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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寒门一怒 ...


  •   墨九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魏家庄的院墙外,他没有走门,依旧是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

      他落地的瞬间,正在屋檐下看书的萧执眼皮动了动,却没有抬头。

      他知道,魏渊等的消息,来了。

      魏渊放下手中的药杵,从灶房里走出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

      他看向墨九,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问“今晚的月色如何”。

      “主子,”墨九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贴着地面吹过的风,“客栈那边,成了。”

      他将阿丑在茶楼里一整天的见闻,以及那张纸条如何被一个慌张的小厮捡走,又如何被那个姓张的青衫秀才拿到手,最后又如何在闻文远面前“不经意”地展露,一五一十地禀报清楚。

      整个过程,就像一幕排演了千百遍的默剧,每个人的动作都在预料之中。

      “那张纸,柳明轩也瞧见了。”墨九补充道,“他当时就在隔壁桌,借着倒茶的功夫,瞥了一眼。属下看得分明,他脸色变了。”

      魏渊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设计的局,每一个环节的钩子,都挂在人性最脆弱的地方。

      闻文远的贪婪,张秀才的投机,柳明轩的清高与疑心,都是他棋盘上的子。

      “知道了。”魏渊只回了这两个字,便转身回了灶房,继续捣弄他那罐黑乎乎的药渣,仿佛刚才听到的,不过是村里哪家丢了只鸡。

      萧执的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魏渊佝偻的背影上。

      他看到那双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正用一种极为稳定的力道,将药渣碾成细末。

      就是这双手,在几十里外的保定城,搅动了一场足以掀翻一省官场的惊天风浪,却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一种混合着敬畏与寒意的感觉,从萧执的脊背升起。

      他忽然明白,魏渊之前说的“等他觉得棋盘上的子还不够多”,是什么意思。

      魏渊不仅要闻敬书身败名裂,还要他亲手把自己的儿子推上断头台。

      这比直接杀了闻敬书,要残忍得多。

      秋闱这日,天还未亮透,保定城的考院门前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全是穿着各色衣衫、怀揣着各自前程的赶考士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混合着汗味与墨香的气息。

      柳明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怀里揣着一块冰凉的干粮,被人群挤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身边一个相熟的同窗凑过来,神神秘秘地低声道:“明轩兄,听说了吗?有人押题,说今年策论必考漕运,你准备得如何?”

      柳明轩心里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漕运乃国之大政,平日里读过几卷,不敢说准备。临场应变罢了。”

      他的指尖,却下意识地在袖中摩挲了一下。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前日从茶楼窗台缝里塞进来的那张纸条的触感。

      那上面潦草的字迹,正是“漕运”二字。

      起初他只当是无稽之谈,可此刻听同窗也这么说,一种巨大的、不祥的预感像乌云般压上心头。

      辰时三刻,龙牌落地,考院大门缓缓关闭。

      沉闷的声响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无数人的希望与绝望。

      试题发下来了。

      柳明轩深吸一口气,展开面前的卷纸。

      当他的目光扫过策论题目的第一行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论漕运之困与疏浚之策”。

      一字不差。

      他握着笔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心里的惊疑与愤怒像决堤的潮水,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这张纸条,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

      这是舞弊!

      是窃取国之大典,践踏天下读书人十年寒窗的滔天大罪!

      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穿过一排排埋头思索的士子,死死锁在考场另一头的闻文远身上。

      那个纨绔子弟,此刻正满面春风,嘴角挂着一丝轻松自得的笑意,竟是连草稿都不打,提笔便在卷上奋笔疾书,一副早就胸有成竹的模样。

      那副笃定的嘴脸,像一根针,狠狠刺痛了柳明轩的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为了凑足盘缠,帮人抄了三个月的书,熬得眼眶深陷;想起了病榻上的老母,颤抖着将家里最后几枚铜钱塞进他行囊时的期盼眼神。

      十年寒窗,为的是什么?

