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六月的 ...
-
六月的雨像是把整个城市都泡发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市第一医院走廊里终年不散的消毒水气息，闷得人胸口发慌。
何愉坐在病床边缘，身上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显得他更加单薄。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块还没消退的淤青，那是昨天留置针留下的痕迹。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像是一层无形的屏障，把他困在这个只有白色的世界里。
“叩叩。”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了两下，紧接着，一个脑袋探了进来。
少年穿着隔壁市重点高中的校服，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的头发有些湿漉漉的，发梢还挂着水珠，显然是没打伞一路跑进来的。
“何愉。”谢年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还有一丝气喘吁吁的急切。
何愉猛地抬起头，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星子。他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坐得太久，腿一软又跌回了床上。
“慢点！”谢年几步跨过来，熟练地扶住他的腰，掌心隔着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滚烫的温度。
“你怎么才来？不是说三点吗？”何愉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三点四十了。
“老班拖堂，讲那套该死的数学卷子。”谢年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但看向何愉的眼神却软得一塌糊涂。他从背后的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桶，献宝似的放在床头柜上，“还是热的，我让食堂阿姨提前打好的，排骨汤。”
何愉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生病而积攒的阴霾散去了不少。他和谢年在一起半年了，这半年里，他们像是在走钢丝。双方家长都知道两个孩子关系好，是“发小”，却没人知道，这份友谊早就变质成了某种更为隐秘、更为禁忌的情感。
“快喝，凉了就不好喝了。”谢年盛了一碗汤递给他，自己则大马金刀地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何愉的嘴唇。
何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烫，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今天感觉怎么样？还烧吗？”谢年伸手，极其自然地用手背贴了贴何愉的额头。
“不烧了，就是有点没力气。”何愉轻声说。
谢年的手没有移开，反而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指尖轻轻摩挲着何愉苍白的耳垂。这个动作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过于暧昧，何愉身子一僵，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
“别怕，护士刚查完房，一时半会儿不会来。”谢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低笑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蛊惑，“何愉，我们逃吧。”
何愉愣住了：“逃？去哪？”
“去楼下花园，或者……去那个没人的旧住院部天台。”谢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东西，在何愉面前晃了晃。
那是一台拍立得相机，复古的皮质外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我昨天去旧货市场淘的，试过了，还能用。”谢年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医生说你可以稍微活动一下，只要不剧烈运动就行。何愉，今天天气虽然不好，但是光线很特别，我想给你拍张照。”
何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那台相机，又看了看谢年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在这个充满了药水味和压抑感的医院里待了快一个月，他几乎快要忘记外面的世界是什么颜色了。
“可是……万一被护士长发现……”何愉有些犹豫。
“我们就去十分钟。我把你的外套拿来了，穿上这个，把帽子戴上。”谢年像是早有预谋，从包里翻出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衫，那是他自己的衣服。
五分钟后，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地溜出了病房。
何愉穿着谢年的衣服，袖子长出了一大截，遮住了半个手掌。谢年走在外侧，高大的身躯替他挡住了走廊里大部分视线。他们像是两个共犯，在护士站的视线盲区里穿梭，心跳声在胸腔里共振，既紧张又刺激。
穿过安全通道，推开沉重的防火门，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
医院后花园的一角有一片荒废的草坪，因为下雨，没什么人。谢年拉着何愉的手，躲在一棵巨大的香樟树下。树冠茂密，像一把天然的伞，挡住了大部分雨丝。
“站这儿别动。”谢年举起相机，对着何愉。
何愉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过长的袖子，苍白的脸上因为刚才的“逃亡”泛起了一层薄红。
“咔嚓。”
快门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脆。
相纸缓缓吐了出来。谢年放下相机，并没有急着看，而是直接伸手抓住了何愉的手腕，把他拉进了怀里。
“谢年……”何愉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温热的呼吸就喷洒在了他的颈侧。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谢年的声音有些哑，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何愉，我想你了。明明昨天才见过，但我还是想你。”
何愉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回抱住谢年，把脸埋进对方带着雨水和皂角香气的校服衬衫里。
“我也想你。”何愉小声说，“谢年，我想出院，我想回学校，我想和你一起上晚自习。”
“会好的，都会好的。”谢年吻了吻他的发顶，语气坚定，“等你好了，我们天天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谢年拿起那张还在显影的相纸，放在掌心轻轻晃动。画面慢慢清晰起来：香樟树下，穿着黑色连帽衫的少年微微低着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病态的脆弱和依赖，而在他身后，隐约可见另一个少年的影子，正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笼罩着他。
“拍得不好看，有点糊了。”谢年皱着眉评价。
“我觉得很好。”何愉凑过去看，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这是第一张。”
“对，这是第一张。”谢年看着何愉的笑脸，眼神暗了暗，他突然把相机塞回包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马克笔。
“手给我。”
何愉不明所以地伸出手。谢年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在那张刚刚拍出来的相纸背面，用力地写下了一行字。
*2026.05.07，雨。何愉是我的。*
写完，他像是怕字迹干了，还用指腹轻轻抹了一下。
“谢年！这要是被看见了怎么办？”何愉吓了一跳，想要去抢。
“怕什么，这照片只有我有。”谢年把照片收进贴身的口袋，拍了拍，“走吧，送你回去，再晚护士长要杀人了。”
回去的路上，何愉的手心里全是汗。那张照片就像是一个烫手的秘密，藏在谢年的口袋里，也藏进了他们两个人的心里。
回到病房，关上门的那一刻，那种令人窒息的现实感又回来了。何愉重新躺回床上，盖好被子，仿佛刚才的那十几分钟只是一场幻觉。
谢年帮他掖好被角，神色恢复了平时的乖巧，对着刚进门的护士笑道：“护士姐姐，我刚到，正给何愉讲故事呢。”
护士狐疑地看了一眼两人，又看了看何愉微红的脸颊，没发现什么异常，便叮嘱了几句要注意休息，便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的瞬间，谢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俯下身，在何愉耳边轻声说：“下周我再来看你。到时候，我们拍第二张。”
何愉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谢年走了，病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何愉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件谢年留下的黑色连帽衫的袖子。上面还残留着少年的体温，那是他在这一片冰冷的白色世界里，唯一的救赎。
而此时的走廊尽头，谢年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看着背面那行还没干透的字迹，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他要把何愉生病的这段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记录下来。无论是痛苦的，还是快乐的，都要锁进他的相机里。
因为何愉是他的，永远都是。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