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8、慈宁夜枭 ...


  •   那声音穿过空旷的庭院,踏上汉白玉的台阶,正一步步朝着东次间的方向走来。

      每一步都踩得不疾不徐,力道均匀,像钟漏里落下的沙,精准而冷酷地丈量着时间的流逝。

      守在帘外的宫女和内侍早已被遣退,偌大的殿宇只剩下风声与这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在对峙。

      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没有一丝声响。

      萧执独自走了进来。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明黄的朝服,只着了一件玄色暗龙纹的常服,衣料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沉郁的幽光,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腰间空荡荡的,那柄从不离身的天子剑,此刻被留在了养心殿的案上。

      他整个人,就像一柄收敛了所有锋芒、却更显沉重的剑鞘。

      慈宁宫东次间里暖得有些发闷,角落的铜兽香炉里焚着上好的安息香,气味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端坐于窗下软榻上的太后,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到来。

      她已换下了寝衣,一身绛紫色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

      面前小几上,一盏刚沏好的热茶正升腾着袅袅白烟,模糊了她保养得宜的容颜。

      看到萧执进来,她脸上浮起一丝惯常的、几乎刻入骨髓的慈和笑意,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得恰到好处。

      “陛下今日怎么得空,来看哀家这个老婆子了。”

      她的声音温和依旧,像过去十几年里每一次的问候。

      萧执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行礼问安,只是平静地走到她对面的那个团花锦绣墩上坐下。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维持着母子间的表面亲近,又足够让他看清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朕近日翻阅父皇遗物时,发现了一些东西。”他开口,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想着母后或许会感兴趣,便过来看看,太后是否一切安好。”

      太后闻言,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指甲上鲜红的蔻丹在白瓷的映衬下,像一点凝固的血。

      她将茶盏凑到唇边,呷了一口,动作从容优雅,仿佛真的只是在品一盏寻常的夜茶。

      “人老了,记性自然不好。”她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先帝爷在时的一些旧事,哀家早已忘了。”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将所有可能的话头都堵了回去。

      萧执并不在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闻,自顾自地往下说:“朕说的,是高望和小顺子。”

      这两个名字,像两根无形的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了这片温吞的空气里。

      太后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

      可萧执的目光何其锐利,他清楚地看见,在她那保养得光滑细腻的指腹下,茶盏温热的壁身上,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向内缩了一下,仿佛被烫到一般。

      那反应只是一瞬,快得如同错觉。

      随即,她再次将茶盏稳稳地放回小几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淡漠:“这两个名字,听着耳生。想来,是宫里无足轻重的人吧。”

      “确实不重。”萧执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像冬日湖面上的薄冰,“一个,是当年负责给父皇煎药的药童。另一个,是替闻家往云南递信的信使。他们是不重,可他们的死法,与父皇的脉案旧档放在一处看,就有些重了。”

      他没有提“蛊心藤”,甚至没有提“毒”。

      他只是将几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用最平淡的语气,并置在了一起。

      这比任何声嘶力竭的质问都更具分量。

      东次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香炉里那块安息香,在炭火的炙烤下,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毕剥”声。

      太后没有立刻答话。

      她垂着眼,看着面前茶盏中那不断变幻、聚散的白烟,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深奥的玄机。

      大约过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她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曾俯瞰后宫数十载、早已不见波澜的凤目,第一次如此专注地,直直地看着萧执的眼睛。

      那目光里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审视,一种像是从漫长时光深处投来的、冰冷的打量。

      “陛下今日说话,”她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倒有几分……像先帝年轻时的模样。”

      这句话,听不出是夸赞,还是嘲讽。

      更像是一句饱含过来人优越感的评语,又像是一句隐晦的警告——先帝的下场,你难道忘了吗?

      萧执没有接这个话。

      他站起身,玄色的衣摆在地上划出一道沉静的弧线。

      他抬手,从容地整了整并无一丝褶皱的袖口,动作一如既往的优雅沉稳。

      “朕今日来,只是向母后报一声平安。”他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仪,清晰地回荡在暖阁之中,“边关战事已平,京中瘟疫渐熄,大燕的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母后只管在慈宁宫里安心养着,从此以后,不必再为国事操劳了。”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平和恭敬,连在一起,却是最冷酷的囚禁令。

      太后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动一下。

      她就那样端坐在软榻上,看着萧执挺拔的背影,看着他没有丝毫留恋地转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那厚重的织金帘幕落下,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一个时代。

      靴声在殿外的石阶上响起,一步,一步,渐行渐远,直至完全消失在夜色里。

      帘外传来一阵极轻、近乎于鬼魅的脚步声。

      那个自始至终藏在暗处、满头银丝的老太监无声地滑了出来,像一道影子般跪伏在太后榻前,将头深深地埋进臂弯。

      太后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依旧胶着在面前那盏渐渐凉透的茶上,白烟已经散尽,茶汤的颜色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浑浊而晦暗。

      那张端坐了一辈子、从未失态过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裂痕。

      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彻底剥离了毕生权柄与依仗之后,空洞的,无边无际的茫然。

      许久,她空洞的声音才在死寂的殿内响起,只有短短四个字:

      “他……知道了。”

      萧执走出慈宁宫正门时,夜色已深重如墨。

      他站在高高的石阶上,抬头看了一眼被厚重云层遮得只剩一圈模糊光晕的月亮,夜风吹动他宽大的袖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身后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大怪兽,沉默地注视着他。

      墙根的阴影处,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出,悄无声息地跪在他身后。

      是阿丑。

      “主子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这宫墙内的亡魂,“请陛下回养心殿,药……该凉了。”

      萧执没有答话,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迈下最后一级台阶,没有走向那条灯火通明的宫道,而是跟着阿丑,拐入了宫墙下那条专供影卫行走的、更深更暗的影道。

      两道身影,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很快便被无边的夜色吞没。

      身后的慈宁宫内,那盏被遗忘在小几上的茶,已经彻底失了温度,冰凉得如同殿外冰冷的石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8章 慈宁夜枭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