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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糖纸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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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明德高中彻底炸开了锅。
走廊上三五成群的学生两两凑头,窃窃私语不断,手势夸张地比划着昨夜的怪事。
途经高二三班门口,一个男生正眉飞色舞地转述见闻,苏清禾脚步微顿,清晰听见一句:
“绝对是真的!有人亲眼看见,走廊里有一道白影一晃而过,是飘着的!”
旁边女生立刻接话,声音发颤略带兴奋:“我室友半夜起夜,听见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下落,一直走到一楼就骤然消失了。她壮着胆子探头去看,楼梯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还敢探头?换我直接就倒地装死了。”
“你们说学校会不会给我们放假啊!”
周遭响起一阵哄笑。
“你想什么呢?天塌下来,还有学校的课表顶着呢!”
“哎,想放假啊!”
苏清禾抱紧怀里的书包,垂着眼快步穿过人群,刻意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她昨夜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无奈只能默背英语单词,但效果不大。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走廊传来脚步声,才勉强入睡。
来到教学楼,此起彼伏的议论声,直接将她从困倦里拽了出来,睡意全无。
推开教室门,和走廊的氛围如出一辙,全班都在低声议论,就连一向埋头刷题的学习委员,此刻也捧着手机与同桌交头接耳,一点也不怕手机被收。
后排的陈嘉直接踩在椅子上,举着半瓶豆浆充当话筒,洪亮的嗓门穿透整层楼道:“有没有昨夜一手消息?谁讲得最惊悚,这瓶豆浆直接归谁!”
“别折腾了。”同桌赵明低头划着手机,漫不经心抬眼,“举了二十分钟,就一瓶豆浆也好意思悬赏。”
“这叫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懂不懂——”
苏清禾安静落座,将书包塞进抽屉,随手抽出英语书佯装翻看。
前桌周敏立刻转过头,眼底满是兴奋与好奇:“清禾,你听说了吗?昨晚学校闹鬼了,好几个宿舍都听见异响了!”
苏清禾抬眸,神色茫然:“什么异响?”
“就是楼梯间的脚步声,还有楼上拖拽重物的动静,可顶楼根本不住人。”周敏压低身子凑近她,语气诡秘,“还有人看见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指示灯无故熄灭,好几分钟后自己重新亮起。”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还有西北角那栋旧教学楼,也有人听见里面有踱步的声响。”
“应该只是风声吧。”苏清禾轻声道。
“风声怎么会像脚步声?”周敏搓了搓胳膊,“三楼好多女生说半夜骤然刺骨的冷,跟开了低温空调一样,遥控器全都在宿管手里,根本没人动过。”
苏清禾不自觉攥紧了书页边缘。
“还有人看见旧楼里有闪来闪去的白光。”陈嘉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豆浆下去大半,显然悬赏一无所获,“说是凌晨起夜从窗户瞥见的。”
“大概是手电筒吧,而且隔得那么远说不定是巡夜的。”苏清禾垂眸避开话题。
“大学霸,你怎么老想着往科学上推。”陈嘉撇撇嘴,忽然看向窗边角落,“话说,这会不会和学校的老传闻有关?就是建在百年旧医学院旧址上那件事。”
周遭瞬间围过来一圈人。
“哪个传闻?”
“就是咱们旧教学楼,从前是医学院主楼,底下葬过不少人。”陈嘉压低声音,“我表哥往届的,说当年有个学长独自晚自习,第二天晕倒在走廊,嘴里反复念叨白衣服……”
苏清禾手指一颤,英语书险些滑落。
周敏浑身泛起鸡皮疙瘩:“大白天的别说这些了。”
“白天怕什么,人多阳气重。”陈嘉大大咧咧喝了口豆浆,下意识转头望向最后一排,“林砚,你说对吧?”
苏清禾的目光下意识追随过去。
林砚坐在靠窗的角落,晨光穿过玻璃窗,在他侧颜落下清浅柔和的轮廓。他垂首翻看习题册,一手执笔,一手轻抵额角,与周遭喧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听见有人叫他,他缓缓抬眼。
眸光清冷,没有丝毫波澜,淡淡瞥了陈嘉。
陈嘉被那道清冷目光看得一滞,挠了挠头:“我就问问……你觉得昨晚是不是闹鬼了?”
