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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官访茅檐 ...


  •   魏渊阖上眼,将自己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只有灶膛里偶尔爆开的柴火声,证明着时间仍在流淌。

      他像一只等待了太久的蜘蛛,静静伏在自己编织的网中央,耐心地感知着最细微的震动。

      这一等,便是一夜。

      次日天光大亮,院里那只老母鸡领着几只雏鸡在墙角啄食,一切都与往日无异。

      魏渊正弯腰在屋后那一小片菜畦里掐着新发的豆苗,动作迟缓而专注,仿佛这几株青翠的菜苗,便是他余生的全部寄托。

      阳光将他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润的泥土上,像一截枯朽的树根。

      午时刚过,村道上传来了轻微而规律的车轮碾压声。

      那声音不似乡下牛车的笨重,而是马车独有的、带着几分矜贵的从容。

      声音在院门外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下了休止符。

      几声鸡鸣被惊起,随即又安静下来。

      片刻后,院门被叩响了,三下,不轻不重,透着一股子礼数周全的克制。

      正在灶房里烧火的阿丑放下手里的火钳,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几个陌生人,为首的是一个年约五旬的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锦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他身后,一个面容刻板、身形瘦长的中年文士捧着一个红漆木匣,再后面,是两个按着腰刀、眼神锐利如鹰的亲兵。

      这阵仗,不像走亲戚的富家老爷,倒更像是抄家的官差收敛了杀气。

      阿丑愣愣地看着,一时间忘了言语,只是下意识地回头,朝屋后那片菜畦喊了一嗓子:“老魏叔!有人找!”

      那一声喊,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魏渊直起腰,用手背捶了捶酸痛的后腰,这才慢吞吞地从菜畦边绕出来。

      他身上穿着那件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裤脚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点,腰上系着一条脏兮兮的布围裙,双手在围裙上胡乱地擦着,似乎想把泥污擦干净,却只是将污渍抹得更开。

      他走到院中,眯着浑浊的老眼看向门口的闻敬书,脸上先是浮现出一丝茫然,随即化作了受宠若惊的惶恐。

      他连忙弯下腰,双手在身前交叠,就要行个大礼:“这……这是……老爷莫不是走错了路?咱们这穷乡僻壤,可当不起贵客登门。”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气虚,每一个字都透着卑微与谄媚。

      闻敬书笑着上前一步,没等他拜下去,便亲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温润而有力,恰到好处地阻止了魏渊的动作,既显亲和,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老丈不必多礼。在下姓闻,行至此处,听闻老丈曾为朝廷效力多年,劳苦功高,特来拜望。”

      他说话时,目光却像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流淌过整个院落——墙角那堆码放得一丝不苟的柴堆,屋檐下挂着的一串干辣椒,井边那几把磨得发亮的锄头,甚至连地上鸡啄出的浅坑,都一一映入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这不像一个农家小院,倒更像一个精心布置过的戏台。

      太过整洁,也太过……符合一个“安分守己的退休老农”的形象了。

      魏渊被他扶着,身体微微颤抖,像是激动,又像是畏惧,他缩着脖子,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老朽不过是在宫里伺候人的奴婢,混口饭吃罢了,哪里谈得上什么功劳。”

      他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既认了宫里的身份,又把自己贬到了尘埃里。

      闻敬书笑了笑,没再这个话题上纠缠,只搀着他往堂屋走。

      赵师爷跟在后面,捧着那个木匣,走路时脚步极轻,像只猫。

      堂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掉了漆的旧方桌,几条长凳,桌上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茶壶,旁边是一碟腌得发黑的咸菜疙瘩。

      一股陈旧的木头和淡淡的霉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魏渊搓着一双满是泥垢的手,局促不安地站在一旁,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乡下地方,实在没什么好招待的,让大人见笑了……”

      “老丈言重了。”闻敬书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在意,自己则毫不嫌弃地在一条长凳上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仿佛回到了自家的书房。

      赵师爷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红漆木匣放在桌上,轻轻打开。

      匣子里铺着明黄色的锦缎,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方细腻温润的端砚,一盒尚未开封的徽墨,还有一卷用锦绳系好的旧刻版《农桑辑要》。

      闻敬书指着那卷书,笑道:“听闻老丈退养还乡,素喜农事,下官便自作主张,寻了这卷前朝的农书。粗陋之物,望老丈莫要嫌弃简薄。”

      魏渊的眼睛里立刻迸发出一阵贪婪又惊喜的光芒,他盯着那卷书,像是饿了许久的狼看见了肉。

      他连声道谢,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接那本书卷。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书卷的一刹那,闻敬书的眼神不易察觉地往下一沉,落在了他的手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皮肤干枯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手背上布满老人斑,完全符合一个终日劳作的老农形象。