      难道就是为了给这些权贵子弟做陪衬,让他们踩着自己的尸骨平步青云吗?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他将卷纸重重拍在桌上,霍然起身。

      “诸位考官,学生有一事请教!”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愤怒而有些沙哑,但在这落针可闻的考院里,却如平地惊雷,格外清晰。

      周围的士子纷纷惊愕地抬起头,监考官们也皱起了眉头。

      一名负责此区的监考官厉声喝道:“何事喧哗?此乃贡院,岂容放肆!有话考后再说!”

      柳明轩对着主考官的方向长揖及地,声音却愈发坚定:“学生不敢放肆,只是此事关乎国朝取士之公允,关乎天下士子之心气,不得不问!”

      他直起身,目光如炬,朗声道:“学生敢问,今科策论之题,是何时拟定,由何人取题?为何在考试前日,便已有人提前知晓试题内容,在保定城中四处流传?”

      此言一出,整个考场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试题泄露了?”

      “难怪我听人说起漕运……”

      “是谁?是谁如此大胆?”

      议论声、惊呼声、质疑声,嗡嗡作响。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正僵在座位上,脸色煞白的闻文远。

      监考官脸色铁青,正要喝令衙役将柳明轩拖出去,一个沉稳的声音却从廊下传来。

      “怎么回事?”

      众人回头,只见巡按御史李巡按正负手站在那里,面沉如水。

      他今日负责巡考,恰好走到此处,听见了这番动静。

      监考官连忙上前,将事情原委低声禀报。

      李巡按听罢,没有立刻发作。

      他那双精明的眼睛缓缓扫过全场,先是在柳明轩那张因激愤而涨红的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在了闻文远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闻文远掉落在桌上、洇开一团墨渍的毛笔上。

      他心中冷笑一声。

      闻敬书啊闻敬书,你我斗了半辈子,没想到你竟会蠢到在科场舞弊这种事上,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

      李巡按没有当场判案,而是沉着脸,一字一顿地发令:“来人!将所有考生的草稿纸与答卷暂且收拢!另,速去签押房,取来本次试题拟定、封存的所有文书记录,当众封存,以待查验!”

      几名衙役立刻上前,考场内响起一阵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做完这一切,李巡按的目光才再次转向那个早已呆若木鸡的闻文远,声音冷得像冰:“闻公子,请移步偏厅,本官有几句话要单独问你。”

      闻文远浑身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被衙役半拖半拽地带离了座位。

      李巡按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考试照常进行,任何人不得再喧哗!但此事,本官向在场诸位学子保证,定会彻查到底,给天下读书人一个公道!”

      当天傍晚,考院大门依旧紧闭,肃杀的气氛笼罩着整座贡院。

      偏厅之内,烛火摇曳。

      李巡按与闻敬书相对而坐。

      桌上,摊着那份有数位考官联合签押的试题拟定记录,旁边,还放着几张从不同考生那里收来的、内容大同小异的策论草稿。

      “闻大人,”李巡按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却没有喝,开门见山,“令郎的答卷,与考前流出的题目信息,不能说相似,只能说一字不差。本官虽不才,却也不敢妄下论断。只是此事已惊动阖院士子,还请大人给朝廷,也给天下学子,一个交代。”

      闻敬书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公案。

      只有他搁在膝上、死死摩挲着茶盏边缘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良久,他终于放下了茶盏,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看向李巡按,声音平稳得可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哑:“犬子愚钝,利欲熏心,受奸人蛊惑,私下打探试题,罪无可恕。本官身为本次秋闱主考,更是管束不力,用人不明,亦有大过。自当向朝廷上疏,自请处分。”

      他缓缓站起身,整了整官袍,对着李巡按深深一揖。

      “至于犬子,即刻取消其考试成绩,革除功名,羁押府衙大牢,听候圣上发落。绝不姑息!”

      说完,他不再看李巡按一眼,猛地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积蓄已久的寒风瞬间倒灌而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烛火狂舞,几欲熄灭。

      李巡按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胜利者的冷笑。

      而这一切的开端,仅仅是因为一个穷书生的冲冠一怒。

      风波暂时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保定府的上空,悄然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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