林砚敛回视线,重新落回纸面,语气平淡得毫无起伏:
“不知道。”
短短二字,直接终结话题。
陈嘉悻悻作罢,转头和同桌继续闲聊。
苏清禾收回目光,盯着书页上陌生的单词,心跳却无端急促起来。
不知道。
昨夜孤身将怨灵打的毫无反手之力的人,此刻正坐在教室里,淡定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偷偷借着书页边缘抬眼一瞥。
少年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笔尖偶尔落下字迹,袖口露出一截清瘦干净的手腕,和昨夜攥住她、带着微凉温度的那只手,分毫不差。
苏清禾猛地把英语书竖起挡住半张脸。
周敏疑惑打量她:“你脸怎么红了?”
“有点热。”
“今天才二十度。”
“……穿多了。”
周敏满腹狐疑,转身重新加入讨论。
早自习铃响,细碎的议论依旧没有停歇。班长数次提醒安静,收效甚微,直到教导主任的身影出现在后门玻璃窗上,全班才骤然噤声,个个跟鹌鹑似的低头做题。
安静只是表面。
苏清禾清楚,看昨天那些怨灵对她穷追猛打的劲,它们绝不会善罢甘休。昨夜附身夏瑶,不过是开端。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昨夜被阴气缠绕的寒意仿佛还残留在肌理深处,冰冷黏腻,顺着血脉蔓延。
它们还会再来。
下一次,只会更加危险。
早自习下课,苏清禾起身准备去接水。途经林砚座位时,他恰好合上习题册,两人目光在来往的人流里猝不及防相撞。
不过一瞬。
林砚率先移开视线,拿起水杯起身,与她走向相反方向。
苏清禾伫立原地,望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清禾,发什么呆呀?”
夏瑶不知何时来了教室,脸色依旧苍白,却恢复了往日鲜活的神采,虚弱地朝她招手。
“瑶瑶,你怎么来上课了?不多休息一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晕吗?”苏清禾快步上前,鼻尖微酸。
“浑身酸痛,像被重击过一样。”夏瑶蹙着眉,“我昨晚是不是发烧了?迷迷糊糊记得你一直起来看我。”
苏清禾一怔。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了也好。
“嗯,你半夜突然高烧,还一直叫我的名字,可把我吓坏了。”苏清禾夸张应道,伸手替她拂开额前碎发。
“我现在发烧竟然已经是那个德行了吗?”夏瑶把头埋在臂弯里。
“说明你太爱我了。”
“讨厌啦!学霸,请注意你的言辞。”
“哈哈哈。”
苏清禾拍了拍她的肩。
真好,她不必记得那段阴冷可怖的经历,只当是一场普通高烧就行。
她心底忽然涌上酸涩,想去西北角的旧教学楼,跟那个独自对抗阴邪一整夜的少年说一句谢谢。
最终也只是拿起水杯走出教室。
正午的阳光洒落走廊,明亮温暖。来往学生依旧兴致勃勃讨论昨夜怪事,猎奇大过恐惧。
苏清禾把水卡放在饮水机感应区,接了半杯温水一饮而尽。
走廊尽头传来陈嘉的大嗓门:“我刚去交作业听见老师说了!学校旧医学院的旧事是真的,旧楼以前确实出过事!”
惊叹声此起彼伏。
苏清禾抬眼望向窗外,西北角的旧教学楼静静伫立,墙皮斑驳,青苔丛生,在暖阳下看起来平凡老旧。一旁篮球场少年笑闹喧嚣,鲜活热烈。
她想起昨夜昏暗里的对话。
明天你还会在那里吗?
只要怨灵不散,我就在。
白天了,他还在吗?
念头升起的瞬间,苏清禾自己都愣了愣。
他此刻明明就在教室里,就在身后三排靠窗的位置。
只是一眼对视,却让她清晰记得黑暗里他掌心的温度。
回到教室时,林砚已经重新翻开习题册,晨光落在他乌黑的发梢,晕开一层浅栗色,清冷干净。
苏清禾脚步微顿,路过他桌前时,轻轻放下一颗草莓糖。
林砚抬眼。
少女没敢与他对视,径直快步回到座位,假装翻看单词,耳尖红得发烫。
身后安静几秒。
下一瞬,一声极轻、几乎融进风声里的——
剥开糖纸的细碎声响,缓缓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