      但问题出在指腹的老茧上。

      那茧子虽然厚实,位置却偏于内侧,集中在拇指、食指和中指的指腹。

      这绝不是常年紧握锄头、镰刀留下的痕迹,那样的茧子应该更厚,更靠外,分布在掌心和指节处。

      这手上的茧,倒更像是常年捏着某种细长的、需要精细控制的东西磨出来的。

      比如,一支朱批的御笔,或是一串捻动了三十年的紫檀佛珠。

      闻敬书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春风和煦的笑容。

      他什么也没说,端起桌上阿丑倒的凉茶,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粗劣,入口苦涩,但他却品得津津有味。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从今年的庄稼收成,聊到村里的人口户籍,闻敬书问得随意,魏渊答得磕磕绊绊,每一个问题都要想上许久,才用最朴实的乡下话含糊应付过去。

      话题兜兜转转,终于,闻敬书像是不经意间提了一句,将话锋引向了朝政:“唉,如今这天下也不太平。南边的漕运不畅,米价飞涨,北边的边关又吃紧,鞑子年年叩关。朝廷派了好些钦差大臣下去督办,也不知能不能见好。老丈当年在朝中时,可曾遇过这等棘手之事?”

      这问题像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悄无声息地捅了过来。

      魏渊正低着头,用指甲费力地剥着茶碗里黏住的茶叶沫子,闻言,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神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畏缩,像个骤然听到惊雷的兔子。

      “啊……朝中……朝中的事……”他含糊地嘟囔着,仿佛“朝中”这两个字是什么烫嘴的山芋,“老朽……老朽在宫里,就是个打扫的,只管些杂务,哪里……哪里懂得这些国家大事……”

      他说着,像是被那问题勾起了什么可怕的回忆,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又深又急,撕心裂肺,咳得他整个干瘦的身体都蜷缩成了一团,脸上泛起一阵病态的潮红。

      阿丑像是早已习惯,赶紧从灶房端出一碗黑乎乎、气味刺鼻的药汤。

      魏渊一把抢过来,也不怕烫,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那浓烈的药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堂屋。

      借着喝药的工夫,他将脸埋在碗后,也遮住了自己所有的表情。

      热烫的药液滑下喉咙,终于将那阵要命的咳嗽压了下去。

      闻敬书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那碗颜色深如浓墨的药汤上停了停,眼神沉了沉。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体贴地说道:“老丈还是先顾好身子要紧。”

      就在这当口,堂屋通往后院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身穿粗布长衫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身形清瘦,面容俊秀,手里拿着一本封面泛黄的旧书,发髻上还沾着一两片青草叶,像是刚从田埂上散步回来。

      他一进门,看见堂屋里坐着的闻敬书和赵师爷,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收敛了神色,对着闻敬书躬身拱手,行了个标准的书生礼:“不知有贵客临门,学生冒昧,惊扰了。”

      闻敬书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那年轻人手里的书上——《舆地广记》,宋人所著的地理图志,绝不是寻常农家子弟会翻看的闲书。

      随即,他的目光上移,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年轻人的面相。

      虽然穿着一身最廉价的粗布衣裳,但那挺直的鼻梁,饱满的眉骨,以及眉宇间那一股挥之不去的、与生俱来的清贵之气,都绝非寻常乡野人家能养出来的。

      闻敬书缓缓站起身,脸上依旧带着笑,对着年轻人还了一礼:“不敢。不知这位是……”

      魏渊连忙撑着桌子站起来,抢着介绍道:“哦,这是……这是前些日子路过此处投宿的一位书生,姓萧。路上遭了劫,盘缠用尽,老朽看他可怜,便让他暂且在我这借住几个月,平日里帮着村里人抄抄书、写写信,换口饭吃。”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原来是萧公子。”闻敬书点了点头,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意味深长地在萧执身上转了一圈,“萧公子年纪轻轻,气度不凡,倒是个有学识之人。”

      萧执微微垂下眼睑,避开他的审视,嘴角噙着一抹谦和的笑:“大人谬赞了。学生只是读过几本闲书,见识浅薄,不敢当。”

      闻敬书没有再追问,他只是深深地看了萧执一眼,然后转过身,对魏渊拱了拱手:“今日叨扰老丈了。老丈务必好好养病,改日若得空闲,下官再来看望。”

      说完,他便带着始终一言不发的赵师爷,转身走出了堂屋。

      魏渊颤颤巍巍地将他们送到院门口,扶着斑驳的门框,看着那辆青帷马车在亲兵的护卫下缓缓启动,在村道上扬起一阵淡淡的尘土,渐行渐远。

      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他那扶着门框、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才缓缓松开。

      萧执无声地走到他身后,看着远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确定:“他认出我了。”

      魏渊没有回头,浑浊的目光依旧盯着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村道,声音平淡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死水:“未必认出你是谁,但他一定知道,你不是个落魄书生。”

      他松开手,不再看外面,转身慢慢走回屋里。

      桌上,那碗他没喝完的药浆已经凉透,正丝丝缕缕地冒着最后一缕若有似无的白气,像一个即将消散的魂。

      院门外,尘土缓缓落下,村庄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寂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远去的马车驶出村口约莫一里地,在一片无人的白杨林边,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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