。此事牵扯天下灵兽气运，牵扯天地灵韵流转，寻常朝臣、能人皆无解，唯独她，或许能破此困局。

　　沈芸心中瞬间笃定下来：“我忽然知道，我该怎么办了。”

　　事不宜迟，他即刻褪去沉重朝服，换上一身轻便素色劲装，不带一众侍从护卫，独自一人轻车简从，策马奔赴北城。

　　北城之外，远离皇城喧嚣，远离市井烟火，山水清幽，林木苍翠。那座小小的道观便静静坐落于青山一隅，常年门庭冷清，无人惊扰，隐于云雾林木之间，超然世外。

　　往日前来，道观门前皆是寂静无声，唯有风声叶落，清冷孤寂。

　　可今日，尚未走近山门，沈芸便远远望见，一道纤细素白的女子身影静静立在观前青石阶上。

　　她一身月白道裙，青丝松松挽成简单道髻，仅一支木簪固定，立于秋风林木之间，周身带着一股淡而不散的清宁道韵，不染尘埃，仿佛早已在此等候了许久许久。

　　秋风拂动她的道裙衣角，卷起满地枯黄落叶，周遭万物喧嚣，唯有她周身静谧安然，自成一方天地。

　　沈芸勒住马缰，脚步一顿，心中瞬间涌上满心疑惑，翻身下马缓步走上青石台阶，望着眼前从容淡然的女子，轻声开口发问：“你为何会在此处等候？你又是特意在等谁？”

　　他心中满是诧异。自己突发念头前来求助，未曾告知任何人，路途遥远，行程仓促，无人知晓他的来意，可女观主却早已在此守候，仿佛早已预知他今日会来，预知他深陷困局、无路可解。

　　女观主眉眼清淡，目光澄澈通透，似能看透世间所有因果轮回、前尘过往。她静静望着沈芸，语气平和无波，听不出半分意外，仿佛一切皆是定数：“我知晓你今日为何而来。”

　　“你颁布灵兽诏令，结下天下万千灵兽善缘，与世间所有灵物机缘深厚，羁绊绵长。你今日所遇的困局，是你的机缘，亦是你的劫难。”

　　话音缓缓落下，带着看透天机的通透，字字清晰，落在沈芸耳中。

　　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一丝淡淡的怅然与决绝：“我的尘缘将近，停留世间的时日已然不多。如今，也到了我该离去的时候。”

　　“我早已知晓你会前来，故而在此等候。我有一物赠予你，往后漫漫前路，你处置灵兽诸事、维系天地灵韵、化解世间羁绊，皆会用得上它。”

　　言罢，不等沈芸追问，女观主转身抬步，缓缓走入寂静的道观之中。

　　山门轻晃，微风卷帘，道观之内清幽寂静，檀香袅袅，岁月静好。不过片刻功夫，她便再度缓步走出，掌心静静托着一枚温润通透的白玉镯子。

　　玉镯通体莹白无瑕，质地细腻油润，触手生温，无任何雕琢纹路，朴素干净，却隐隐流转着淡淡的柔光，藏着难以言喻的温润灵气。

　　女观主抬手，将这枚白玉镯轻轻递到沈芸面前。

　　沈芸下意识抬手接过，依言轻轻套入手腕。

　　玉镯贴合肌肤的瞬间，一股温和醇厚、绵长不息的暖流瞬间顺着手腕经脉蔓延开来，顺着四肢百骸流转周身，瞬间驱散了连日积攒的焦躁疲惫。暖意温柔包容，缓缓浸润五脏六腑，熨帖得人心神安宁，周身舒畅无比。

　　与此同时，无数晦涩玄妙、细碎繁杂的画面与感悟，如同潮水一般猛然涌入他的脑海。

　　有前世今生的轮回碎片，有这座道观千百年的岁月沉淀，有天地灵兽的相生之道，有世间灵韵的流转规律，还有无数他从未知晓的天机法理、因果羁绊。

　　万千讯息涌入脑海，繁杂却不混乱，缓缓沉淀、梳理、明晰。

　　沈芸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心底掀起滔天巨浪，瞬间惊在原地，满心震撼，久久无法平复。

　　他怔怔垂眸望着腕间温润流转的白玉镯，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急切发问：“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女观主立于秋风之中，月白道衣衬得面容清浅柔和，她望着满眼震惊的沈芸，语气平静无波，似在诉说一段早已落幕的漫长过往：“这枚玉镯，承载着这座道观代代观主的生生世世，是百年道韵沉淀，是千世轮回执念。”

　　“亦是我留在这世间，最后的所有底蕴与修为。”

　　她话音极轻，带着一丝淡淡的消散之意：“我在这世间余下的时间已然不多，执念已了，托付已终，是时候彻底离开了。”

　　就在两人对话之间，周遭天地悄然生变。

　　方才尚且清朗通透的山林，不知何时悄然起了薄雾。

　　雾气从幽深的林间缓缓漫出，丝丝缕缕，袅袅娜娜，起初只是薄薄一层，转瞬便快速弥漫开来，笼罩整座青山，笼罩道观周遭。

　　白雾越来越浓，朦朦胧胧，如烟似纱，将远处的林木、山石、小径尽数遮掩。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视野彻底模糊，咫尺之外便看不清景物，整片山林都陷入一片氤氲迷蒙之中。

　　秋风渐静，叶落无声，世间万物仿佛都被这片浓雾隔绝开来。

　　沈芸下意识抬眼，想要再说些什么，想要挽留，想要追问后续机缘与解法。

　　可浓雾笼罩之间，眼前那道纤细的月白身影，已然转身。

　　女观主没有回头，没有道别，没有半分留恋，身姿淡然决绝，一步踏入茫茫白雾深处，朝着幽深漆黑的林间走去。

　　朦胧雾气包裹着她的身影，一点点将她吞没。不过瞬息之间，那道清雅绝尘的女子身影便彻底消失在密林浓雾之中，再无踪迹，只留满山清风、满地落叶，与沈芸腕间依旧温热的白玉镯，静静伫立山间。

　　青山寂静，雾锁林间，再无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